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雙織

大雪時節,蒼铘宮內張燈結彩,開始籌備自打建宮立派以來的頭一樁紅事。蒼铘站在雪中,淋得頭上、肩上全都白了。

關河令輕聲道:“尊主,回去吧。”

蒼铘動了一下,肩上落雪紛紛滑地,只剩發端還白着。他擡手接了幾片雪,問關河令:“以後本座白了頭是不是也會像現在這樣?”

關河令嗓子眼裏都泛酸,低頭回答:“尊主不會老的。”

“凡有情者皆會老,只有天地才不會老,”蒼铘道,“叫江上弦把東西送去吧。”

關河令領命而退。

宿遺祯這大半年來身體恢複了不少,要說蒼铘的丹元真是太霸道,從前他也沒少受傷昏迷,傷好之後很快就又活蹦亂跳了,從來也沒像這次一樣頑固,養了大半年才将精力恢複到七八成。大雪下個不停,屋子裏生了暖爐,宿遺祯正在給兩個饞貨烤紅糖糍粑吃。

“篤篤篤”的敲門聲傳來,宿遺祯道:“杜若,開門去。”

杜若不情願:“外面好冷的,院子裏都是積雪,我不想去。”

宿遺祯白了他一眼:“沒聽見敲門聲啊,搞不好是過路人借宿的,別叫人多挨凍了。”

杜若:“哎呀別管了,過了咱們這家還有下一家,宿家莊現在也回遷不少戶了,不會叫他凍死在街上的。”

宿遺祯“啪”地摔了糯米團,氣道:“你去不去?就是像你這種思想的人太多了,社會上才有那麽多不平事件!要是人人都只會把責任推給旁人,那女孩子受欺負了沒人幫,小朋友被拐賣了沒人管,老人跌倒了也沒人扶了!那世間還有公義在嗎?雖然扶不扶還得看情況!”

杜若:“哎呀大佬你看你,說得那麽義正言辭,當初是誰在桃山城搶別人孩子的……”

宿遺祯:“我那是特殊情況!”

杜若:“好好好,我去還不行嗎?我去開門!”他往外走了兩步,禿嚕一下子又鑽了回來,抱着膀子蹭了暢言一下,小聲說:“暢言,你去。”

暢言翻了個大白眼,臨走踹了杜若一腳。

宿遺祯幸災樂禍:“活該!暢言這一腳踹輕了!”

過了一會兒,暢言帶着一個人進了屋。雪光逆着看不太清,宿遺祯往外走出了些才看清來人是誰,登時腳底一滑,差點摔倒。他往小碎花圍裙上擦了擦手,問道:“江、江護法,你怎麽來了?你怎麽知道我住在這兒?”

他伸頭往外看去,生怕蒼铘就在外頭。只見江上弦放下一方木盒,對他道:“尊主沒來,叫我把這個帶給你。”

宿遺祯去開木盒,問:“裏面是什麽?”

江上弦:“雙織刃。”

“雙織刃?”大雪天的,蒼铘特地派江上弦來給他送兵器?他心生疑窦,打開木盒的瞬間手一哆嗦,吓得三魂沒了七魄。

杜若走了過來:“大佬,怎麽了?不就是兩把短刃嘛!”

宿遺祯呼吸亂了分寸,語無倫次道:“不是,不是普通的短刃,這是龍角,蒼铘他,這是一對龍角,是不是?江上弦,這是不是一對龍角?!”

江上弦點頭。

宿遺祯一下撲了過去,揪住江上弦的領口就責問:“怎麽回事?!為什麽另一根龍角也斷了,不是讓你們看好他的嗎,怎麽會斷?!”

江上弦撥開他的手,理了理衣領道:“尊主要成親了,這是送給你的,留作紀念吧。”

成親?!

宿遺祯不淡定了,老妖龍是打算和誰成親?

江上弦:“尊主七日後會和秦兮瑤成親,你可以安心了。”

宿遺祯狂躁地撓頭:“安什麽心!他安的什麽心!我他媽都沒法安息了我!”

江上弦:“你不是不要尊主麽?”

宿遺祯擺手:“我不跟你多說,我問你,蒼铘是什麽時候斷的另外一根龍角?”

江上弦:“從潛悟寺回去之後沒幾天就斷了。”

“怎麽會?”宿遺祯左思右想,“撞倒了浮屠塔才斷掉一根,他用什麽辦法斷的另一根?”

