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莊子裏有人家在蓋房……

第56章 第 56 章 莊子裏有人家在蓋房……

莊子裏有人家在蓋房子, 石匠們脫了外套,只穿秋衣,在那砌牆。也有女人, 充當小工。李秋嶼在這兒找到八鬥的, 他來幫忙搭灰,這裏頭沒太年輕的, 基本都是四十歲朝上, 年紀最大的,七十也在幹。

這人家在莊子最北頭了,宅基地大,對面便是田野, 出着嫩嫩的麥苗。人手裏有家夥,幹起活來, 叮叮當當響,李秋嶼喊了一聲, 八鬥就聽見了,慢慢站起來看, 認出是明月的貴人, 忙忙走來。

“李先生。”八鬥很熱情,搓搓手。

李秋嶼笑道:“你好, 耽誤你一點兒時間,借一步說話?”他從兜裏掏出包煙, 抽出一根,八鬥忙不疊兩手接過去,別在了耳後。

莊頭風大,像是打四面八方曠野來的,李秋嶼的衣服吹得獵獵作響。八鬥瞧着他, 心想這人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說話又這樣客氣,非常符合八鬥一貫想象的知識人,文化人。

李秋嶼跟他說清楚來意,把錢給了他,八鬥是熱心的:“李先生放心,我一定能說動她帶她去縣城,保管不叫她知道這是你安排的。”

李秋嶼道:“至少要拍個CT看看肺。”

八鬥受人信任,又是李秋嶼這樣好模好樣的人信他,更是快慰,他好像立馬有了底氣:這樣的城裏人,也能找他辦事。李秋嶼把剩下的煙都給了他,“路費算裏頭,要勞煩你跑一趟了,請多擔待。”

八鬥說:“李先生太客氣,你是大善人,我比不了,叫我跑個腿幫個小忙還是能幹的。”

李秋嶼不耽誤他幹活,說要回去,八鬥連忙把煙盒丢到石匠堆裏,“一人一根,都有!”,石匠們便笑着接煙,嘟囔着八鬥又開始窮大方了,眼睛看向李秋嶼。

“李先生,開車注意安全。”八鬥非常講究禮節,“這是有事,要是不忙怎麽都得請您到家裏喝口茶。”

李秋嶼笑道:“改天有時間,您忙。”

八鬥心道,越是這樣的人越沒架子哩。

等李秋嶼車開走,八鬥回來,人跟他玩笑,“八鬥哪兒認識的貴客?”

八鬥說:“管着明月念書的李先生。”

“這人心眼咋那麽好,千年不遇。”石匠停下來抽煙,有人拿着煙盒細瞅,“呦,中華,今天沾八鬥的光喽!”

八鬥愈發覺得受到了尊重,很體面,對李秋嶼贊不絕口。

石匠們得了一支中華煙,覺得滋味好,便也高興了一陣。

人活着,各司其職,蓋房子的蓋房子,念書的念書。明月聽過喬老師那些話,嘴上不說,卻像是種到心裏去了。她不曉得李秋嶼對她那樣,是哪個意思,她忍不住觀察起同學,晚自習下課後,走讀的女學生裏,有的爸爸來接。

一出學校,人家高高興興喊爸爸,一道走了,父女倆各走各的,沒什麽親密動作。明月站在門口看,秦天明買吃的回來,上前喊她:“李明月?幹嘛呢?”

秦天明給她分了個鹵蛋,晚自習太長了,一到放學,饑腸辘辘,學生們便要出來覓食。

“你爸爸疼你嗎?”明月慢慢撕開鹵蛋。

“疼啊,我爸最疼我了,因為我念書比小弟好,我家一點都不重男輕女。”

明月沒法繼續問了,你爸爸摸你臉蛋嗎?牽你手嗎?你們在一塊兒鬧嗎?這仿佛是小孩子的事。

更不要說親戚了。

明月覺得這事太複雜,努力不想,人李秋嶼對她沒歪心,她在這想什麽呢?又不是第一回認識他。

她便問秦天明最近讀了什麽書,問文科的老師講課怎麽樣。

“我有時會覺得老師講的不太對,但又不知道哪裏不對勁,老師有時又愛發散,喜歡讨論國家大事,你知道嗎?我們歷史老師還上網,聽說在論壇跟人吵架。”

“理科跟文科就不一樣了,我們老師不發散,”明月笑道,“上次我在門口買肉夾馍,你猜他們說什麽,說美國選了個黑家夥當總統。”

“啊,奧巴馬,男生們很喜歡談論他,說他演講很有魅力,我們老師說,美國有很多總統都是學法學的,當過律師,這個奧巴馬也法學院的。”

“你說,為什麽人喜歡談這些,還有八卦明星,周圍沒聽說聚一塊兒拿數學物理閑聊的。”明月說,“你沒發現沒,誰都能讨論文科相關的東西,哪怕是路邊賣肉夾馍的叔叔。”

