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剃度

宿遺祯走到了遠處,忽地就倒在了地上,痛哭不起。

時間若能再倒回一次該多好,他想叫司雷殿把他重新送回十五歲,那樣的話他會好好對蒼铘,再也不會因為無謂的事情糾結,只一門心思去對他好,給他做很多好吃的,給他洗衣、擦地、鋪床,給他做馬殺雞,給他暖床,脫光了衣服給他盡情地看……能有多好就有多好,叫他多感受些愛,直到他膩了為止。

可宿遺祯知道無論怎樣,時間總還會前行到這一刻,時間會停在蒼铘命劫來臨前的一刻,叫他二人接受考驗,在生死和離別間抉擇。

命輪不可逆轉,因果早有定數。

宿遺祯活了兩輩子,從來沒有這樣傷離別過,痛得不能呼吸。他揪着自己的領口,淚水斷了線似地往下掉,恨自己無能為力。

“宿師弟。”秦兮瑤站在他身後,默默喊了一聲。

宿遺祯肩膀一僵,回頭看去,秦兮瑤的眼睛紅腫得像兩盞燈籠。他道:“秦師姐,你在這兒呢。”

秦兮瑤:“嗯,我來找你。”

“師姐,他在浮屠塔那兒呢,你去看看吧。”宿遺祯勉強爬了起來,自嘲一聲“哭得真難看”,便靠在了樹上。

秦兮瑤:“我就是從師尊那兒過來的。宿師弟,師尊的龍角,你拿去吧。”

沾着血的龍角卧在秦兮瑤玉白的手心,宿遺祯卻連多看一眼都不能承受,他心裏頭像針紮一般,一下一下地跳着痛。他調整好呼吸,轉身就走。

“師弟!”秦兮瑤道,“龍角已經斷了,拿去!”

宿遺祯倔強得很:“我不要。”

秦兮瑤:“我知道你不是有意賭氣,但是事情已經這樣了,你何必呢?你有你付出的方式,師尊也有他為你付出的方式,你們何必一定要互相辜負?”

宿遺祯苦笑:“師姐,不是互相辜負,而是上天辜負我們,是命輪辜負我們。”

秦兮瑤:“縱然知道又如何?人之力量畢竟渺小,你還能上天去砸了命輪不成?聽話,把龍角拿去,師姐不忍心看師尊罹難,自然也不忍心見你罹難,你別任性了。”

不是任性啊,是太過了解蒼铘。龍角中承載着蒼铘的神力,如果一根就能擺平丹元的吸食那前世的陸拾遺必然不會含恨死去。如今縱然龍角已經斷了一根,他也決不能收下,否則蒼铘還會想盡辦法折斷另一根,他絕對會。

宿遺祯不解釋,毅然決然地離開了蒼铘宮。他跨上白馬疾馳而去,一路上任憑風塵掩埋,一次頭也沒有回過。回到了山居,宿遺祯沖進屋裏就開始收拾行李,對杜若道:“收拾東西,我們走!”

杜若慌了,攔着他問:“大佬,什麽事這麽急匆匆的,我們去哪兒啊?”

暢言也打着手勢:不久之前龍在天上飛,他怎麽樣了?

宿遺祯不敢去想龍撞倒浮屠塔的事,只應付着答:“他還沒死,但是我們再不走的話他就鐵定活不長了,你們快點各自收拾東西,這就走。”

兩人對視一眼,不再耽擱,趕緊回房間開始收拾行李。

宿遺祯把白蘿蔔拴在了花架旁,摸了摸它的面罩,依依不舍道:“好夥計,你就別跟着一起走了,你喜歡飛霜,留下來和它在一起吧。”

白蘿蔔不情願地揚蹄嘶鳴,宿遺祯笑了:“怎麽,不喜歡飛霜,喜歡我?那行,我帶你走,但是先跟你說好,運氣好的話三五年內能回來,運氣不好的話,可能這就是訣別。”

白蘿蔔猶豫了一瞬,馬蹄在花架上踢了兩下,有點撒嬌的意味。

“有了媳婦忘了娘,真是沒出息的馬!”宿遺祯擰了下馬耳朵,最後又抱了抱馬頸,說了句,“再見,帥小夥!”

