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刺猬的優雅(2) 她算不上一個幸運的……
第8章 刺猬的優雅(2) 她算不上一個幸運的……
昨晚洗完澡後,趙栩完全把沒寫完的數學作業抛之腦後,就連忙上床補覺。
她也是真的困了,罕見地一夜無夢,睡到鬧鐘響了,才戀戀不舍地爬起來。
許是睡前沒寫數學的緣故,趙栩都覺得自己重獲新生,一大早進班,坐在死氣沉沉的班裏,都倍感神清氣爽。
她分外珍惜這個清醒的大腦,整個早自習鬥志昂然,生生背了三張A4紙的政治知識點。
第一節是數學課,照例她是不需要把作業送過去的,于是她拿過花名冊,給包括自己在內的、沒寫作業的幾人“便宜行事”。
“趙栩。”
上課鈴和那富有磁性的聲音在她耳邊同時響起,吓得她手停在半空,一時不敢下筆。
此時,對方的聲音像極了她的催命符。
他今天怎麽來這麽早?
秦暮野沒發現她的小動作,而是走到她的座位前方,把手伸出,說:“不用查了,把卷子都給我吧。”
“嗯。”趙栩心虛得不行,甚至忘了站起來的禮節,不敢直視數學老師,就坐着把卷子塞到了他的手裏。
秦暮野看她這副做錯事的表情,大約也能猜出一二,卻不打算再寬容,邁着一雙大長腿走上講臺。
“這節課要講卷子,沒交的同學出去補完了再進來。”
他雙手撐在講桌上,面上不見起伏,說出的話卻仿佛往平地上扔了塊沸石,同學們都抓住了“出去”二字,議論紛紛。
趙栩滿目錯愕,反複品着那句話,不知所措,不敢相信老師真的會為了這種小事讓她出去罰站。
“需要我再說第二遍嗎?”秦暮野轉身去擦黑板,仍不忘轉過身望向他的課代表,眼神不帶一絲多餘的感情。
在他看來,純粹不交和交了沒寫,兩件事是截然不同的性質,前者是最不像話的。
偶爾一兩次不寫不交,可以原諒。但這其中一部分人,則是屢次三番犯錯,他作為任課老師,不能再助長這種不正之風。
雖說這裏面有初次犯錯的,也只能暫時委屈一下。
好學生典範趙栩,何曾有過這種待遇?她窘得臉一下子就燒起來了,不敢擡頭,捎起卷子和講義,在同學們齊刷刷的注視下,恨不得遁地而去。
徐仲儀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凝起眼眸,待人消失在視野裏,他随之站起來,再次吸引了全班的目光。
“你不是寫完了嗎?”秦暮野擡眸看向這個行為乖張的男孩,尾音有種說不出的冷。
徐仲儀已經走到門口,聞言停下,禮貌地笑笑,“報告老師,我有點犯困,想出去聽講。”
趴在走廊窗臺補作業的趙栩,根本無心關注班裏,而是癟起嘴巴,懷着滿腹的委屈補作業。
她和身邊的韓明月雙雙被趕了出來,并肩做一對難姐難妹。
“栩栩,你怎麽也向我看齊了?”韓明月翻開自己那張只寫了三個題的卷子,俏皮的眼睛裏添了些許無奈:“你應該是沒時間寫,不像我,就沒幾道會的。”
趙栩面上有些挂不住,聲音悶悶的,“我是不想寫。”接着抽空看了眼神情自若的秦暮野,氣不打一處來。
昨天在網上還和她說,可以自行支配學習時間……第二天就讓她罰站。
這個人怎麽說一套做一套!
說起來,她真不是一個适合做壞事的人。
還在上小學的時候,她在朋友的慫恿下,翹課翻出校門去山上采菌子,菌子是采到了,只是轉身就被養殖菌子的大爺抓住了,好一通教育。
被老大爺教育完之後,下山的路上碰到了尋找他們的老師,又挨了一頓批評。
回家後,她把菌子混入了家裏裝菌子的筐子裏,而她的爸爸不巧喝多了酒,炒菌子的火候沒掌握好,她又吃進了醫院,被擔架擡走的時候還在和小人鬥智鬥勇。
初中時,班裏的同學嫌棄她是大山裏來的,明裏暗裏諷刺她土氣,明明她被言語攻擊那麽多次,可是班主任一次都(裝作)沒聽到。
可偏偏她當衆反擊時,老師終于發現了,不僅批評了她,還把她的媽媽叫去了學校,讓家委會審判她們母女。
還好上了高中之後,這樣不幸的境地才有所好轉。
徐仲儀察覺到了她的苦惱,踮着腳步靠近,自來熟地站在了她的右手邊,順便把陽光擋住了。
趙栩從回憶中蘇醒,往左邊挪了挪,他厚着臉皮也往左邊邁了一小步。
“你擋光了。”她的心情本來就不好,突然多了張火力這麽旺的“貼紙”,內心的煩躁更甚,不僅往外挪了幾步。
徐仲儀最為人敬而遠之的,大多是他冷臉的時候。但他笑時,不僅沒什麽攻擊性,反而多了些傻呵呵的憨厚感。
就像現在,他被冷言相待依舊笑意不減,更不忘哄她開心:“在陽光下學習傷眼,我這不是給你吸吸光嗎。”邊說邊扯着身上那件白色短袖。
“我謝謝你。”聽着這個尴尬的笑話,趙栩忍不住回嗆了一句。
說完,她不再理會對方,挽起校服外套裏長出一截的毛衣袖子,只是偶爾也會懷疑他們過的是不是一個季節。
“秦老師剛才講的那道題我沒聽懂,你能再給我講講嗎?”徐仲儀一心二用,這邊和喜歡的女生說話,另一邊還不忘聽講。
“徐仲儀!讓你出去不是在外面閑聊的!”
