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冰天雪地行(四)

第15章 冰天雪地行(四)

于霜和邵俊力他們所在的位置是偏近賽道,他們這邊跟不參賽的隊員們說完規則,交待完看賽事宜,準備前往比賽區。

巧的是,林旭東和盛雪的觀賽點靠近起點區,再加上他們周圍沒有人,只要往起點帶一眼,就能看見他們。

林旭東背對着他們,在同盛雪講述規則。

陡然間一個轉頭,露出側臉。

因為是晚上,再加上場內燈光沒有開得特別足,本是不好辨認的。

可偏偏于霜最熟悉林旭東這張側臉。

于霜跟林旭東同歲,比他小上幾個月,兩人同一批進隊,最開頭她很讨厭林旭東目中無人的傲慢勁兒。

直到有一次,她在比賽中失利,大晚上跑到訓練場抹眼淚,結果被靠在牆上休息的林旭東聽個正着。

他被她發現了也不心虛,仍然是那副不可一世的臭臉。

于霜正要指着他罵,他先聲奪人:“比一把?”

那時她被刺激到了,當場答應,結果就是被林旭東虐得體無完膚。

先不說男女選手之間本就有差異,即便單論,她當時的水平在同級選手中也遠沒有林旭東實力強。

那一刻她不得不承認,林旭東确實很優秀,可內心的別扭卻讓她羞于承認。

在她扭頭離開時,林旭東開口:“同場比賽中,13號選手轉彎控制比你好,24號選手命中率比你高,8號選手上下坡技巧比你省力。”

他的聲音冷冰冰的,像沒有溫度的機器,寥寥幾句,讓她無地自容。

可于霜心裏明白,林旭東說的都是實話。

而且,這是他看過她比賽後,認真分析得出的結論。

林旭東又說:“但這些全部在你射程範圍內。”

他當時那樣子,是真得拽。

明明是在讨論她,卻好像是他在面對對手一樣,就像在說,只要老子願意,這些人通通不是對手。

那是于霜對他“又愛又恨”的開始。

從那以後,于霜常常在夜晚訓練,除了林旭東,沒人知道。

她想要加倍努力,換得下次比賽一個好成績,要讓所有人知道,她可以。

後來,她做到了。

而她記得最深的是,在無數個夜裏,他陷入陰影的側臉,即使凍得泛紅,每說一句話都有白氣在翻滾,可他的眼神依舊明亮堅定。

她知道,月光斜打在他的側面,另一邊是光亮。

以前在隊內,林旭東是最勤奮的一個,他喜歡在晚上悶聲訓練,起初大家覺得他是那種瞞着大家偷偷進步的典型,可後來發現,他只是純粹的喜歡那種,能靜下心來沉浸式訓練的氛圍感。

他從來不恃才傲物。

是旁人不懂。

于霜一眼認出林旭東,不敢置信。

她立馬喊住邵俊力,拉他過來,指着林旭東的背影問:“那是不是東哥?”

邵俊力沉默幾秒,說:“是。”

林旭東被于霜和邵俊力叫走了,從他們打招呼的方式,不難看出,三人是舊友。

盛雪對于霜、邵俊力有所了解,兩人成績曾經也是國內冬季兩項裏數一數二的,只是這幾年兩人前後宣布退役。

當時盛雪很惋惜,明明是最好的年紀,還有很長的路可以走。但她也尊重,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這也一定是他們經過深思熟慮的結果。

現在看見他們做教練,盛雪有些欣慰。

只是,沒想到他們跟林旭東認識,還是熟識。

三人的背影遠去,消失在盛雪視線範圍內。

林旭東走前,叮囑她安心看比賽,他很快回來。

可她根本坐不住。

“盛雪姐,”盛雪的肩膀被拍,張高軒在她身邊坐下,“我看見老師被我教練他們喊走了,他們說什麽了嗎?”張高軒一副擔心的樣子。

盛雪搖頭:“沒說什麽。”

“我想去看看,”張高軒按捺不住焦慮的心,“一起嗎?”

她想,當然想,可是左思右想,他們就是因為當着她的面不好聊,所以才離開的吧,這個時候還是讓他們熟人敘舊比較好。

“算了吧,他們應該不想被打擾。”盛雪拒絕張高軒的提議。

“說的也是,那我也不去了。”

張高軒話雖這麽說,但人就沒那麽淡定,在盛雪身邊坐不安席,連帶着盛雪都快焦慮了。

盛雪心中有很多疑問需要張高軒解答:“你老師,跟你的教練們是舊識嗎?”