……

兩天後,蒼铘攜同兩大護法來到了山居,已然人去樓空。

他震斷門鎖搶步進屋,棺材還在,三人只帶走了衣物用品。馬鳴聲起,蒼铘走出竹屋,見到飛霜和白蘿蔔正在情意綿綿地親熱,觸景生情,心中愈發苦悶。

“尊主,桌上有留書。”關河令将信件交遞給蒼铘,蒼铘看了之後不動聲色地将其疊好,收進了袖裏,但關河令發現,他的指骨已經握得泛白。

蒼铘道:“關河令,把馬帶回宮中,江上弦,随我去潛悟寺。”

潛悟寺中,宿遺祯跪在佛相前合手,虔誠跪拜,問住持:“弟子從前并非信徒,只因愛人信奉真佛才會來此,真佛是否會憐憫弟子?”

住持說:“真佛慈悲,憐憫衆生,衆生之中自然有信衆,也有非信衆。”

宿遺祯撣掉白袍塵灰:“我所求之事是為傷人傷己,真佛可會答應?”

住持:“是傷人傷己,還是救人救己?真佛普濟衆生,濟衆生之身,也濟衆生之心,你若要作惡,自會去求惡,不會求真佛。”

宿遺祯笑了,再次跪伏:“多謝。”

“大佬,大佬啊……”杜若眼眶紅了,“你再想想好不好?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你這一剃度可就回不了頭了,你真要當和尚啊?!暢言,你勸勸你家少爺啊!”

暢言的眼眶也紅了,忽地撲進杜若的懷裏,肩膀微微抽動。于是杜若“哇”地一聲嚎了起來。

“……”宿遺祯揉着眉心,“你倆還行不行了,我就剃個頭發能怎麽樣,又不是剃掉頭!”

杜若嚎啕:“剃度就是不行,那是當和尚啊,你個六根不淨的當什麽和尚,你真不打算要你家龍了嗎?你怎麽這麽狠心……”

宿遺祯:“滾滾滾,滾外邊去!”

住持拿過剃刀,再次詢問:“施主可下定決心了?”

宿遺祯:“弟子已經下定決心,請大師為我剃度。”

住持點頭,剃刀劃過長發尾端,削去一掌長。

“啊!!啊!!大佬啊!!”杜若眼睜睜看着宿遺祯的長發掉落在地,竟比他還心痛,每一剃刀的落下都伴随着殺豬般的哭嚎,仿佛住持削的不是宿遺祯的頭發,而是他杜若的皮。

宿遺祯無奈道:“杜若你能不能滾出去?暢言,把他帶出去。”

暢言很聽話,推着杜若就出了門,寶殿內頓時清淨了不少,衆佛門弟子全部如釋重負。

蒼铘和江上弦二人落地之後就見到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杜若,蒼铘登時手腳都麻了,以為宿遺祯性命有礙。他抓着杜若劈頭就問:“宿遺祯呢?”

杜若擦了擦眼淚,看見眼前人通紅的眼睛,心裏頭一咯噔,抽噎了兩聲答道:“大佬、大佬在裏面呢,在剃度,快去攔他,還來得及!”

蒼铘瞬間消失在他面前,再出現時便是在宿遺祯的身後。他看見了地上的斷發,一撮撮一片片,剎那間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在剃度,他鐵了心要離開,他知道走到天涯海角都無用,于是選擇剃度來表決心。

“你當真這麽狠心嗎?你對我就能這樣無情?”蒼铘輕言輕語,像是怕吓着宿遺祯。

宿遺祯不回答,只對住持道:“弟子知道自己六根未淨,但願意盡力一試,請大師繼續。”

蒼铘聞言怔然後退半步,低喊一聲:“宿遺祯。”

宿遺祯:“弟子從今往後不涉塵世,參禪悟道,皈依佛門,禮拜真佛。”

蒼铘喃喃:“宿遺祯……”

住持的剃刀橫上一绺發根,蒼铘忽然吼道:“住手!”

宿遺祯從蒲團上站起,轉身時已是面容沉靜如水,佛字寫于眼中。他雙手合十微微鞠躬,對蒼铘道:“我意已決,你回去吧。”

蒼铘上前抓住他手臂,緊緊捏着不肯放松分毫:“我不準,你聽見沒有,我不準!”