秉性穩定的秦暮野,此時緊抿唇線,眉目間暗含薄怒。
他這是第一次當衆大聲叫學生的名字,把班級內外的人都吓了一跳。
兩人在走廊裏說話的聲音雖然不大,但足以讓班裏所有人聽得清楚。
“抱歉啊老師。”徐仲儀悻悻地笑,繼續低頭看趙栩做題,興致盎然,好像這題是給他寫的。
趙栩越寫越郁悶,班級內的雜聲在她聽來刺耳無比,像是在嘲笑她不寫作業的懶惰。
說起來,這是她第一次不交作業,就被抓了個現行,還被老師趕出教室罰站。
思及此處,她倒沒有哭的想法,只是心煩意亂,題目本來就難,那些數字在她看來,像極了沒有章法的豆芽。
“你怎麽了?”徐仲儀注視着她擰緊的眉頭,沒來由的心疼席卷了他。
見到她低垂的睫毛微微顫抖,他以為趙栩要哭了,撓撓後腦勺,笨嘴拙舌了半天,桀骜的眉眼難得柔和下來,俯下身子同她好聲好氣地說:
“從幼兒園到高中,我都被罰站罰慣了,這次多大點事?你們這些好學生就當給自己積累人生經驗了。”
“不交作業,上課遲到,數學考過全班倒三,還有和人打……”說到最後,他直接止住,然後不安地擡眼看向女孩,生怕趙栩覺得他是個愛和人打架的麻煩。
趙栩微揚嘴角,順着他說:“打架嗎?”
沒關系,因為我也和別人打過架。
她的眸子,表面漾起溫和的波紋,實際上那方清澈底下暗潮湧動,像是能洞察人心,讓人不敢直視。
說完,她沒有再去看對方的神情,接着低頭做題,瞳孔裏泛起層層漣漪,思緒亦忍不住随着筆下的公式飄遠。
趙栩的初中生活過得并不盡如人意,影視劇裏的抽耳光群毆倒是沒經歷過,但是三年的冷暴力下來,卻也不遜于熱暴力。
她初中就讀于市內一所有名的九年一貫制私立學校,從基礎設施到師資,樣樣都是拔尖的,以至入學的門檻很高,若非有錢有勢的家庭送不進去。
學生家長們自小學階段就開始拉幫結派,上梁不正下梁歪,捎帶着學生們很快結成了小團體,從上到下都很是排擠後轉入的學生。
趙栩的媽媽趙梧楠,年輕有為,樣貌錢財能力令人豔羨,幾個家長們就很看不慣她,孩子們的惡意又是最純粹的,可想而知趙栩在學校的生活不會太好過。
起初,趙栩只把他們的奚落之語,如“土包子”“野種”“離我遠點別弄髒我”之類的話當作耳旁風。
她不曾把這樣幼稚的攻擊放在心上,只覺得他們小小年紀就這副德行,可悲至極。
大多數學生嘴上說歸說,倒沒有什麽實際行動,趙栩獨來獨往,與他們不相幹就是了,日子也還能過。
直到……
初二的那天中午,她正趴在桌子上午休,迷迷糊糊間,突然感受到有一只手伸入了她的裙擺,想要拽下她的安全褲。
當她察覺到對方的行為,幾乎沒有片刻猶豫,直接把人踹倒在地上。
男性邪惡的觸碰,天然就是一種污穢,讓人止不住犯惡心。
潛意識中的自我保護機制吞噬了理智,塵封已久的陰影閃現,她發了瘋似的,把手裏能拿到的東西,向男生身上砸去,
後來具體的她也忘記了,趙栩只記得,等她清醒過來時,男生躺在地上蜷縮成一團,周圍人紛紛用驚恐的眼光看着她。
為了不把事情鬧大,老師把教室裏的監控删除,家委會成員倒打一耙,逼着趙栩為“打人行為”道歉。
趙栩雖然不愛計較,并不意味着她好欺負,所幸監控是全市聯網的,媽媽和她報案之後,在市教育局找到了備份。
她記得人生最爽快的一件事,就是把備份好的錄影帶甩到男生的父親臉上,并清清楚楚告訴他:
“你的兒子,小時候性騷擾,長大就是□□犯。”
“等他上高中,上大學,參加工作,我會把這份錄影帶寄給他所在的單位,跟着他一輩子。”
“甚至等他結婚了,讓這件事在大熒幕播放,給所有賓客看。”
