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春天不是讀書天(4) 拯救跳海的女孩……

第18章 春天不是讀書天(4) 拯救跳海的女孩……

在趙栩和韓明月審視的目光中, 徐仲儀的表情極為複雜,想笑不敢笑,同時又很委屈。

他好不容易平複好心情, 難得底氣不足地說:“我以為你要像網上拍照那樣……和它親嘴。”

“海豚身上有細菌,不太幹淨。”

聽到對方如此自然的說出那兩個字, 趙栩不由得面龐發熱,覺得此人莫名其妙, 反駁道:“我只是想看看海豚有沒有眼白,僅此而已!!”

“哦……”徐仲儀把手心和臉頰貼合, 避免心虛清清嗓子, 心想:

這就對了嘛!

你個海豚什麽檔次, 和她親?

兩人說話的時候, 面前的海豚像是受到了其他方向的召喚,突然潛入水中。

趙栩還想阻攔,可顯然已經來不及,海豚像是加了個馬達, 毫不留戀地游向了對面。

“它……”徐仲儀剛反應過來,擡起頭時, 便對上了對岸那雙不辨喜怒的眼睛。

那人手裏的口哨,應當是海豚訓練專用的。

而正是因為他吹響了口哨,海豚才會離他們遠去。

徐仲儀那痞氣冷厲的眉目中, 此刻笑意全無,唇邊勾起一絲冷笑, 大膽望了回去, 說不清道不明的怒火正在胸膛亂竄。

他想不明白,數學老師就這麽喜歡海豚?

非要在他們氣氛正好的時候,讓它游走?

他還沒來得及去對岸理論, 就被管理員攔下。

“剛才是你用音頻吸引海豚過來的嗎?”

作弊的手段被當衆戳穿,徐仲儀的臉上很是挂不住,恨不得鑽進水池子裏和海豚作伴,哪裏敢去看趙栩的表情?

“叔叔對不起,我以後再也不敢了……”他連續鞠躬,半大個小夥子,頭晃得如同搗蒜似的。

待管理員走後,徐仲儀又轉身向身邊的女孩道歉,才要開口,就被對方打斷:

“不用道歉,你讓我摸到了海豚,謝謝你。”趙栩笑意盈盈。

眼裏倒映的波光,與男孩的眸子交彙,讓人暗道好險,好似一不小心就會跌入這方靜水深流。

徐仲儀很喜歡看她笑,因為她每次笑起來,眉眼都會彎成一個極為好看的弧度。

受制于現在的環境狀況,雨過天晴後,天邊大抵不會挂出彩虹。

女孩的一颦一笑,早已寫作他腦海中的晴雨表。

因為一旦心上有了無雲的曠野,便不想看見那雙眼睛落雨。

此時在他們的對面,路也急忙拿回老同學手中的哨子,語氣亦着急起來:“這個不能随便吹,這是訓練海豚專用的。”

“抱歉,只想試試。”秦暮野佯作不知,慚愧地笑了笑。

他目送着遠處的三人離開,幽暗如墨的瞳孔,似乎在最隐秘之處綻開煙火。

許是今天的海豚太可愛了吧,他想。

……

海洋館毗鄰大海,從場館內出來後走出去不遠,海風攜着清涼的鹹味,撲面而來。

趙栩本想和韓明月在海邊轉轉,然後再去找個地方吃飯,誰料徐仲儀和個大型犬似的跟在後面,沒話找話,一會兒聊到祁老師老婆懷二胎了,一會兒聊到隔壁大學的八卦,消息渠道十分廣泛。

其實放下“大哥”包袱的他,倒是很平易近人,和男女老少都很能聊得來。

韓明月本就外向活潑,倒是很喜歡聊這些閑聞轶事,饒有興味地問:“你說的那個副教授,長得真那麽帥?”

“那當然了!”徐仲儀甚是堅定,“我覺得和……我差不多。”

他本來想說比數學老師還帥那麽一丢丢,但一想到他剛才把海豚弄走了,就氣不打一處來。

趙栩只是在旁默默聽着,稍稍偏頭眺望身側的海,并未加入話題。

徐仲儀見她興致一般,心道他都這麽大方的和她們讨論帥哥了,還是沒能帶動氣氛,索性直不搞那些彎彎繞繞的,直接和她對話:

“馬上就要換位置了,我能和你當同桌嗎?”

面對這樣直白的邀請,趙栩愕然稍許,對上他懇切的目光,她牽牽唇角,正要婉拒……海風卻飄來了海岸的周圍一片嘩然聲,欄杆附近圍了幾層人,讓幾人不由得駐足。

“姑娘!你快上來啊!”

