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同類(四)
第85章 同類(四)
警車呼嘯而至,那刺耳的鳴笛聲回蕩在周遭,白啓明最先沖到了曲明月的身邊,一把将她抱了起來,他急道:“她受傷了?”
衆人搖頭,魏嶒道:“可能只是受了驚吓,但是這裏确實有重傷的,警察同志,你們來了幾輛車?”
白啓明道:“兩輛,”他看到蜷在樹下的劉思齊道,“是他麽?”
“沒錯,屋子裏的人……大概都已經死了……”魏嶒低聲道。
白啓明望到那沖天的火光染紅了夜空,覺得他話裏的“大概“兩字可以去掉了。
“你稍等。”他将曲明月抱到車上,拿出對講機,讓徐猛分出一個警察來先開車帶曲明月和劉思齊去最近的醫院,然後又叫來了消防隊和一輛救護車運送剩下的人。
他才說完,曲明月睜開了眼,虛弱道:“小白警官……你來了……”
“小月,沒事了,沒事了。”白啓明再也顧不得什麽,緊緊抱住了她,“有我在,你放心。”
她的頭靠在他胸前,聽到他的心跳得極快,擂鼓一樣敲擊着她的耳膜。她這一刻才真實感受到,白啓明是真的愛着她的。
她柔弱且無助地輕聲道:“這裏的老板說,他殺了我兩個同學,一個在他房間的冰箱裏,還有一個,被他埋在了東南角那個房間的地基裏,還有我的同事李楠,他也殺了好幾個人,好混亂,到處都是血,他還說,他殺了孟子初……”她緊緊握着他的胳膊哽咽道,“白警官,我真的好怕……”
“別怕,沒事了,這就是個噩夢,你會沒事的。”他反握住她冰涼的的手,親吻着她的發間,“對不起,我來得太晚了,小月,但是沒事了,你沒事了……”
她偎在他的頸窩裏,臉上的一點笑意被隐藏在了黑發之後,心中說道:白警官,你來得并不晚,剛剛好。
于是她又安然睡去了。
~
詢問室裏,10.18特大刑事案件的目擊證人兼幸存者們正在一個個接受調查,留下筆錄。
林小嬌是第一個被請進去的,她甚至都沒來得及洗個臉,故而整個人像叫花子似的憔悴不堪。但是她的一雙眼睛卻神經質般睜得大大的,如一只警覺的貓。
她抱着胳膊,展現出防禦的姿态來,聲音也在發顫:“李楠這個人,我一直就覺得他不是什麽好人的,陰陰的像條蛇,我提醒過小月很多次了,可她那個人就是太善良了,總是覺得所有人都沒什麽壞心眼……但是也幸好她一直對李楠很好,所以最後才能騙過他吧……”
女警問道:“你知道李楠用你的照片做屏保麽?他平時對你有什麽特別的關照麽?”
林小嬌一臉茫然:“用我的照片做電腦屏保?不可能吧……我倆在一起共事這麽久了,沒覺得他對我有什麽意思啊。”
女警将照片推到她面前。
“哦,雙人照……那難怪了,他肯定是喜歡明月的,可能我倆關系比較好,他愛屋及烏吧……做那個游戲的時候,他也說,要留我一條命,我覺得他只是想讓明月高興。當然,我整過容,整容之後李楠确實對我的态度好了許多,但是說實話,我不了解他,也不想了解,他總是給我一種,很陰暗的感覺……”
“那你知道李楠殺了阿誠麽?”
“阿誠?阿誠是食物中毒死的,沒有人殺他,李楠……他有什麽理由要殺他?”她一臉誠摯的驚訝。
女警将監控信息給她看:“8月30號這天,阿誠去過你的家裏,他臨走的時候拿着一包東西。這個東西,是李楠寄出來的。”
“嗯,我記得的,他來找我借錢,我剛好收到了一包土花生,還以為是老家的親戚寄來的。他很愛吃花生,所以就拿走了。怎麽,你說他被人殺了,難道那花生有毒麽?但是花生是寄給我的!難道其實是有人要殺我?!我知道了!李楠那個變态,他獨占欲那麽強,見不得小月身邊有人,他肯定是想殺了我的!沒錯,是這樣的!”她神情激動起來,尖叫道,“他要殺的人是我!”
警察費了好大一陣功夫也沒能安撫她,只得暫且帶她去了休息室。
每一個人輪番留下筆錄後,最後一個輪到了魏嶒。他擡頭時,銳利的目光收斂,也變成了一個飽受驚吓的中年男人。
現場的男人中,只有魏嶒陳立洲的體格強壯,能夠對付薄溯源,但是這兩個人卻都沒有回到碧水莊園去救曲明月和寧致遠。
陳立洲與林小嬌是情侶關系,遇事第一時間肯定是維護自己的女朋友,但魏嶒也無動于衷,未免有些奇怪。
對于警察的疑問,魏嶒只能報以苦笑:“……我為什麽不進去救她?說真的警察同志,你要是現在讓我說,我肯定拼了命也要回去的,這件事我悔得腸子都青了,小月是我們的恩人,救命之恩大過天,我沒有回去救她,我在心裏罵了自己一萬遍!”
他平複了一下呼吸:“但當時我真就沒想那麽多……你可以理解為自私吧。自己的同事殺了人,我們又被關在地下室裏被迫自相殘殺,突然得了自由,我第一反應就是拼命往外跑!一定不要回頭!我和幾個人還得護着老劉,他受傷後發燒了。大家都跑出來了我才發現寧致遠不在,可我那會兒根本不敢回去,我想寧致遠雖然受傷了,但是不算重,小月又是很機靈的一個姑娘,沒什麽不放心的。後來時間耽擱得久了點,我和王永佳感到不妙是想進去找她,但她已經出來了……警察同志,我原本也以為自己是個英雄,是個厲害的人,但是我這次才發現……我不是……”
對面的警察沉思了片刻道:“你怎麽看待曲明月和寧致遠的關系?”
