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同類(三)

第84章 同類(三)

曲明月望着他,突然對薄溯源道:“我想,再和他說兩句話,可以麽?”

“好啊,不是情話就可以。”薄溯源誇張地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曲明月在李楠充滿希望的眼神中走到他身邊,附在他耳邊私語了一番。

聽完第一句話,李楠就身子一僵,随即原本就蒼白的臉變得更加蒼白,他的眼睛驀然睜大,仿佛聽到了這個世界上最令他痛苦的事情。

薄溯源在一旁饒有興致地觀看着李楠的夢境土崩瓦解,對曲明月道:“你說了什麽,他的表情像是見了鬼。”他不明白李楠連死都不怕,為什麽會怕曲明月的幾句話。

“可能我就是鬼吧。”曲明月淡淡道。

李楠面如死灰,只是定定望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模樣印刻在心裏,他的眼淚抑制不住地流了下來,嘴唇翕動着似乎在找詞。

薄溯源沒有興趣再和他磨蹭,他像一個悠閑的貴族一樣踱步到了李楠身後,活動了一下手腕,一把擰斷了他的脖頸!

曲明月望着李楠歪向一邊的醜陋腦袋輕輕嘆了口氣:“其他的人怎麽辦?”

“明月,其實很簡單,”薄溯源道,“我相信你也看累了這些自相殘殺的戲碼,我知道,你最讨厭這類人了。你殺宋野,不就是因為她害死了你的好友麽?但這些人今日的所作所為,和宋野有什麽區別?他們就算死,也死得不冤。”

“所以晚宴也吃了,李楠也被殺了,你想怎麽做?”

“我們可以燒死他們。”薄溯源悠然地拿起一瓶酒,“就像王可佳那樣,澆上烈酒,點上火,李楠大概會被燒成一撮灰吧……你覺得如何?”

曲明月冷不防從他口中聽到一個更久遠的名字,疏離地冷笑:“你知道的事兒,還真不少。”

“當然,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吶,給你。”薄溯源從兜裏掏出一個打火機遞給她,自己則抱起了兩瓶酒,“我們去燒死樓下那群人,再燒了李楠。我們可以遠走高飛,或者,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繼續在這個城市,殺戮下去。”

曲明月笑了:“你說,你是我的同類。”

“沒錯,我們都是出生于黑暗中的人。”薄溯源在燭火的火光中像是不染塵埃的天使,那淺色的雙眸在光照下變得更加清澈,他無限溫柔地拂過她的頭發,“我們生來,就是這個世界的清道夫,因為我們比別人更容易感知到黑暗,那些身上有污點的人,都應該去死,這就是你的訴求,對麽?”

“他們或許有污點,但是他們沒有實質地傷害過任何人。反而是你我,你我手上,可是有人命的。”

“這是我們作為清道夫的職責啊。”薄溯源理所當然地道,“不殺了他們,世界怎麽會變得更好呢?”

“你的父母若是知道了……”

“他們不會知道了,他們被我殺掉了。”他仿佛在說一件和自己毫不相關的事情。

“什麽?他們……有什麽錯……?”她震驚了。

“他們恐怕是錯在……生了我。生下一個變态殺人狂,難道不是錯麽?”他笑了,那病态且妖異的笑容,恰如今晚紅色的月光。

曲明月呆愣之後,也望着他無限溫柔地笑了,那簡直是世上絕無僅有的笑顏,她拿起打火機,打出了的火苗。

那一瞬間,薄溯源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了那簇火苗上,以為她要對自己說出她的愛意。

可是她的動作那麽快,快到她拔下發簪插進他的喉嚨的時候,他只是感覺到脖子一涼。她與他對話這麽久,不過就是為了瞄準些,再瞄準些。

他懷裏的酒瓶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薄溯源捂着脖子後退兩步,看到曲明月面無表情地望着他。

“為什麽……為什麽……”他無聲地質問着,血液如活潑的溪流一般從他的指縫中湧出,她為什麽會這樣對他!他們是同類啊,她這麽寂寞,這麽無助,她怎麽會殺他!