她是受害人,自然沒什麽丢人的,一輩子擡不起頭的人,也永遠不會是她。
後來,初中班主任引咎辭職,趙栩寫了一封舉報信寄到他的新學校,也不知道下文如何。
再後來,剩下的一年半裏,不僅沒人敢說趙栩的壞話,同學們都躲着她走,她過得也算舒坦。
透過窗子眺望,遠方白雲成海,贈予人間一片涼爽,雲山霧罩之下,別有一番意境。
藍天像是能手捧一剖清泉,為藏污納垢的塵世,來一場洗禮。
徐仲儀發覺趙栩眉間惆悵,眼角染上一抹紅暈,似有心事。
就是他再遲鈍,也能感受到她懷揣心事,觸景生情。
誰會忍心讓她不痛快?
他反正舍不得。
“我也沒帶衛生紙,如果你想哭,就用這個擦,可幹淨了!”徐仲儀一本正經撩起白短袖,為了哄她開心,無所不用其極。
趙栩盯着他那副不像說笑的耿直,從回憶中脫身,錯愕了片刻,啞然失笑。
她忽然覺得,徐仲儀和自己像是兩個極端,一個看着蠻橫,其實本質純真;一個是大家眼裏的好學生,實際上離經叛道的想法一點不少,慢慢堆疊,終有破土而出的一日。
女孩笑時,眼波微橫的澄澈,融進了天際無垠的湛藍色,像極了與拂曉處相接的恬靜。
徐仲儀望着她笑起來的樣子,一言不發,卻看得入迷。
他不知道該用什麽去形容最貼切,只覺得寶物是要捧在手心裏的。
喜歡的女生還是笑起來更好看。
班裏的同學也早就無心聽講,全部精力都放在“徐哥低聲下氣哄女生”這幕奇觀上,交頭接耳起來,更有幾名男生不懷好意地嘿嘿笑着。
“看黑板。”秦暮野收回目光,語氣裏了無溫度,下筆間卻無意識地加重了些。
兩人的談笑聲,雖然模糊,卻在他的耳膜中放大。
他擡頭抄寫函數公式時,略微分神,居然折斷了一根粉筆。
……
下課後,秦暮野在班裏答疑,趙栩則是犯了軸,不想和他待在同一空間,非要在走廊上站到他走了為止。
徐仲儀和韓明月就在一旁陪着她,三個人同時站在走廊窗邊,引起了班主任祁老師的注意,他的視線留在三份數學卷子,心下明了。
本想上前詢問,但看到學生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便勸慰了幾句:
“學習上有什麽困難,要及時和老師提,不要和老師置氣嘛……”
待到預備鈴響,身前圍了烏泱泱一片學生的秦暮野才得以抽身,去七班上課。
人剛從前門出來,趙栩直接同他交換場地,從後門低頭溜了進去。
臨進門前,她欲言又止,忍不住偷偷瞟了他一眼,在權衡要不要道歉,可心裏還是不痛快。
秦暮野覺察到她的注視,把“瞟”錯當了“瞪”,以為是自己讓她外出罰站,惹得她不悅,一時間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見此情形,祁老師選擇長話短說,叫住了同事,委婉開口:“秦老師啊,學生不寫作業是應該罰,但應該變通一點,不要這麽……簡單粗暴。”
“他們也不是小孩子了,自尊心強,這裏人來人往的,就這麽罰站不太好。”
祁老師作為班主任,自然成為了任課老師和學生溝通的橋梁,注意到對方作沉思狀,壓低聲音:
“前幾天,隔壁師大附中有個高三的學生跳樓了。”
“之後追查原因,是那個學生在家裏被父母責罵。來到學校後,老師肯定不知情,因為什麽事又批評了他幾句,孩子心裏受不住,就……唉。”
這邊祁老師難掩痛惜,身旁的秦暮野,目光悲涼,眼底緩緩結上一層寒霜,冷得可怕。
他遠眺窗外,視線從高空躍下,漫過堅硬的平地,仿佛看到了高中的自己,可能會迎來另一個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