“我這個人不怎麽好八卦的,但我覺得寧致遠對曲明月算是單相思,喜歡了很多年了,這大家都知道。我相信,寧致遠雖然是個殺人犯,但他關鍵時刻會保護曲明月的……”
結束了筆錄,魏嶒回到走廊,此時正是一天中陽光最盛的時候,白花花的光燦爛地照着走廊裏每一個同事慘白的臉,這讓他突然萌生了一種錯覺——眼前的光明、警察的救助、死裏逃生的幸運其實都是假象!他們這些殺人犯并沒有走出來,他們每一個人的靈魂,都被困在碧水莊園那暗無天日的地下室裏了!
并且将一輩子困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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潔白的病房內,曲明月穿着病號服,她被送入醫院打了鎮定的藥物之後就沉沉地睡了一天,中間被救護車運回了市中心都渾然不覺。
她做了一個不是很美妙的夢。
她在夢中編織好了自己的解釋,正在和白啓明解釋,沈澤就突然沖了進來,手裏拿着她丢在日本車站的衣服和鞋:“我就知道你有問題!小月,你殺了人對不對?”
她正驚恐萬分,薄溯源又慢悠悠晃了進來,一雙琉璃眼兒笑眯眯的:“小月,你和我才是一對兒,你該和我走的。”
她像是站在陰陽兩極的中央,不得不做出選擇。
可這時,白啓明卻将一副手铐铐在了她的手腕上:“小月,你太令我失望了,原來我愛的人,是一個變态殺人狂。”
這時,她猛地醒了過來,但一睜眼,她便飛快地重新閉上,她感覺到自己的一只手被握着,還聽到了父母的聲音。
母親的聲音雖然小,但是語速依舊很快:“……你家裏在日本?你和月月是怎麽認識的?你以後打算留在中國麽?”
父親低聲道:“哎呀,你這是做什麽啊,刨根問底的。”
“刨根問底怎麽了,姑娘什麽時候找的男朋友都不知道,你還好意思當爹麽啊?”
随後,她竟然聽到了沈澤的聲音!
“叔叔阿姨,我這次來,本來也是想要來見您們的,但是真的沒想到是在這樣一種情況下……我,我對小月是真心的,我想要和她結婚……”
曲明月手一動,猛然睜開了眼。
“小月!你醒了!”沈澤緊緊握着她的手,“阿姨,叔叔,小月醒了!”
“月月啊,我的乖囡……”上一秒還一臉王母娘娘表情的曲母一下子成了苦情的祥林嫂,她撲上來哭出了聲,“你要吓死媽媽了啊,你真的是死裏逃生啊,我可憐的孩子……那麽大的殺人案啊,死了六七個人啊,你要是死了,你讓我可怎麽辦啊……嗚嗚嗚……”
曲父也眼中含淚,卻安慰妻子道:“好了好了,孩子這不是沒事麽。小月,怎麽樣,哪裏不舒服麽?要不要給你叫醫生?”
“怎麽沒事啊,你看她的臉白得,我的心都要疼死了啊。”曲母擦着淚疊聲抱怨,慈愛地撫摸着她的頭發。
曲明月虛弱地說道:“爸媽,我沒事。”她又望向沈澤,小聲道:“你怎麽來了?”
沈澤一臉急切,但是礙于她父母在這裏,不好太外露,只是不停道:“我來赴約啊!我們約好了一個月為限,我來了,還提前來了……你餓不餓?想吃東西麽?”
曲父也慈祥地問道:“小月想吃什麽?”
曲明月微笑道:“想吃馄饨。”
“好,爸爸給你買馄饨去。”他說着,拉了拉曲母。
“你幹嘛啊,買個馄饨還要扯着我一起去嘛?”女兒剛剛醒過來,她還沒從驟然放松的情緒中緩和過來。
曲父無奈地使了個顏色,曲母呆了一瞬才會意,她看了一眼沈澤,眼神銳利得恨不能給他洞穿了:“那,那你們先聊……你先喝點粥,媽給你買最愛吃的金師傅馄饨……”
病房的門關上了,曲明月看到玻璃窗外媽媽偷聽的身影被爸爸強行拉走,這才對沈澤道:“你回來了。”
“嗯,你吓壞我了。我真不知道該說你是倒黴還是幸運……”沈澤俯身抱住她,吻在她的額角和眉眼上,他顯然已經度過了最初的慌亂期,并不像曲明月想的那般哭鼻子。
“我這不是沒事了麽?”她笑道,“你的事情,處理好了麽?”
“當然處理好了,對不起,小月,我該早點來的……你會不會怪我沒有及時出現,沒能保護好你……”他惶恐地看着她。
曲明月撐着身子坐起來,微笑着搖搖頭:“本來是怪的,現在不怪了。因為在我以為自己要死的時候,我腦海裏想的都是你。我當時其實一點也不害怕,但是我想如果就這樣死了,都不能再見你一面,我不甘心。”
“小月!”沈澤眼眶發紅,激動地抱住她,随即他半跪在病床邊,掏出懷裏的小絲絨盒子打開,“我知道這個時機很不好,但是我真的不願意再冒一絲一毫失去你的風險。我要去美國讀博了,也在那裏開了一家公司,我們可以在那裏重新開始,在那裏一起生活,你……你願意嫁給我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