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刺猬的優雅(3) 如果當年一躍…………

第9章 刺猬的優雅(3) 如果當年一躍…………

[回憶讓我活成刺猬,現實讓我保持優雅。

大家都以為我住在富麗堂皇的城堡,實際上我偷偷将了斷塵世的刀子藏在裏面。

我偶爾撫過利刃取溫血,總以為要守着孤獨度日,誰料有人敲響了那道冷硬的門房……

謝謝你,沒有讓我在離開人世的前一秒,才懂得去愛。——評《刺猬的優雅》]

*

秦暮野高二那年,時常要離開學校參加比賽,甚少待在班裏,故而和同學不是很熟。

當他回到學校,班主任給他安排了一個女生當同桌。

秦暮野對她印象不深,只記得她性格腼腆,話也不多,老師安排他們當同桌,就是為了讓他輔導這個女生的數學。

他雖然不是什麽待人熱情的性子,但對于別人的問題有求必應,而且能舉一反三,很早就展現出人民教師的苗頭。

他所在的高中是省重點,通常一下課,學生們就把老師圍得水洩不通。而不知從哪天起,同學們發現了班裏這位冷淡的年級第一,居然也會幫別人講題。

漸漸的,秦暮野冷清的座位周圍,慢慢熱鬧起來,性子有些孤僻的他,頭一次感受到了置于人群的心安,那張不茍言笑的俊臉,偶爾也會浮現笑意,不再那般拒人于千裏之外。

直到……

高中階段,父親周陵都會親自接送秦暮野上下學,有一次,秦暮野不過是晚出校門十分鐘,便遭到诘問。

為着父親異乎尋常的控制欲,他哪裏敢說是給同桌講題?指不定要被曲解成什麽樣,只能用“和同學讨論問題”搪塞過去。

結果第二天,周陵就去學校找老師,親自到班裏看了一眼,然後把秦暮野叫到走廊上。

“數學居然沒考到滿分,英語語文也出現退步,你到底在忙什麽?”周陵隐忍着怒意,質問兒子。

秦暮野一時被問懵了,只覺得父親莫名其妙,但還是保持冷靜:“這階段忙着複習比賽,其他科目疏忽了。”

疏忽了,但還是穩定在年級前三。

周陵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嘴角只是習慣性上揚,笑容沒有達到眼底,讓人不寒而栗。

“昨天晚出來,是在和女生談戀愛吧?”

面對這個完全沒有邏輯的結論,秦暮野的表情趨于僵硬,怔怔地望着父親,久久難以應答。

不要說談戀愛,他甚至都沒有喜歡過的女生。

難道就因為他和女生當同桌,又恰巧此時成績稍有回落,就要被平白扣上一頂帽子嗎?

雖然周陵有過很多荒謬的操作,可這一次無妄之災的降臨,讓他這個當兒子的,實在難以理解父親的腦回路。

“我沒有,你誤會了。”秦暮野面無懼色,眉峰緊蹙,隐隐表達了自己的怨氣。

周陵對他的态度很是不滿,冷笑一聲,“你看看你都和什麽人待在一起,真是自甘堕落。”

秦暮野的心像是狠狠被紮了一刀,連忙反駁:“你怎樣指責我都可以,但請不要這樣說我的同學。”

“你還敢說沒談戀愛?”周陵雙臂環抱在胸前,目中刺出冷光,“秦暮野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對得起你母親嗎?”

