第3章 症結

症結

夜幕降臨,月色如銀,塞佛島的每條道路都燈火通明,人流如織。

新店鋪開業酬賓刺激昔日輝煌的舊市集想出各種奪人眼球的法子,貨攤上擺着各種珍珠貝殼手工飾品,亞克力的架子上不僅有手繪美麗海灣的明信片還有精巧的立體冰箱貼。傾斜道路中眼花缭亂的路人可以随時擡頭與屋頂天臺向下眺望的居民招手示意,氣氛融融。

宋不周接連走下二十級臺階,穿過鬧哄哄的人群來到盛況空前的海灘。

出于不明原因人們都向此地聚集,周圍興高采烈的激情言論摻雜在一起沖擊耳膜,心跳頻率都被帶快半拍,就算拼命努力踮起腳尖,看到的還是裏三層外三層的人群。

松軟的沙子将腳包裹住,他很焦心四處張望尋找,但冷靜下來想想又記不清自己要找的具體目标究竟是什麽。

突然天空傳來兩聲悶響,人們齊齊擡頭回望。

偌大的煙花一躍而起在城市上空炸開,接二連三的花焰四散,漫天煙火如繁星流光溢彩,喧鬧聲愈來愈強鼓樂齊鳴,姹紫嫣紅的光甚至能夠照亮海平面。

他想起來了,這是塞佛島每年的傳統。

塞佛島會在幾個特定節日當天沿着城市的脈絡炫耀禮花炮竹,與陸地上千姿百态的煙火流星雨互相媲美,百花争豔。屆時人們會跑到沙灘上占好最佳觀景位置,向前望是星星點點的陸地煙火,向後望是美不勝收的火樹銀花。

久居克治斯鎮的人們生活素來缺少樂趣,甚至有的市民邋遢半年只會在這一天才會生出莫須有的儀式感,手拿香槟酒杯穿着整齊與心愛的人在沙灘上跳着一首首舞曲,紅色裙擺搭配燕尾服搖曳于海風中,大多數人都熱愛煙花節迷離恍惚的氛圍。

除了宋不周。

斑斓的顏色跌撞進眼底,他回頭盯着身後一張張臉下意識咬緊嘴唇,焦灼到手指狠狠紮向手心湧上刺痛感,心頭狂跳只覺得天旋地轉難以呼吸,腳下踉跄幾步極度渴望遠離人群。

不知道具體過了多久,在用盡力氣後他瘦小的身形終于擠到氧氣充裕的最外層得以深呼吸。

擡頭看去,花朵倒挂形狀的高挑路燈下有個孩子,一頭自來卷短發下的臉上有淡褐色的雀斑,他正帶着明媚笑容朝自己不停揮手。

随後男孩主動牽着自己走進小道,嘴裏不間斷講着各路有趣見聞。

時間一晃而過,在巷子的終點飄出道道家常飯香。

香味在鼻尖萦繞不止兩圈,宋不周伸出手按在柔軟的床墊上撐起自己,又揉了揉睡意朦胧的眼睛。

青苔書店的上面兩層是他的容身之地,也是牆壁地板都由木板搭制成的木屋,經過歲月的洗禮已是吱吱作響,為了掩蓋邊角裂痕挂起的幾串老舊裝飾燈,一片暖黃延伸至陽臺落地玻璃門的邊框。

外面夜色深沉,店鋪相繼關燈鎖門,整個克治斯市寂靜得出奇,只剩下海面之上暗戳戳出現一層淡淡的平流霧。

都說人在睡覺的時候靈魂會被抽離,那麽附歸原體想必也需要些時間。

足足過了五分鐘,在看到眼前有兩個身高體壯的男性擠在廚房争搶鍋碗瓢盆的時候,他才徹底回過神來。

剛剛的是夢,剛剛的果然是夢,夢裏果然什麽都有。

現實中不敢直視煙花的人居然在夢裏經歷了一場煙花盛典。

真是微妙。

宋不周在心中整理好現實與夢境的隔板,掀開被子,用發軟的腳踢着拖鞋走到餐桌前入座,桌面上已經相繼擺放好大小盤子和碗。

他忍俊不禁,真是花紋顏色各不相同,絲毫不成體系。

想來自己還從來沒有同時出動過這麽多餐具,真是辛苦眼前這二位了。

兩個頂着隐形廚師帽的人屈身在他的狹窄廚房裏看上去竟然很委屈。之前他也清楚知道自己的房子很小,床、書桌餐桌、廚房都在同一個區域沒有隔牆,但對他來說依舊自我感覺良好。

現在是第一次覺得擁擠。

已經從“一天兩頓飯主義者”逐漸轉為“一天一頓飯主義者”的宋不周認為自己從來沒有過食欲,可能在必要的時候會出現饑餓感,然後适當吃進些東西安慰跟着自己受盡虧待的軀體。

小時候被與素未謀面的親生父母關系交好的鄰居阿姨收養後,他們也在飯桌上閑扯過類似的問題“吃東西滿足的是心還是胃”?