江上弦:“尊主把斷掉的龍角磨成了短刃,用短刃割掉了另一根。”

“……”宿遺祯的心開始滴血。

他怎麽那麽聰明呢,天生機靈鬼啊,還知道以龍角斷龍角呢,怎麽這麽厲害呢!厲害得讓人咬牙切齒,恨不能當場朝那龍頭上猛敲一棍子,敲不醒就直接敲傻,後半輩子也省心了。

杜若也聽愣了,喃喃道:“尊主怎麽這麽生猛,這也行?那得多疼啊,光想一下牙根就酸。嘶……”

暢言見宿遺祯臉色鐵青,使勁兒剜了杜若一眼,示意他不要再多說話,杜若趕緊捂住了嘴。

宿遺祯默默抱着木盒,忽地起身去了別的房間,過了好一會兒才走出來,對江上弦道:“我知道了,七日之後是吧,我會送去賀禮和祝福的。”

他挽留江上弦吃飯,江上弦不肯,說宮裏第一次辦紅事,尊主有令必須以最盛大的規模來操辦,需要人手,最後冒着大雪又趕了回去。

宿遺祯心裏酸溜溜的,心想着我在這邊忍辱負重替他給宿家莊的人守孝,他在宮裏頭要娶別的女人,還要以最盛大的規模來辦。合着結發為夫妻這種騙小孩子的鬼話都是拿來糊弄糙漢子的,對小姑娘他倒是很貼心浪漫嘛!

想得美!

江上弦走後,杜若問:“大佬,現在是個什麽情況?”

宿遺祯:“還能是什麽情況,沒看見我把東西都收下了麽。”

杜若:“那咱們之前去潛悟寺的心血不都白費了麽,龍角還是斷了。”

宿遺祯:“可不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暢言比劃:我們低估了龍的癡心。

杜若笑了一下:“小暢言還懂癡心呢,不錯不錯。”

宿遺祯嘆息:“我不相信他會娶秦師姐,我得回去看看。杜若,我守靈多少天了?”

杜若朝牆上的簡易挂歷看了一眼,掐指算了算說:“已經兩百天了。”

“也該夠了,”宿遺祯解掉圍裙,露出了腰上的麻繩腰帶,對兩人道,“我去墳場拜一拜,你們在家先吃飯,別等我。”

杜若喊:“大佬,你也吃完了飯再去吧,不急在這一時半會兒啊——”

人已出了門去。

七日之後,雪化天晴,蒼铘宮內熱鬧非凡,人人臉上都挂着喜。

蒼铘站在廊下出神,身上穿的還是一身青衫。關河令道:“尊主,您該換上喜服了。”

蒼铘卻道:“本座去聽風小築走走。”

關河令抿了抿唇,說道:“尊主,您每日都去聽風小築,那兒不會有任何變化,今日特殊,就別去了吧。”

蒼铘愣了一會兒,嗯聲:“本座見他穿上瘦桃枝的淡衣很是合身,也很好看。”

關河令:“他人長得出挑,稍微換身衣裳就不一樣了,尊主的眼光好。”

這話聽着就是不大情願說出來的,蒼铘笑了笑:“是麽?可他總喜歡穿粗布藍衫,只在充門面的時候才會穿上華麗的。你說他今天會穿什麽來賀喜?”

關河令:“屬下不知。”

蒼铘:“他真會來?”

關河令:“他說會來,一定會來的。尊主,換上喜服吧,別誤了吉時。”

蒼铘轉身回屋:“好。”

宿遺祯坐在屋脊上,望着日頭對杜若道:“午時三刻,到了吉時了,咱們走!”

見他這樣大義凜然,杜若弱弱地提醒:“大佬,午時三刻是砍頭的吉時,不是拜堂成親的吉時。”

“嗯?嗯嗯?”宿遺祯瞪着眼睛,“那拜堂成親什麽時辰是吉時?”

杜若:“那肯定剛到午時就要拜堂了。”

“我靠!你怎麽不早提醒我?”宿遺祯“呸”地吐掉了嘴裏叼着的幹草棒棒,踩着屋脊線就往蒼铘宮奔去。

杜若跟在後頭喊:“我還以為你是因為不忍心看現場直播吶!”

宿遺祯:“你丫都跟我學了些什麽鬼東西,能不能學點兒好?爺們兒今天是來幹嘛的,是來搶親的!這下可好了,趕上下午茶了啊!”

眼看着主殿近在眼前,宿遺祯跳上最後一段屋脊,大喊一聲:“刀下留人——”

接着腳下一滑,踩着一片沒化完的殘雪,“突突突”幾聲從圓瓦上滑了下去,再是“撲通”一聲響,摔了個結實。宿遺祯鎮定地爬起,對着堂內喊:“且慢!”

齊銷正好站在他旁邊,伸手拉了一把,小聲道:“宿師弟,你怎麽回事?怎麽穿成這樣?”

宿遺祯拍拍屁股上的灰塵,說道:“齊師兄別見怪,我趕了好久的路呢,可不就風塵仆仆嘛。”

齊銷一臉疑問:“趕路?”

羅未已也湊了過來:“大佬,你剛才喊刀下留人幹嘛,這裏沒人舉刀砍人。”

宿遺祯:“口誤口誤,我電視劇看多了就有點跳戲。那個,你們進行到什麽階段了,已經拜過堂了嗎?”

羅未已:“你都沒來,怎麽可能拜堂!”

“喲,還知道我的重要性呢,”宿遺祯有些得意,摸出一個小錦盒遞了過去,對蒼铘道,“師尊,徒兒不孝來遲了,特地為您和師娘送上賀禮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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