他倒在地上,卻掙紮着要去抓她。

“你不是想知道我和李楠說了什麽麽?”曲明月站在燭臺旁,眼中的火光灼灼跳躍,像是複仇的羅剎從地獄來到人間,“我告訴他,我永遠不會記得他,因為我殺的人太多了。我還告訴他,他不管做什麽,都令我感到無比的惡心!”

她走到薄溯源身邊蹲下:“學長,同樣的話,也要送給你,你也令我感到惡心。你和我不是同類,你只不過是一個悲慘的,無情的,神經錯亂的罪犯而已。而我,是負責清理你們的。”她望着他瀕死的面孔,溫柔地說出殘忍的話來,“你根本沒資格,也不配,和我在一起。”

薄溯源掙紮了一下,似乎想要去抓住她的裙擺,可是下一秒,他軟軟地癱了下來,他的瞳孔不斷擴大,擴大,直到黑暗占據了一切,死亡掌控了身體。

他如此熱衷于折磨別人,卻不知道死亡來得如此容易。

曲明月李楠身上找出地下室的鑰匙來放進胸罩裏。随即她拔出薄溯源脖子上的發簪,用餐巾擦拭幹淨,又插回了發間。

她此時覺得,薄溯源雖然讨厭,但是倒也提供了一個好思路,把這裏燒幹淨,可以省卻不少麻煩。這時她想到了一個有意思的詞——“芳心縱火犯”。

她笑了。

~

地下室的大門被一下子打開了,衆人驚懼的目光中,曲明月像是救世的天使一般出現在黑暗之中,美麗而聖潔。

林小嬌驚喜地大叫一聲:“小月,是你!你來救我們了,你是怎麽做到的。”

“你還好麽?沒受傷吧。”曲明月走上前,黑色的禮服掩蓋了她身上大部分的血跡,她看上去依舊整潔無瑕。

“沒有,我們都沒有亂動的,李楠呢?”她抽泣着,聞到一股煙味兒,“外面着火了?”

“對,走吧,你們快出去,沒事了!”曲明月輕輕推了她一把,“快走!起火了。”

林小嬌一步便跨了出去,在曲明月的鼓舞中向外跑去。衆人歡呼起來,幾乎要喜極而泣,也随着她跑沒了影。沒有人關注寧致遠,也沒有人想要管江南的屍體。何光亮倒是遲疑着想去扶寧致遠,越因為魏嶒說了句“保命要緊”,也匆匆跑掉了。

寧致遠捂着肚子走上來,看到曲明月美麗的模樣。

“你是怎麽做到的……”他低聲道。

“薄溯源和李楠打起來了,我不過坐收漁翁之利。”她走上前,體貼地扶着寧致遠,“我們走吧。”

“你不恨我?”

“恨你,但是沒有恨到要殺了你。”

“呵,你果然是個心軟又善良的姑娘。”寧致遠倚着她走上臺階,心中第一次有了愧疚之情,竟然忍不住道歉道,“之前的事,我很抱歉……小月,我太愛你了,但是我又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得到你。”

“過去的事出去再說吧,但是在我們離開之前,你得見一個人。”

客廳裏空無一人,寧致遠蹙眉道:“見誰?”

“楊媚。”

“楊媚?”寧致遠笑了,“她已經死了!”