後來鄰居阿姨草草給了個回答——“都滿足。人吃東西心情就會好,心情好就會幸福。”

說完之後好像覺得讨論這些很無聊,阿姨也懶得過多解釋十萬個為什麽,直接伸出魔爪按着兩個小孩的腦瓜催促吃飯上學。

學習的知識日漸豐富,生物學上對此的解釋為人進食時會刺激分泌多巴胺,因此得以暫時性遠離焦慮心理。不過宋不周盯着課堂小測滿分的試卷看來看去心中第一次體會到填鴨式教育的弊端,只能硬背表面原理,實際認知一竅不通。

後來慢慢的,他才明白自己為什麽連那麽簡單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因為“幸福”兩個字,本來就與他無關。

直到現在,決定在冬天來臨時去死的宋不周仍然這麽認為。

為了避免桌面上的舊書沾到油漬,他适當挪動收整留出空間,偏偏距離自己最近的是《心的重建》——這是他22歲時想努力閱讀的書。

後來發現自己的心好像很遺憾無法重建,于是便将它随意放在餐桌上充當象征自己積極過的裝飾品。

這本書的中心主旨是“生命中的失去就是重整命運的機會”,其中有段話被很多人用來當作雞湯每天喝一口。

——走進你的生命的這個人,能将你帶到一個新的階段,你也會明白你所生活的世界,它一直為了你變得好而努力着。

想到這裏他擡頭看了看,突然覺得有些對不起眼前這兩位。

不過這又怎樣。

他對不起的人太多了。

-

認為民以食為天的兩個五星級廚師效率很高,桌上美食齊全,營養豐富,宋不周不由自主在心裏計算出距離上次聞到如此紛繁雜亂的飯香大概是十三年前,時隔這麽久依舊能想起精确的數字更證明了傳言的準确性。

味道和氣味更能留在回憶中,所以還好……不僅只有發苦的海水鹹味。

秦恒盛了一碗菌菇湯放到人面前,柳燼挑了一塊自己炒得最不糊的雞蛋給人夾在碗裏,緊接着三人陷入一種無法自拔的沉默。

宋不周本身就話少,對面這兩個人又互相不認識,工作性格八竿子打不着。說實話他都覺得柳燼和秦恒并肩坐在自己面前的畫面很不真實,可自己藏在桌下的手偷偷狠掐大腿肉的的确确傳來不輕的痛感。

無力回天,接受現實。

宋不周拿起筷子,然後又放下了。

「對不起,實在沒有胃口」這話在嘴裏轉了兩圈還是沒忍心說出來,他再次拿起勺子慢慢喝下一碗湯又象征性吃了幾口柳燼夾過來的肉和菜,細細咀嚼然後咽下。

“秦醫生,”他道,“一會兒你把其他東西都拿走吧。”

“沒事,我請客。”

“不是,”宋不周輕輕一笑似有些無奈,“沒有冰箱,食物會壞,浪費可恥。”

對面兩個人同時愣住。

“所以我之前買的那堆東西你為什麽要退掉,”柳燼用拿人沒辦法的語氣,打開手機,“我再買一個吧。”

“不用!”宋不周心想自己沒必要對他們吼,用咳嗽飛速掩飾後聲音平靜下來,又說,“我煙瘾犯了,你們吃完就走吧。”

說完他快步走到陽臺,關上聊勝于無的玻璃推拉門。

一如既往,遇到不想多言的事情就選用熟練的逃避招式。

柳燼盯着玻璃反光後的背影看了很久,單薄的身體好像風一吹就能飄走,更遠處充當背景的是塞佛島臨海山崖,黑色的剪影輪廓将宋不周整個人囊括其中。

很快思緒回籠,他餘光察覺到旁邊的“情敵”也在盯着同一個方向,頓時不爽。

“秦醫生是吧,”柳燼清了清嗓子繼續道,“我是宋先生最親密的家屬,請你将他的身體情況一五一十全都告訴我。”

