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冰天雪地行(五)
第16章 冰天雪地行(五)
範明遠一行人剛結束行程, 拼命地往回趕,就怕會落下訓練,所以比原定的時間要早到。
快到之際給邵俊力和于霜發消息, 沒有人回,就只好給其他組的隊員發消息。
回複最快的人是張高軒。
張高軒收到消息時在幫盛雪錄視頻,比賽也進程過半。
他看範明遠說他們就要到了, 他琢磨着要趕緊聯系老師。
這群人, 怕是就範明遠見到老師會最激動。
張高軒嘗試說服盛雪, 打算讓盛雪找到林旭東, 提前知會一聲,也好有個心理準備。
可最後還是猝不及防地見了。
盛雪很意外,那個在電視屏幕裏溫和有禮的範明遠, 在見到林旭東時, 會這麽的劍拔弩張。
不像于霜、邵俊力他們,那才是好友久別重逢該有的樣子。
此刻,火藥味倒是挺重的,一上來就提比拼, 毫無要敘舊的意思。
範明遠盯着林旭東,等着林旭東給他一個回應。
林旭東眸色漆黑, 沒說記得, 也沒答應他。
這麽多年過去了, 範明遠還是沒變, 依然是那個在林旭東面前會任性、置氣的弟弟。
範明遠進隊時16歲, 怯生生的, 跟誰也不親近, 是張學揚教練收的學員, 按道理算是林旭東的師弟。
那時張學揚點名讓林旭東照顧點範明遠, 他接了任務,就照做。
久而久之,大事小事,範明遠都會找林旭東,比于霜黏他的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
用于霜的話來說,于霜不過是礙着範明遠小,讓着範明遠。
因為他們所處的組別不一樣,平日訓練時間也不同,相處的時間也不同。
範明遠偶然看過林旭東比賽現場,就那一次,他把林旭東當目标,每天鉚足勁的練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可以趕上他。
随着時間推移,範明遠進入成年組,終于跟林旭東在一個組別,朝夕相處,共同進步,分享比賽經驗。
範明遠本以為這樣的日子會持續很長時間,可是在他們還沒來得及并肩作戰時,林旭東卻說要離開。
範明遠為此大鬧一場,憤他棄隊員不顧,怒他為什麽不堅持下去,強烈抗議,堅決不同意他離開。
林旭東對此沉默,不再提及離開之事,每日照常訓練,所有人都以為他放棄了這個念頭,一切恢複如常。
可突然有一天,隊裏下通知:林旭東離隊。
林旭東這麽走了,走地悄無聲息,沒跟任何人告別。
大家都忘記了,他本就是個寡言卻行動力極強的人,只要是他定的目标,他都實現了。
他說離開,那也一樣。
天空中突然飄起雪花,擡頭就能看見,它在燈光下盤旋,幾經輾轉,最後落地。
盛雪注視着林旭東,他立于人群之中,是所有人目光的焦點,可他周身的氣場,又像是懸崖上一根從石頭縫隙間破土而出的細枝,他随風晃蕩,他孤傲不已。
她離他只有三步距離,只要她向前走,就能去到他身邊。
可是,她不能。
“明遠,這麽多年不見,你沒變。”
林旭東開口說話。
聲音像夏夜寂靜午夜的一陣風,來得不經意,不是全然的涼意,卻能撫慰人躁動的心。
一時間,不知他的話是誇獎還是貶義。
可他的眼神那麽赤誠。
範明遠拳頭握了又松,松了又緊。
他心中有火,還沒燃起來,怎麽可能被林旭東輕易熄滅。
“可是東哥,你變了。”
林旭東變了。
不像以前,即使低調的藏在角落,也依然滿是鋒芒。即使不言語,心卻是熾熱滾燙。
如今的林旭東,藏匿得很好,像是磨平所有棱角,他安靜沉穩的表面下,不再波濤洶湧,不再野心勃勃,好似真的激不起波瀾。
這一點,再見面時,于霜知道,邵俊力也感知清晰。
就連像範明遠一樣,只是剛重逢的賈思成和羅子軍也有所覺。
但能這麽直言的人,就他範明遠一個。
賈思成的手原本還搭在範明遠的肩上,現已放下來,在範明遠背後輕拍一下。
這小子,怎麽還是改不掉口是心非的臭毛病。東哥不在的這幾年,護東哥護得最狠的就是他,容不得旁人說東哥半點不好,現在見上,他卻開口遞刀子。
“東哥,他這嘴就這樣,你也不是不知道,別見怪。”賈思成笑着打圓場。
羅子軍也替範明遠說話:“對,我們趕了一天的路,估計他這會兒腦子不太清醒。”
于霜沒有說話,靜靜地站在一旁,打從心裏,她是站在範明遠那邊的,可是,這幾年過來,她也明白林旭東的不容易。
邵俊力年紀最長,皺着眉,擺出平時裏少見的嚴肅,他對着範明遠說道:“那邊在比賽,你看就看,不看就給我去休息,接下來還有電視臺跟進錄制,你給我記住,你是來這特訓的,別給我整事兒!”