宿遺祯:“你非得逼死我?”

蒼铘恍然松手,他袍袖展開,有風從其中湧出,一口棺材忽然出現在寶殿中。蒼铘道:“宿遺祯,你最寶貝這口棺,你若執意要出家,想必是已經下定決心要了斷塵緣,那我劈了這口棺便也無所謂了,是不是?”

宿遺祯眸光微動,答道:“是。”

于是蒼铘擡手,徐徐落在棺材蓋頂,只是還未發力。他在等宿遺祯開口說“不要”。

宿遺祯終于開口,他說:“動手吧。”

蒼铘心傷已極,掌中發力,“轟”的一聲響之後,棺材碎成滿地木渣。

宿遺祯的神色變也未變,轉身跪回蒲團,對住持道:“對不住,請大師繼續。”

蒼铘從未像現在這樣恨過真佛,他很想一掌劈開一切,劈了這個為宿遺祯剃度的住持,劈了這座真佛寶殿。但他不會。他在意的是宿遺祯的決定,他已經得到了對方的答案。

他才發現,在這場感情中,宿遺祯從來都是主動方,而他一直在被動地承受。宿遺祯要他,他就能和心愛之人在一起,宿遺祯不要他,他就永遠得不到所愛所求。

面對他表面上的強勢,宿遺祯永遠有辦法拿捏,因為他才是掌握了對方軟肋的那個人。

蒼铘跨出寶殿,化龍飛走。

宿遺祯跪坐在地,愣了半晌,直到聽見住持的聲音:“施主,人已走遠,且請自便。”

宿遺祯怔然擡頭,眼中已布滿血絲,他再次跪拜真佛:“真佛慈悲,請原諒弟子。弟子六根未淨,還不配遁入空門,這便離去。”

他拾起發帶,将只剩尺把長的頭發束在了頭頂,自己摸了摸,像把刷子一樣。杜若還在院子裏抽噎,趁機抱着暢言不撒手,宿遺祯拍了他一下:“爬起來,別再揩我家小暢言的油了。”

“大佬!大佬你想通了啊,太好了!”杜若果真爬了起來,不揩暢言的油改揩宿遺祯的油了,抱着人就不放,腿還往人腰胯上騎。

宿遺祯立馬推開他,罵道:“有完沒完了?我是什麽身份你不知道啊,有夫之夫!滾滾滾。”

杜若嘿嘿直笑:“嗯嗯嗯,你是有夫之夫,不剃度就好,走走走,咱們走!”

宿遺祯帶着兩人離開了潛悟寺,說道:“我們去宿家莊,那兒曾經因為一場地火燒死了上千人,該還有很多遺骨沒有人收,我得去幫他們收了。”

杜若:“啊?大佬,你這像是早有計劃啊,你這出家不是來真的啊!”

宿遺祯:“開玩笑,你看我像是能當和尚的料?”

杜若:“這可就是你不地道了啊,怎麽能不告訴我們倆呢。”

宿遺祯:“告訴你的話你還嚎嗎?”

杜若瘋狂搖頭。

宿遺祯:“你不嚎的話蒼铘來了能信嗎?”

“你!你這過分了啊!”杜若道,“你這樣利用兄弟可不是當大佬該做的,我不管,今天晚上要吃雞腿!還有,小暢言,你是不是早知道這件事?難怪剛才叫你攔着他你都不攔,小東西,你學壞了!”

暢言眨巴着眼睛,假裝聽不懂。

杜若嘿了一聲,又道:“我說大佬,萬一蒼铘今天沒來,你這頭發豈不是真就會被剃掉?”

宿遺祯:“剃掉就剃掉啊,也就你們原始人那麽在意頭發,我們那邊的大佬們個個都是花臂光頭大金鏈子,标配!”

“啊?那得是什麽形象啊……”杜若百思不得其解。

暢言忽然比劃:少爺,龍很傷心。

龍很傷心,宿遺祯知道。他傷了龍的心,比龍還要傷心。但能保住龍的性命,傷心一陣子也值得。等到妖魔之事都解決了,就回去找他,要是龍不肯原諒,就……啧,大不了就□□。

可如果到那時候命輪還是要蒼铘死,那他就只好陪着一起死了。

宿遺祯揉揉暢言的發頂,無聲地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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