“難道你不覺得比起身體,他更嚴重的是……”

“心理,我知道。”柳燼直接打斷,語氣狠厲。

秦恒視線抽回,他這才認真打量起身旁的少年,剛剛在樓下店門前初遇的時候他就看出兩件很明顯的事情。

一、這少年便是經常出現在各家店鋪海報上的熟臉,陸地上炙手可熱的明星。

二、他喜歡宋不周,不僅如此還對自己很有敵意。

這一點貌似存在誤會。

秦恒心想,周圍的人都經常說他是個善良的讨厭鬼,有愛多管閑事的操心命。當他見到病态美麗的宋不周時更是把這種人格徹底激發出來。

他雖不是名醫聖手,但确實無法眼睜睜看着一個人走向堙滅,才會在本就忙得腳不沾地的瑣碎工作中抽出幾分之一的精力持續關注。

可惜與此同時他也清晰意識到自己能力的局限,很多事情不是只靠努力就可以做到。

-

秦恒擡眼望向前,晚風将那人微長的頭發吹起,好像此刻的室內與陽臺并非處在同一空間,倒像是在幻想小說中的平行宇宙。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宋不周孑然一身,呼吸在只有自己存在的空間,他吞雲吐霧獨自沉思,好像并不認為身後的屋內還坐着兩個其他人。

“發生在不周身上的事情沒有人真正清楚,我是普通大夫并不是心理醫生。”秦恒眼神定在一處,語氣平靜道,“起初我想治好他,你懂的,我是指身體加心理。但後來了解到一些事情,我放棄了心理那部分。”

“為什麽?”柳燼急切發問。

“因為不堪入目。我身為局外人連碎片都無法直視,有些事情不能深想,如果真的知道了全貌再幫不上忙,只會更加痛苦。”秦恒表達得非常誠實,善良并不意味着能成為救世主,遇到會令自己痛苦的事情,人類與生俱來的第一反應就是啓動防禦機制。

那叫逃避,也叫自我欺騙。

“告訴我,我幫得上忙,我不怕痛苦。”

柳燼淡色的瞳孔認真起來別有一番犀利之色,而且可能是混血自帶的優勢,寬厚的肩膀外加眉眼鋒銳,具有渾然天成的壓迫性。

兩個人猝不及防對上視線。

不知道具體過了多久,秦恒敗下陣來搖搖頭:“我們無法揣測一個在出生後同時失去父母的孩子,內心世界是怎樣的,痛苦還是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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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這個問題柳燼沒有思考過。

他一直只覺得自己和宋不周的身世相同,反正都是無父無母,也不用經歷當親媽親爸的面出櫃被施加家法這種尴尬事。

但細細想來,自己是在沒有記憶的時候被父母丢棄,這個舉動受到譴責的人和受害者泾渭分明,自己有合理的理由埋怨甚至豁達地原諒不去想,發洩也好,視若空氣也罷,全憑他一念之間。

但宋不周能做什麽呢。

他好像什麽都做不了。

母親無法預知自己和遠在船上的男人的命運而選擇生下他,賦予他生命他應該感激,只不過所有巧合湊到一起,不僅是生而不養的悲劇,他也成為了帶着厄運纏身标簽與世界斷聯的人。

咚的一聲,宋不周沉默倒在陽臺上。

“不周!!”

柳燼幾乎整個人是竄出去的。秦恒也快速跑近,職業病全套操作皺眉查看:“沒事,只是睡着了。”

意料之內的結果,他今天故意帶着宋不周溜了一大圈,很大程度上消耗了體力,适當的運動會有效改善失眠症。這也是情急之下的法子,失眠會加重胃腸功能紊亂,而宋不周的脾胃已經很虛弱。

柳燼二話不說将人抱起放到床上,輕輕摘下眼鏡,蓋好被子,而後擡頭看了看周圍,暗罵這該死的房子連暖氣和空調都沒有。

反倒是宋不周剛做完吓人的舉動,現在的睡顏意外安穩,瘦削的臉龐不妨礙面容如畫,從眉骨到嘴唇,如同精雕細琢的古希臘雕塑般流暢。

像是被蠱惑一般,柳燼之前經常趁人睡着用手描畫這線條,心裏時常後悔自己為什麽沒有修學美術。藝術品繪制的時候是模特與畫家的二人世界,因此愛吃醋的柳明星不可能讓除自己之外的藝術家享受此殊榮,他也總是拿這件事開玩笑地說“世界又損失一幅名畫。”