林旭東依然沒說話。
所有人都在幫着範明遠說話,即便是看上去嚴肅對待範明遠的邵俊力,其實也是在幫範明遠解圍。
盛雪驀然有所感悟,林旭東真的不再跟他們是一個圈子的人。
縱使他們前一秒含淚相擁,傾訴久遠過去,可回到現實,他依然孤身一人。
所有人都在彼端,而他在此端。
“林旭東。”盛雪喊他。
她像他一樣,成了所有人的焦點,她邁出步子走到他身邊,不知自己為何如此做,只是當她回神,她已經輕扯他的衣袖。
她只是微微用力,他便低頭,很快掃視一眼,又再次看向她,聲音很輕,問她:“怎麽了?”
那時盛雪覺得,無論自己提出怎樣的要求,他都一定要答應。
可她,僅僅說道:“我想起還有工作沒有做完,我得回去,”她一本正經地扯謊,手上力道卻敗露她的心虛,“但我忘記回去的路了。”
她在說,她需要他。
林旭東不拆穿,配合她:“送你。”
“嗯,那走吧。”她表現地很着急。
林旭東看向其他人,說道:“我送她回去,改天再聚。”
他們都沒吭聲,就邵俊力點頭應聲,讓他去。
人走遠了,範明遠沒動。
邵俊力再次開口:“旭東當初一聲不吭離開是因為什麽你忘了,你怎麽不長教訓?”
是啊,本來至少可以好好道別,是因為他,鬧得轟然。
于霜皺眉,扯住邵俊力:“別說了。”
久別重逢本該是高興的事兒。
可誰能抵得住情緒上頭。
範明遠沉默不語,倏然轉身,飛快跑出去。
羅子軍反應慢半拍,沒抓住人:“哎!”
“算了,由他去吧。”賈思成拍拍羅子軍的肩膀,某人估計現在後悔死了。
遠處傳來歡呼,邵俊力搖搖頭,收回視線,說:“大家看比賽吧。”
應該能趕上個收尾。
張高軒走在最後,降低存在感。
偏偏羅子軍不放過他,逮住他問:“東哥身邊那女人是誰?”
張高軒想到此前林旭東跟盛雪兩人的說辭,解釋道:“電視臺的工作人員,負責跟進咱們冬季兩項。”
“哦,”羅子軍點頭,反射弧長,“不是吧!她應該有眼力見,不會什麽都報道吧?!”
“當然不會!人家是有職業操守的!”張高軒瞬間維護。
“啧,整得跟你多了解人家一樣。”
“……”
盛雪跟在林旭東身後,視線到處飄,就是不徑直落在他身上,只用餘光丈量兩人之間的距離。
他走得不快,她跟得很穩,他往哪邊走,她就跟着改變方向。
“真有工作沒忙完?”林旭東突然開口。
“嗯。”盛雪想也沒想就出聲,前面人突然停下,她慣性走出幾步,險些撞上,被他扶住肩。
她擡眼看,陷入他深邃的視線。
“真忘了路?”他又問。
她猶豫兩秒,實話實說:“沒有。”
林旭東沒說話。
盛雪也靜默。
有雪花落在他鼻尖,她下意識擡手去觸碰,才在半空,被他握住。
她的手很冰。
現在被溫暖包裹。
他像是抓住一個試圖惡作劇搞小動作的人。
她避開視線,說道:“有雪花,你沒感覺到嗎?”連忙抽回手,身子向後移,肩上的力道陡失,這才發現,他還有一只手放在她的肩上。
她在解釋自己的動作。
“現在知道了。”他也沒表現地尴尬,自然收回手。
盛雪瞥見他擡手摸了摸鼻尖,眼眸微垂,又忽爾擡起,瞳孔中映着她呆滞的身影。
他的睫毛好像還挺長的,瞳仁也挺黑。
他問:“沒了?”
她思緒被打斷,心虛應着:“嗯。”
她的心跳,好像變快了。
“送你回去,”林旭東轉身,視線帶過盛雪的手,和他的比起來,小很多,原本就偏白,現下被凍得通紅,“跟緊一點。”
“哦,”盛雪應着,踩着碎步提速,“你太快了。”
“是你太慢了。”他雖是這麽說,卻還是放緩速度。
這人,還挺嘴硬心軟的。
林旭東把盛雪送到樓下:“我就不上去了。”
“嗯——”盛雪應聲,眼睛提溜轉着,又不動作。
林旭東看着她:怎麽不動?
盛雪想問今晚,想問關于他的一切。
又擡眼看他。
想想還是作罷,只說:“那我上去了。”
他揚揚下巴:去吧。
林旭東沒着急走,站在原地,等她從樓梯拐角消失,他才轉身。
走下一節臺階,擡眼看見站在幾米外的範明遠。
範明遠眼眶泛紅,喊了句:“哥。”
想說對不起,如鲠在喉。
“出息,”林旭東微微皺眉,無奈又做不到指責,“答應你的,不會食言,好好準備吧。”
比一場。
這是他欠範明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