秦天明笑着嚼鹵蛋:“還能為什麽,因為數學物理太難了,太多人學不會,但比如新聞事件不一樣了,只要長嘴,都能發表看法。”

明月道:“正是,英雄所見略同,所以你們老師才跟人吵架,這個最容易吵架了。”

“我在貼吧也跟人吵過,把我氣半死,等我念大學了再戰鬥,我有時候幹氣,我一定要用豐富的理論武裝自己,跟人吵架就駁倒他們了。”

“為什麽要在網上吵架,都不認識,應該跟現實裏的人交流溝通,面對面說話,駁倒他又怎麽樣?他可能只是覺得說不過你,也不見得真同意你的觀點。”

兩人越說越起勁,也越走越慢。

“如果一個人認知是錯的,就該去糾正他,以正視聽。”秦天明說完,像是覺得不夠完善,補充說,“我是指一些大是大非問題,有些事,可能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這種錯的認知到底怎麽來的呢?”明月思索着,“我小學的時候,老師帶我們到烈士陵園掃墓,同樣是聽老師講,有的人哭了,有的人卻在笑,老師教育他,他只是不敢再惹老師生氣憋笑,不覺着自己這種場合笑是不對的,又不是三歲小孩,為什麽聽到這麽悲慘的事情還能笑出來?”

秦天明說道:“我們宿舍有個女生,喜歡日本動漫,她總說她要是個日本人就好了,不想生在中國。這樣的人,要是在網上我會反駁她,可惜是室友,老師不能把所有人都教育好,當然,老師自己也未必是對的。”

她往四下看看,壓低聲音:“我不是說人壞話,也不是标榜自己多好,咱們學校這麽大,有些同學就是價值取向有問題,或者品德有問題,他們甚至成績還很好。”

明月說:“我爺爺有一本毛/主/席語錄,我小時候看不懂,現在有些懂了,去年過年我還翻着看,想起政治老師,我懷疑他就是毛/主/席說的,知識固然重要,但為誰服務更重要,屁股歪了,腦袋跟着歪,嘴巴說的話,筆寫的東西,都是歪的,壞的。”

秦天明噓一聲:“小點聲,”她假期接觸網絡,論壇,大開眼界,也不知道虛拟的網友們年紀有多大,秦天明平時話不多,在網上卻很活躍,“別讓人聽見,你覺得知識應該為誰服務?”

“為人民。”明月想也不想。

“誰是人民?”

“我們這樣的,就是人民,還有很多樸實的,好好過日子的,都是人民。”

秦天明道:“你不怎麽上網,不知道你說的這些早過時了,不是我覺得你過時,網上什麽新思想都有,等高考完,你上網逛一逛,就知道了,對了,網上罵他的人很多。”

“罵誰?”

“你剛才說的他。”

明月道:“我爺爺說他是好的,我看他的書,也覺得他是好的,一個想着人民的人如果被罵,只能說,罵他的人,不是跟人民一塊兒的。不管人家說什麽過時不過時,有些東西,永遠不會過時,就好比我們做人,第一要務就是應該善良,這點永遠不過時。”

秦天明點頭:“我也這麽想的,我們應該善良。李明月,你說咱們二十年後,想法會變嗎?”

明月道:“有的想法可能會,有的不會,無論長大後我們幹什麽工作,在哪兒過日子,一定要記得,做人首先該善良。”

兩人相視一笑,有種共同的愉悅認定。

教學樓已經黑掉,宿舍樓亮起燈,學校裏種着一年四季長青的綠植,成淡淡的灰影,兩人在灰影裏,又吃了個鹵蛋,明月忍不住笑了,剛才她們說的話題很大很大,這會兒,成了“小人兒”,只對鹵蛋的味道回味無窮。

明月在周末的時候,知道了李秋嶼回子虛莊的事。

她再見着李秋嶼,有些別扭,她不會因為外人說幾句什麽,就疏遠他。她心裏隐約希望他那些動作代表的是什麽,又覺得不對。喬老師在一堂作文課上,公然教育大家,不要早戀。又普及了許多東西,尤其提醒女生,要警惕異性,不管是馬路邊的陌生男人,還是熟人。

一個早成年的大男人,如果對未成年動手動腳,就是變态,是犯罪。

這句話擲地有聲,喬老師沒看她,明月卻覺得是對自己說的。下了課,真有人回憶起小時候,被親戚摸,光知道害怕不知道怎麽回事,大了才懂是猥亵。明月想起棠棠的事,她好像一面對李秋嶼,就什麽都注意不到了,她一開始就信任他,喜歡他,他的形象如此完美。

李秋嶼跟她說了奶奶的事,明月暫時忘卻喬老師,看着他的眼,他眼睛真好看,這樣好看的眼,已經回過一次子虛莊,替她看過家鄉的風光了。

“奶奶給你做豆花吃了嗎?”