“嗯,是的。”張高軒點頭。

盛雪突然有個答案,不知為何,竟有些緊張,她攥緊拳頭,問道:“他以前也是冬季兩項運動員嗎?”

“是,”張高軒眼中有光,轉而低下頭,“他是很優秀的冬季兩項運動員。”

得到肯定答案,心跳得更快。

原來萬教練口中的擅長,不單單是擅長而已。

林旭東曾是專業的冬季兩項運動員,那是他的強項。

“那他是退役了嗎?”

“算是吧。”

“為什麽?”盛雪不解。

“這個,我不好說。”張高軒沒有辦法給她一個明确的答案,這是老師的事情,他沒有辦法随便說,如果她想知道的話,就只能去問老師。

盛雪對林旭東有太多好奇,他才三十歲,對冬季兩項運動員來說,是風華正茂的年紀,可能的話,他現在應該在賽場上,像範明遠他們一樣發光發熱。

可是從張高軒的隐晦,萬教練的叮囑,不難知道,這其中一定有難以言說的理由。

如果不是不得已,哪個運動員不想争得更多榮光。

比賽開始了,林旭東還沒有回來。

盛雪最終還是沒有坐住,她站起身,往看臺扶手邊緣走。

張高軒緊跟着她,問她要去哪兒。

她回答,就是想離得近一些,這樣看得更清楚。

盛雪站在欄杆邊,雙手握在上面,沁涼的寒意讓她發脹的腦子清醒不少。

比賽開始,選手躍過起點線快速向前,一個個人影從她面前閃過,身後是觀賽區傳來的加油聲。

風聲在耳邊呼嘯,運動員們在她面前競技,這是盛雪第一次近距離看冬季兩項比賽,雖然不是常規賽,但也是真人競技性比賽。

可這也是她頭一次,心思全然不在賽場上。

盛雪四處張望,試圖在某個角落找到林旭東等人的身影。

不禁想,他們會談論什麽。

單純的老友敘舊,聊曾經的輝煌過去,調侃這幾年的瑣碎生活。

亦或是,感情?

于霜見到林旭東時,眼睛泛紅,蘊着淚水,眼裏飽藏的是她無所知的過去,于霜看他的眼神那麽專注,就像是,怕一眨眼他就會消失。

這個畫面,莫名在盛雪腦海中浮現,且越來越清晰。

她覺得自己好奇怪,怎麽會想這個。

盛雪視線游離,一圈下來,沒有找到人,她索性把注意力放回比賽上。

難道能近距離看一次,她要珍稀才是。

今晚沒有錄制,機會只有一次,錯過了就沒有了。

她轉頭問張高軒:“可以錄視頻嗎?我是冬季兩項愛好者,想錄下來留着以後自己看,不會外傳的,”見張高軒猶豫,她又補上一句,“不可以也沒關系。”

“啊,沒有,可以的,我只是沒有想到你竟然喜歡冬季兩項。”

盛雪笑笑,表示可以理解。

張高軒身為冬季兩項運動員,清楚這項運動的冷門,他身邊的朋友大多都是冬季兩項運動員,少數因為他的關系對冬季兩項多少有一定了解。

日常生活中,鮮少碰見喜歡冬季兩項的人,盛雪是第一個。

盛雪拿着手機錄制,時間長,鏡頭有些晃,張高軒見了主動幫忙,盛雪道謝。

張高軒好奇:“盛雪姐,你什麽時候喜歡冬季兩項的?”

“很小的時候,我父親喜歡雪上項目,我跟着一起看就有關注到。”

“哦,”張高軒又問,“那你在這之前不知道我老師曾經是冬季兩項運動員嗎?”

盛雪搖頭。

她當然不知道,她跟林旭東還沒熟到什麽都聊的份上,她也根本不會往那麽深去想。

張高軒撓了撓頭,那他是不是說錯話了?

可是左右今天這種情況,盛雪姐也能猜到。

即使他不說,老師也會說的吧。

******

雪道上印着腳印,大小不一樣,通往林間。

短短的十幾分鐘內,三人交換彼此這幾年的生活節點。

三年前,邵俊力在全國錦标賽拿下兩金一銀一銅的成績後,宣布退役,不是他不想戰,是他戰不動了,他的身體有很多舊傷,熬不住。

兩年前,于霜在亞錦賽上取得三金一銀,在她收獲人生中最好成績的時候,宣布退役,理由是她要嫁人。其實不過是給自己一個借口,因為她知道自己很難再突破,索性在最合适的時間成全自己。

林旭東靠在樹幹上,聽着于霜吐槽:“我結婚的時候,東哥你也不來,我可是盼着你來的!”