母親是秦暮野最大的心結,這兩個字像是引爆炸藥的導火索,點燃了他壓抑依舊的怨念。

“你對得起!”秦暮野殘存的最後一絲理智被燃盡,已經紅了眼,全然忘記還有人圍觀,生平第一次失态,沖父親大喊:

“你以為你能坐到現在的地位靠的是誰?媽媽那麽愛你,你卻……”

都說家醜不可外揚,其實秦暮野根本就不想和姓周的成為一家人,索性破罐子破摔,把周陵藏的最深的自卑,撕扯開來。

啪。

清脆的巴掌聲,令所有圍觀之人咋舌,有人甚至驚呼出來。

為着膚色偏白,秦暮野的臉頰上,很快便浮現出清晰的紅痕,且随之擴大,仿佛躲不開的冤孽烙在上面,望之觸目驚心。

接下來的事情他也記不得了,只是待到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站在了學校的天臺上。

那天風很大,大到能輕易撼動這個接近一米九的男孩。

勁風掀動着他的衣擺,同時順着脖子灌入,企圖掠奪這個本就冰冷的少年,最後一絲溫情。

不通人情的風,平添了些邪性,意圖裹挾着他逃亡,将其一步一步推向天臺的邊緣,慫恿他逃離這個令人憎惡的世間。

很多年之後回想起來,他那時真的動了想要了結的心思。

壓垮駱駝的永遠不止一根稻草,而是經年累月之下,父親終日給他營造的高壓态勢。

就像今天,周陵只想認定自己相信的,更不允許別人公開忤逆他,對于莫須有的罪名,則是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想到這裏,那一雙墨眸好似再也照不進光,過去那個心懷熱忱的少年,早就為生活逐步抹殺,永遠被鎖在白夜。

秦暮野目光空洞,眺望攘來熙往的車輛與行人,頓時思緒萬千。

在他的眼裏,那條橫亘城市的要道縱然寬闊,可沒有一分是留給自己的,那條冰冷的構築物之上,每天要走過成千上萬的人,可偏偏不會有自己等待的,更不會有盼他而歸的。

他一邊觀景,一邊起開了手裏的酒精含量1%的雞尾酒。

反正都要去另一個世界了,就讓他違紀一次吧,他想。

秦暮野淺淺抿了一口草莓味的液體,起初甜甜的,可後知後覺,苦澀很快便溢滿了口腔。

逆着冷風,秦暮野手持酒罐,如行屍走肉般,步步逼近天臺,腳尖已然懸空在外。

于他而言,腳下便是七層樓高的祭臺,以過往一切的苦痛為祭,葬送他表面風光實則空洞的一生。

念及馬上就能見到母親了,他的嘴角難得漾起一絲幸福,勇氣更是生出不少。

無情的風在此刻似乎趨于有情,願意化作一只手,替他拭去眼角的淚光。

這一刻,他忽然萌生了一個想法。

從幾十米高一躍而下,墜地之後生還的幾率極低,他可能會七竅流血,可能會死不瞑目,可能會失禁……

那麽在這種情況下,他爸是會痛徹心扉悔恨不已?還是會怪他這個兒子死得難看,給他丢人?

大概,兩者兼有吧。

盡管後者可能會占得多一些,但如果能讓他産生一點悔意,哪怕一點……

秦暮野也忘記了,最後他為什麽沒有跳,大概是思及外公外婆年事已高,不願讓他們白發人送黑發人。

一個人來到這世間,本就不是置身事外,總與他人息息相關。

換言之,有幾個人是為了自己而活。

從天臺下來後,他像是無事發生,回到班裏,像往常一樣打開奧賽習題冊學習,再度變回了那個冷漠寡言的秦暮野,直到畢業。

“秦老師,秦老師……”

祁老師見他一直望向窗外,神思恍惚,以為是新老師一時接受不了隔壁學校學生跳樓的事情,開解道:

“這種事情不能說是常見吧,至少可以說是每年都有。”

“要說孩子們心裏脆弱吧?我覺得也不是……現在這個社會啊,壓力來自方方面面。”

秦暮野微笑颔首,“謝謝,您的提議我會反思。”然後在與同事擦身離去的那刻,收起了笑容,桃花眼裏落入愁緒,轉而深思:

要不是他內心強大,恐怕早就要去另一個世界給人講數學題了。

……

下午課間時分,七班的同學來二班找數學課代表去辦公室點卷子,趙栩餘氣未消,就像沒聽見一樣,趴在課桌上裝睡。

徐仲儀滿心期待着和趙栩共事,走到其身邊,正準備叫人,韓明月卻沖他搖了搖頭,以嘴型示意:

還在生氣吶。

男孩愣了片刻,壓低聲音:“要不然你替她一天?等她氣消了再說。”

韓明月稍顯猶豫,看到朋友這幅頹廢的表情,還是勉強應下。

離開班級之前,徐仲儀又折返回來,俯下身子,輕聲安慰:“別和老師置氣,對你對自己都不好。”

說完,從口袋裏摸出一袋可樂軟糖,放在了趙栩的課桌上,才一步三回頭地離去。

他是體育生,平時不吃零食,也就今天經過小超市,想到吃甜的心情會好,就給趙栩預備了這麽一包。

……

辦公室裏的秦暮野早就幫他們把卷子數了出來了,此時的他不知為何,下筆無神,紅筆就這樣懸在半空,公式愣是看不進去一個。

他想,自己可能為學生跳樓的傳聞感到傷情。

“報告!”

門外徐仲儀大大咧咧的聲音響起,秦暮野眼中閃過慌亂,連忙坐正,開始認真工作,迫使自己不往門的方向看,淡聲應答:“請進。”

他調整好狀态,神色依舊平靜無波,“這是你們班的卷子,有幾個題不用寫。”

“好的老師。”徐仲儀接過卷子,注意到他桌子上有一個卡通手提袋,裏面裝着一大盒甜甜圈。

袋子上還貼着一個便利貼,上面寫着:

秦老師,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徐仲儀不知道這是一句電影臺詞,被這句問候肉麻得不行,不禁揶揄:“老師您這才入職多久,都有追求者了?”

和秦暮野同辦公室的老師恰好路過,會心一笑,“那是和小秦一起入職的小李送的,女追男隔層紙嘛,說不定就能撬動你們秦老師。”

秦暮野佯裝聽不見,轉過身去找講義。

說起這個他就頭疼,和他同屆的李老師,總是趁他不在的時候,把各種各樣的小禮品放在他的桌子上。

每當他再把這些禮品歸還時,對方不僅不認,還要招來周邊一陣起哄。久而久之,他為了減少不必要的誤會,往往托人送還。

韓明月盯着粉色袋子裏的甜甜圈,淋着巧克力醬的甜甜圈,被烤得飽滿油亮,若有若無的甜香,擴散在辦公室裏,很好地拿捏了她的胃口。

秦暮野注意到了她餓狼般的眼神,微揚下巴示意,“可以拿走的。”

韓明月思忖片刻,不能幹這麽沒出息的事,然後搖了搖頭,忽然想起正事。

“老師……”她思慮再三,怕老師對趙栩不來辦公室這件事産生什麽想法,為她辯白:“趙栩身體不舒服,我就替她來了。”

秦暮野頓了頓,便反應過來,微笑着點點頭,“沒事的,讓她好好休息。”

雖然終日與數學打交道,他還沒傻,當然能看得出,趙栩還在怪他罰站的事。

站在一個老師的角度上,以“罰站”懲罰不交作業的同學,盡管幼稚了些,可扪心自問,他覺得自己沒有做錯。

韓明月最終還是把那個裝着甜甜圈的袋子拿走了,不過不是為了自己吃,而是為了……

調和矛盾。

趙栩看她手裏多了個袋子,怏怏的神色中略帶了些笑意,好奇地問:“這家不是學校旁邊剛開的嗎?誰送的啊?”

“不是誰送的。”韓明月一臉認真,醞釀了片刻,開始睜着眼說瞎話:

“這是秦老師托我送給你的。”

“他說,他說……”

趙栩憋着笑意,玩味地望着她,到看看她能編出什麽花樣來。

“他說……”韓明月絞盡腦汁,而後眼神堅定,一本正經地說:“他說,他錯了,非常抱歉讓我們罰站。”

聽到這兒,趙栩掩嘴笑出了聲,暗自好笑:

天下哪個老師會給學生道歉,還道得這麽低三下四,編也不編得像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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