“她擀的面條,做的很好吃。”

“你吃了幾碗?”

“兩碗。”

“我奶奶吃幾碗,你注意了嗎?”

“她吃了一碗。”

“滿滿一碗嗎?”

李秋嶼笑了:“那碗看着不小,一碗也不少。”

明月心道,這很好,奶奶還能擀面條,還能吃一碗面條。她想起小時候李萬年講三國,說諸葛亮幹的多,吃的少,這就是人要不行的兆頭。她當時非常難過,起小就明白,一個人吃不下時,就糟了。

“麥苗出了嗎?”

“出了,我找你八鬥叔時注意到了。”

“楊樹葉子掉了嗎?”

“掉了,我車前頭玻璃上落好幾片。”

明月心道,我離開家後,再也見不着春天跟秋天了。春風吹不着她,秋雨也淋不濕她,她其實只見了十五回子虛莊的春秋。說不定,她這輩子就是這個數。

李秋嶼微笑:“還有要問的嗎?你們莊子裏有人蓋新房子呢。”

明月說:“八成是給兒子娶媳婦的,要蓋樓。”

李秋嶼打開後備箱,那兒有辣椒,還有雞蛋,明月一下認出:“這我奶奶串的,我也會。”

“回家咱們炒雞蛋吃好不好?”

兩人便一道去買菜,回家炒雞蛋。明月蹲地上剝蔥,說:“小蔥才好呢,野蔥也好,這個蔥太粗太老了。”

她覺得這樣多好啊,喬老師為什麽告訴她那些,擾的人心煩。她好端端地跟李秋嶼過着日子,幹嘛指手畫腳?想到這,她就不願意深想了,跟李秋嶼聊秦天明,說她上網和人吵架。

“秦天明平時看着可穩重了,居然跟人吵架。”

李秋嶼說:“現實生活中,大家可能彼此還願意客氣客氣,到了網上,看不見,摸不着,誰也不認識誰,說話容易沒顧忌。”

明月站起來:“她說網上新思想很多,我不上網,你知道什麽是新思想嗎?”

李秋嶼靠竈臺邊笑:“新思想就是,一群人喜歡指點別人,證明自己是更進步的。其實,真正的新思想沒多少,都是些別人早已想過,又被拿出來說的,還可能被曲解了。”

“比如什麽呢?”

“比如,”李秋嶼略作思考,“比如我現在批判你的奶奶,你的奶奶,不夠了解你,也沒有給你提供好的物質條件,像你們這樣的家庭,非常落後,只能讓後代受苦,這樣的家庭,不該再繁衍下去。你們這樣的人少了,世界才能越來越好。如果有人發表這樣的看法,你同意嗎?”

明月搖頭:“不同意,這麽想太傲慢了。”

“但這樣的觀點抛出來,注定有人接受,有的人可能回想自己的生活,發現真是這麽回事,任何一個觀點,都會有人贊同,有人反對。等你長大,也許還會有人告訴你,女性要獨立,不要結婚,結婚只是犧牲,男人都是自私鬼,自由最重要。我先不說這些對和錯,現在網絡慢慢發達了,社會也在發展,會産生越來越多的觀點,不管你接受不接受,它們注定會鋪天蓋地湧到你跟前,你現在還小,主要任務是考大學,接觸得少,你一旦進入社會,這些東西就會影響你,你會怎麽做呢?面對所謂的各種各樣的新思潮?”

明月凝神想了想,說:“少上網,過自己的日子,讓別人去吵。”

李秋嶼笑起來:“也不失為一種好方法。”

明月說:“不管有多少種觀點,有些東西一定不會變,我跟秦天明說,無論我們長多大,都不能忘了做人第一得善良。”

李秋嶼注視起她,久久不說話。

“我說錯了嗎?”

“沒有,我這次見到你奶奶,想有的人一輩子可能都沒離開過那個不大的小村莊,但不妨礙她做人是成功的。她可能沒什麽文化,不懂的東西太多,只要懂怎麽做人,就已經超過世上很多人了。”

明月有點羞澀:“你要說給奶奶聽,她肯定嘴上不說什麽,心裏會美的。”

她猶疑問道:“可還是多讀書,當個有知識有文化的人更好吧?”

“理論上是的,”李秋嶼又很快否定自己,“也未必,不要對這種人産生太多幻想,過分崇拜他們。他們也許确實擁有真才實學,但他們也會有錯誤的判斷,自大,充滿錯覺。你要尊重的是知識本身,但擁有知識的人,比如一個學歷很高的精英,有錢有地位,他的心,倒未必比得上像你奶奶那樣一個賣豆腐的鄉下老人。”

“就算我遇着一個大學教授,他說的話,我也能懷疑嗎?”

“能,任何人你都可以質疑,質疑不代表否認,是你思考的一個過程。”

明月欲言又止,心裏的話兜兜轉轉,問道:“我能質疑你嗎?如果你沒我以為的那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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