“我去了。”

他去了,于霜婚禮來了很多隊內的人,他不想露面,太久沒見,怕其他人發現他,會喧賓奪主,就在角落看完整個婚禮流程,離開時他還留了個紅包,上面有他的祝福語。

“去了?你那也算來嗎?誰讓丢下個紅包就走人的。”

于霜埋怨着,又開始說個沒完。

十五分鐘,她就沒有停下來過,說完婚禮說比賽,說完比賽說隊裏那群動不動就給她添堵的愣頭青。

完全看不出來,半個小時前,她還抱着林旭東大哭一通。

邵俊力也很無奈,不過這麽多年,早就習慣,也沒別的辦法,只能忍着。

于霜橫得很,以前在隊裏就屬于誰都不敢惹輕易招惹的類型,也就在林旭東面前有時性子軟乎一點。

林旭東耐心,每次于霜找他抱怨,他都由着于霜說。

雖然面上看好像是左耳進右耳出,但事實是他聽得認真,也都往心裏去,還能在結束的時候給于霜可行性建議。

也就是因着這樣,于霜才愛找林旭東,她是真把林旭東當大哥,有事沒事就愛找林旭東。

後來林旭東離隊,就苦了邵俊力。

“你行了啊,好不容易見着,誰要聽你說這些破事兒?”邵俊力讓于霜适可而止。

于霜瞪邵俊力一眼,又偷偷打量她東哥。

林旭東雙手環胸,垂着眸,突然發現沒了聲,他擡頭看向正在互相擠眼神的兩人,說道:“說完了?”

“啊,差不多了。”于霜有些不好意思,太久沒見,有些忘我。

幾年不見,一見面,熟悉的感覺就回來了。

林旭東沒說話,靜靜地看着他們,突然笑起來:“挺好。”

還能再見到他們,挺好。

還能再看見他們像現在這樣的互動,挺好。

“明遠他們大概率明天會到。”邵俊力對林旭東說。

範明遠是他們當中最重視林旭東的人,當初林旭東離隊,範明遠反應是最大的,這麽幾年沒見,一直沒能好好說上話。

他們來的時候也不知道,在滑雪場一衆教練裏,會有林旭東的存在。

要不是剛剛正好見着,指不定什麽時候還能見上。

林旭東是不會主動的,怕是會想着法避開。

“嗯。”林旭東低應一聲,別的沒多說。

賽場那邊不時傳來歡呼,他站直身,把手揣進兜裏,又說:“看比賽吧。”

隊員那邊也不能一直沒教練在,于霜跟邵俊力兩人作為帶教教練,離開太久也不好。

幾人往回走,從小道漸漸走向有光的地方。

剛準備往觀賽區走,林旭東看見盛雪和張高軒兩人從側邊樓梯走下來。

“你回來了。”盛雪先出聲,本來還想去找人的,沒想到正巧看見人回來。

“教練,”張高軒一臉驚訝又支支吾吾,最後對着林旭東喊上一句,“老師。”

“老師?”于霜和邵俊力同時出聲。

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

“好你個小子!”邵俊力沖到張高軒身邊,一把攬住張高軒的脖子,“瞞我們瞞得好苦啊!”

“哎!”

張高軒試圖掰開邵俊力的手,嘗試未果,喊道:“邵教練,你快放開我!遠哥來了!他等着我去接他呢!”

手一松,張高軒脫離禁锢,猝不及防對上林旭東的視線,他低下頭去。

盛雪看着林旭東身後有一行人走近,正想提醒他,就聽見其中有個人開口:“不用接了,等你來,黃花菜都涼了。”

她看清人。

說話的是賈思成,他在最右邊。

中間的是範明遠,左邊的是羅子軍。

現場陷入一種詭異的氣氛。

“怎麽都不說話了?”

賈思成沒明白過來是怎麽一回事,只是看大家的視線都聚焦在一個人身上。

他也跟着看過去,然後人傻了。

範明遠盯着林旭東的背影,拳頭攥得很緊,他遠遠就注意到了,不确定,不敢确定,可越走近就越堅信。

“你還欠我一場比拼,你記得嗎?”範明遠兀自開口,像在同空氣說話,可是在場的人都清楚,他在跟誰說,“就今晚吧,你覺得怎麽樣,東哥?”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V。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