得到的回複總為“不必可憐世界,它應得的。”

宋不周或許是書讀多了,總會冒出一些聽上去不對勁然後越品越不對勁的話。

柳燼每次都笑得不行,然後用寵溺至極的眼神盯着面前的人,再用調戲意味十足的語氣說。

“寶貝兒,那你可憐可憐我吧”。

-

這種眼神讓秦恒知道自己現在站在這,确實是礙事了,貌似比牆上的五瓦小燈泡亮了不止兩倍。

但他善良的讨厭鬼人格适時出現,還是誠摯地開口發出邀請。

“咳,來吧,我們聊聊天。”

“好。”

宋不周這個人表面上天不在乎地不在乎,但如果遇到讓他喜歡且舒适的事情會格外細膩,甚至有些可愛。

就比如他對之前同柳燼的那次【陽臺演唱會傾聽約會】非常滿意,所以後來自己默默在同樣的位置擺放好桌子和椅子,嘴上不說,但行為明顯期待再來一場面朝海水春暖花開的浪漫主義活動。

不過浪漫的氛圍由多方因素構成,現在柳燼和秦恒兩人并肩坐在陽臺上,空氣凝重且尴尬。

“我很好奇,你們是什麽關系。”秦恒到底是年長幾歲,沉穩地率先開口。

什麽關系?

柳燼少見地沒有馬上回複,而是阖了阖下巴認真思考,同樣的問題社長也追問已久。

第一次是在他十歲出道,個人采訪時自己堂而皇之公開說出性取向和自己有個極度熱愛的人這件事之後,引起軒然大波。回到事務所,社長沒有責怪,反而柔和地問“你們現在是什麽關系呢”。

當時柳燼還小,滿腦子都是些幼稚的“他屬于我”“我屬于他”之類的想法。

後來成人禮過後第一次與宋不周發生關系,像小狗一樣湊過去心裏樂滋滋地想要對人負責到永遠,結果發現對方壓根不當回事,甚至跟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那也是柳燼第一次在心碎中切實體會到對方的「情感缺失症」。

“你認為這很正常?”

“不是你想要嗎?”

“……”

落魄飄回事務所之後,社長扶額又問了一遍“你們現在是什麽關系”。

柳燼發誓他當時心裏想的是“我想把他關起來”。

社長縱橫娛樂圈擺平過不少難纏的對家,久而久之練出火眼金睛,對自家搖錢樹每次垂頭喪氣的狀态司空見慣,并且暗自下了定論。

宋老板是柳明星的藥,而柳明星好像只是宋老板的床伴。

但這種事情柳燼是不可能承認的。

-

“我愛他,這種關系。”他這麽回答。

秦恒并不吃驚,只是簡單點頭回應,他一向善于觀察所以很少會面對出乎意料的事情。

這小子絕對喜歡宋不周,柳燼剛剛一直這樣想。

如果秦恒能有聽到心聲的超能力,恐怕會出乎意料地光速打臉。

“既然如此,你應該向克治斯鎮的居民打探過了。”秦恒有點悶,解開衣領上的第一顆扣子,終于在适合縱脫的夜晚放棄一絲不茍的良醫形象。

“是,但所有人都一臉避諱不肯告訴我。”

柳燼想起自己十六歲第一次坐船來到這座島四處尋找宋不周。

當時天氣不好且已經發布暴雨雷電預警,可能人們也被這個原因影響導致心浮氣躁。他向路人打聽的時候大家臉上都除了雨水還明顯寫着【認識】但嘴裏卻說【不認識不認識】,而後加快腳步離開。

“你問的都是老人家吧。”

秦恒打斷道,然後似在苦笑:“這就是問題的症結,大部分老人什麽都知道但固執且迷信不願多說,年輕人倒是開闊新潮,也因此隔着段距離所以沒有孩子了解。”

“能不能不繞圈子。”

柳燼已經煩得要命,字字帶刀,好像随時手起刀落。

秦恒上身後仰靠着牆壁,視線飄到遠處的海面上。

霧氣最濃的時候,他緩緩開口。

“我知道,他肩上的負擔是五條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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