“有什麽事慢慢說!別想不開啊!”

“警.察還有多久到啊?救生員在哪兒啊?”

“……”

聽着此起彼伏的呼喊聲,趙栩眯起眼睛,将視線投向距海邊幾十米外的礁石。

只見身形單薄的女孩,獨自坐在礁石上。滾滾巨浪襲來,正正擊打在礁石上,倒是沒有“卷起千堆雪”的詩意,而是像極了張開獠牙的巨獸。

一濺幾米高的海水,落在女孩的身上,将其渾身澆透,而她卻不為所動,只留一個堅決且絕望的背影給世人,應該已經對人間毫無留戀。

海邊風高浪急,又正值漲潮時分,用不了十幾分鐘,海水就會漫過浮現在表面的石頭,徹底将她在內的礁石淹沒。

“我的天哪……她是要跳海嗎?”韓明月驚懼不已,捂住嘴巴,聲音都在顫抖。

徐仲儀想了想,撥通電話,想要調用家中的私人直升機,卻得到了最快一個小時才能來的答案,他又氣又急,狠狠罵了一句:

“等你來了,黃花菜都涼了。”

趙栩緊抓着欄杆上,手心都在出汗,緊盯着礁石中心的女孩,生怕她一個不慎就為海浪席卷而去。

這時,一個穿着救生衣的天藍色身影,忽然出現在人們視線下方的沙灘上。在衆人的驚呼中,鎮定自若,踏着快被淹沒的礁石,一步一步向意圖輕生的女孩走去……

“秦老師。”趙栩的心驀然沉了下去,指甲都快要嵌入金屬欄杆,海風灌入她的耳朵,震得人耳畔嗡嗡作響。

她的心髒從最低谷,遽然被提到制高點,她望着那人的背影,涼風陣陣刮過眼眶,淚水則不受控制地溢滿眼睛,模糊了她的視線。

明明是那般高挺的身姿,在肆虐的海浪面前,竟顯得不堪一擊。

海風自左向右無情地撞擊他,碰撞激起的海浪則是迎面而去,淋濕了他半邊身子。

而秦暮野的步伐僅是一滞,就繼續走近女孩,直到一個比較合适的距離。

彼時海水漫過他的腳腕,意味着海水已然将淺層的礁石淹沒,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他們所站立的地方變成孤島,情況迫在眉睫。

趙栩怕行人把他留在岸上的鞋子和手機踢飛,用袋子收了起來,提在手上。

此時她所有的憂慮,皆系于那個背影,許是今天的海風甚是喧嚣,吹亂了她的額發,而那幾縷頭發,被她眼角的淚痕打濕。

趙栩是個感性的人,總是會下意識想到最壞的結果。

比如,她真的很害怕,這個活生生的人下一秒就會永堕深海。

但海水都快要淹過秦暮野的小腿了,他仍站姿從容,不知在和女孩交涉些什麽。

仿佛他站立之處不是危險的海域,而是給學生授課的講臺。

幾分鐘後,圍觀的群衆緊張到連呼吸都忘了,救援隊也劃着小船靠近他們,大家才敢松一口氣。

想要輕生的女孩終于有所動作,握住了秦暮野向她伸出的手,逃離了那塊差點宣判她死刑的礁石。

這時海水已經淹沒了他的膝蓋,女孩的大腿,救援船只在女孩放棄輕生念頭的時候如期而至。秦暮野和工作人員把女孩扶到船上,待女孩坐穩後,他坐在了女孩身邊,生怕她再度跳下去。

見此狀況,圍觀群衆才算放下心來,其中不乏有舉着手機全程錄像的,被韓明月用手擋住。

“你們錄的那個是我老師,小心告你們侵犯肖像權!”韓明月半真半假地威脅他們。

趙栩看到危險解除,長舒了口氣,不知不覺間冷風迷了眼睛,她胡亂地用手抹着。

“秦老師……真厲害。”徐仲儀遞給她一張紙巾,同時對秦暮野肅然起敬,心道是條漢子!