“不,她沒死,我們得去接上她,你要幫我。”

寧致遠一愣,想到楊媚畢竟與自己露水情緣一場,連曲明月都要救她,自己沒道理不理會,于是點頭道:“好。”

她攙扶着他,來到了與薄溯源共進晚餐的地方。

“小月,這……”寧致遠驚異地看着地上的兩具屍體,然後,他便感到肋下一痛。

他望望左肋骨上的刀柄,又望望曲明月,一時間沒想明白這是怎麽回事——那尖利的小刀被她偷偷藏在了發間,此時派上用場。

“寧致遠,我說過,我會殺了你,我言出必行,所以抱歉,我不能讓你走了。”曲明月扶着他慢慢躺倒在薄溯源身邊,“刀傷傷在這裏,會阻斷血液大量流出,這也就意味着,你動不得,叫不得,肺葉會慢慢被血侵占,你會痛苦很久才死去。更何況,我還放火,你會死得更痛苦。當然,你要是想死幹脆些,就忍痛把刀拔了,然後就像溺水一樣,很快就會窒息而死了。”她用他的衣服擦幹淨刀把,握着寧致遠的手放在上面,“你自己選擇。”

“……不……不……不是那樣的……小月,你不能……你不能……”他戰栗如秋風中樹梢的枯葉,拉着曲明月不肯讓她離去,但他也說不出更多的話,因為血液開始從他的氣管冒了上來,堵住了他的求饒和忏悔。

曲明月很輕易地擺脫了他,走到一邊,用餐巾撚起她事先準備在桌子上的冰錐,緩緩送進薄溯源的傷口裏。

“我帶你出來,薄溯源卻沖上來要殺了你,于是你們打鬥在一起。最終被大火吞噬了。”她自言自語,将酒灑在寧致遠周圍,“雖說火可能會燒很久,燒到你們的皮肉都不剩,但是我還是想保險一些,不要留下什麽破綻。”

她點亮了打火機,那光是如此柔和又溫暖:“那麽,寧總,再見了。”

她将打火機扔在了地上。

火勢突然而起,變成了一道牆,那沉重的大門,便在寧致遠的面前重重地關上,而他生命沙漏裏的細沙,也随着門的關閉也開始了流逝。

可他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着火舌舔舐着、蔓延着,順着門縫溜出到屋外。

曲明月趕在客廳被火吞噬之前,跑了出來。

林小嬌見她走出來,急忙上前道:“小月,你沒事吧,寧總呢……”

她驚慌失措地道:“他,他讓我先走,他和薄溯源打起來了。”

“薄溯源?你的學長?這……這是怎麽回事啊!啊,裏面好大的火!”

魏嶒深深地看了曲明月一眼,岔開了話題,“小嬌,這都是後話,當務之急,是我們怎麽離開這裏,這裏離城裏太遠了,我們的車鑰匙和手機都在裏面,難道要步行回去麽?而且老劉的手指……”

曲明月變戲法似的從衣服裏拿出劉思齊的手指來:“不知道還能不能安回去。”

魏嶒簡直驚得不知說什麽好,急忙從身上扯了一塊衣料下來裹好,再三道謝:“小月,我們都欠你一條命。我會償還你。”

她垂頭:“魏總客氣了。”

“可是,可是我們就這樣幹等着麽……”林小嬌不安道,不明白為什麽魏嶒如此淡定,還不趕緊帶着大家曲救火。

“我不知道,你們商量對策吧,我得休息一會兒。”曲明月仿佛是很累了,她走到樹旁坐下,散下了頭發,攥着發簪,在手心裏一下一下戳着——沒人看到,她手心裏握了一塊堅硬的石頭。

等到簪子不那麽鋒利了,她才将石頭放到身後,将簪子慢慢摁入了漆黑的土地中。

“小月,真感謝你,救了我。”林小嬌不知又與魏嶒商量了什麽,走上前來握着她的手。于是突然之間,所有人都稀稀落落地說道:“謝謝你,小月。”

她含笑搖頭,卻在這時聽到遠處傳來的警車聲。随即,她就像脫力了一般,昏倒在了林小嬌懷裏。

“小月!小月你沒事吧!”

警車的聲音以及林小嬌焦急的呼喚仿佛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曲明月的眼睛微微睜着,她看到在火光與黑暗中,天上那一輪如染血一般的紅色月亮,懸宕在她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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