方才的那點不悅,煙消雲散。

女生在救援人員的攙扶下,光着腳踩在坑坑窪窪的樓梯上,正好處于趙栩視野的下方,她連忙跑到周圍擺攤的阿姨那裏,想要買一雙拖鞋。

沒想到阿姨甚是豪爽,直接把拖鞋送給了她。

見女孩沒事之後,圍觀群衆已經散了個七七八八,趙栩拿過拖鞋,剛一轉身,就對上了女孩哭紅的眼睛。

女孩原本空洞無光的眼裏,因為有了眼淚,才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正應如此,能哭出來也許是一件好事。

不知道為什麽,那道目光仿佛一眼就能看到了自己的內心深處,趙栩的胸前陡然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倒刺,萌生出一種近乎感同身受的情感。

她緩步走到其身邊,女孩也向她靠近一步,卻因腿部僵直良久,腳下一軟,趙栩眼疾手快扶住了對方,并将其攙扶到路邊的長椅上。

秦暮野上來後,則是先去找鞋,但許是圍觀群衆太多,可能被人踢海裏了,他赤腳站在水泥地上,訓了一圈無果。

救人把鞋救沒了。

“老師,這您的鞋和手機。”

全程跟在大哥身後的關毅,在徐仲儀圍在趙栩身邊寸步不離的時候,自然要承擔跑腿的任務,他把趙栩替老師收好的物品,一并交給他。

秦暮野接過袋子,“謝謝你。”然後看了看袋子裏的東西,除了手機和脫下的鞋,還有一包紙巾和拖鞋。

關毅生性健談,嘆了一口氣,不禁說道:“剛才您這一下去,我們是真害怕了。都怕您沒把人救上來,自己先掉海裏去。”

對于這番雖表關心但不太吉利的說法,秦暮野擡眸看向男孩那雙實誠的小單眼皮,無奈笑笑,“這倒不用擔心……”

關毅想到什麽,心有不忍,“老師您是不知道,您在下面救人的時候,趙栩都擔心哭了。”說到這裏,男生愈發不休,畢竟看到漂亮女孩流眼淚,心裏也不好受。

“前幾天我還看了個電視劇,背景是戰争時代,劇裏那個飛行員男主要出去執行任務,趙栩就當時女主的眼神一模一樣,生離死別似的,可讓人難過了。”

秦暮野動作一滞,繼續低頭擦拭膝蓋,可能是粗沙沾到了膝蓋彎,他此時手上的力氣又沒用準,不小心磨破了皮膚,滲出了輕微的血絲。

“你會不會說話。”徐仲儀從後面闊步而來,掐着腰糾正:“還生離死別,還男主女主……”

韓明月走到秦暮野前面,略微擔憂地打量了一番,“老師你想吃什麽?我和徐仲儀正打算去買點。”

“我不吃了,謝謝。”秦暮野掃視一圈,不由得問道:“那個女生怎麽樣了?”

韓明月指向十幾米外的長椅,回答:“栩栩在那裏陪着她。”

……

幾個學生去周邊買飯,而秦暮野站在原處吹了一會兒海風,平靜的目光穿過海面,縱然海鷗順風振翅,亦難到達生死的彼岸。

他收起突如其來的感傷,目光投向距離不遠的長椅,因為趙栩幫他保管了鞋子和手機,于情于理他都要表達一下感謝。

他從袋子裏拿出拖鞋的那一刻,不禁愣了幾秒,唇邊溢出淺淺的笑。

那是一雙明黃色的鴨鴨拖鞋,鴨子頭從鞋面上探出,估計壓兩下還能發出嘎嘎的響聲,屬實比較可愛顯眼。

秦暮野把鴨鴨拖鞋提到眼前,端詳了稍許,笑着搖搖頭,還是穿上了,絲毫不顧拖鞋與氣質産生的不符,朝着長椅兩個女生那裏走去。

随着越走越近,他依稀能聽到女孩的啜泣聲,下意識停住腳步。

說起來,秦暮野并不知道女孩為什麽要尋短見,此時的她可能在向身邊的人傾訴,他就更不應該過去,故而駐足等待。

女孩正趴在趙栩的肩頭哭泣,而趙栩握住她的手,并不急于讓她吐露心事,只做一個安靜的聽衆。

趙栩身上有種與生俱來的溫柔與寬容,宛如春雪後初霁的天際,刺骨的寒涼都會為那一場春風消融。

在她面前,就會忍不住放下戒備,敞開心扉。

女孩終于卸下心防,擦幹眼淚後,擠出個生硬的笑容,眼裏卻滿是蒼涼。

“小姐姐,你說為什麽這個世界對我那麽不公平……”

“我媽媽改嫁之後,嫁了個畜生,也就是我繼父,從我初中的時候就不老實……”

從女生心如死灰的敘述中,趙栩得知了事情的始末:

女生自初中開始就被繼父頻繁騷擾,前些日子更是變本加厲,直至前幾天性.侵未果……

多年來,女生飽受精神折磨,今天走到海邊,望着潮漲潮落,一瞬間沒想通,就萌生想要了結的心思。

對方說的話一字一字落在趙栩的耳朵裏,但她只敢用眼睛包容這份痛楚,卻不敢放在心裏。

她怕那些相似的文字,成為定時炸彈,不知何時從記憶深處引爆,炸毀她現下的安穩。

“生活就是挺讨厭的……”

可當趙栩的眸子,觸及到遠方一片明淨的湛藍色,海天相接處籠上一層薄霧似的輕紗,仿佛罩住了意圖再次翻湧起的巨浪。

前一秒還危機四伏的海洋,下一秒歸于靜好,依稀可見奔騰的碎浪吻向孤帆,遠航的人不再畏懼未知的路,只想感受生命的溫柔與壯麗。

“但是……每當生活讓我讨厭到不行的時候,總會突然冒出一個讓我愛它的理由。”趙栩垂下眼睑,不自覺地扣着手指,像是勸慰,更像是自省。

女孩茫然地看向她,等待着她的故事,可是趙栩并沒有講故事的打算。

換句話說,她打算一輩子把那個沉重的故事封鎖起來,任誰都拿不到開鎖的鑰匙。

因為,她早就把鑰匙順手丢在歲月的迷惘之中,得過且過。

趙栩咽回喉嚨的苦澀,拍拍女孩的手。

“我們……一定要過得更好,說不定哪天就把那群人渣熬死了。”

陰雲恰好散去,陽光漫過層雲,幾束暖光打在她的臉上,世界好像因她而明媚,笑容亦被照亮。

女孩看到趙栩眼裏的光,驀然間被那種生命力所撼,“死”這個字,像是被暫時清出了字典。

不遠處駐足的秦暮野,則是從低吟的海風中,清楚地過濾出了“我們”兩個字,緩緩擡眸,企圖看清那人的表情。

但是他的眼睛好似失了焦,亦或是,不該有的猜測渙散了眸光。

可能只是安慰之語吧,他想。

感傷不宜停留太久,趙栩換了個話題,“其實我有點好奇,剛才我老師和你說了什麽?”

女孩思忖片刻,破涕為笑:“他是不是沒有女朋友啊?”

“應該吧……”趙栩有點疑惑,為什麽突然扯到這個。

女孩晃了晃腳,聳聳肩膀,“他看着挺斯文的,沒想到講起話來那麽直男。”

“能看出來是當老師的……勸起人來和講課似的。”女孩笑了笑,“居然還和我分析了一下,今天跳海死亡的概率極低。”

“還說什麽,建議我去學個游泳,如果被卷進海裏了也不會太被動。”

這番話堪稱大跌眼鏡,趙栩一時竟接不上話。

這哪裏是勸人?更像是某種程度上的“交流經驗”,而且如果站在秦暮野對面的人是趙栩,她會覺得對方有病。

她曾看過一個電影,電影裏的女主角曾受人淩虐,轉到新學校後,舊事卻遭重提,安靜的生活再度打破。(1)

電影的結尾,就是她跳進海裏,再度游走。

因為電影裏曾多次提過,她學游泳,就是為了有一天跳海的時候可以反悔。

當然,那時的秦暮野為了救人,是在用激将法逼着女孩上岸。

不久之後,女孩的家人就來把她接走了,而韓明月他們沒有回來,趙栩的身邊再度歸于空蕩,她揉了揉酸澀的臉頰,為着今日多樣的情緒輪番登場,頓覺疲憊不已,困意襲來。

她垂下腦袋,盯着地面,剛想閉眼小憩,兩只可愛的“小鴨子”忽然出現在眼前。

趙栩順着“小鴨子”往上看,正好與數學老師對視。

秦暮野擡起頭,佯裝去看垂下的樹葉,“謝謝。”然後輕聲叮囑:“收一下錢。”

趙栩睡意全無,疑惑地望着他,待人走遠後,打開手機微信:

233r轉賬

這雙拖鞋是白送的,就算是買的也不過十塊錢,他給那麽多錢幹嘛?

她探頭看向他的背影,不明所以。

秦暮野走路時,則是罕見地低頭,時不時去看拖鞋上的兩只鴨鴨頭,越看越喜慶,眸中藏不住笑意。

其實他也不知道轉多少合适,就随便轉個數額,權當是買了一天的好心情。

何況……不能讓她站在岸邊白哭一場,讓人家平白擔了心事,他心裏也怪過意不去的。

但,秦暮野可能很久之後才會聽到實情……

趙栩也是多年後的一個契機,才找到機會和他解釋:

她那天不是因為擔心他而掉眼淚,只是迎風流淚,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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