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四月物語(1) 夢見他
第22章 四月物語(1) 夢見他。
[在橘子花落的時節, 我把心動寫進信紙,借口是贈予春天,可是它遲遲落在了夏日。]
——評《四月物語》
又是一個禮拜一, 趙栩坐在餐桌前目光呆滞,媽媽和妹妹都在吃早飯, 只有她在發呆,對着煎蛋和培根食不下咽, 神思早已飛到了外太空。
确切的說,是因為她在夢裏吃得挺好, 乍回到現實當中有點落差。
收到禮拜六那頓晚餐的影響, 她的夢裏都在大吃特吃。
她只記得夢境當中, 面前擺了一個八寸左右的盤子, 上面擺滿了被人剝好的海鮮:水靈靈的牡蛎肉、肥美的蟹腿、完整去殼的大龍蝦、新鮮滿籽的北極蝦……
都不用她上手操作,早就有人幫她去殼,她只管吃。
且依稀記得,那幾只北極蝦又甜又鮮, 實在仙品。
夢中的趙栩正吃得不亦樂乎時,忽然又有一只蟹腿放到了她的盤子裏。
“慢點吃。”
那人聲音模糊低沉, 像是有什麽魔力,促使她擡起頭……看不清楚臉的男子,依稀可見眉目溫柔。
那雙攝人心魄的桃花眼, 看得她心神一恍。
然後,夢醒了。
“姐姐!”妹妹趙檸使勁拍了一下出神的姐姐, 趙栩驚得肩膀一聳, 手猛然一抖,筷子差點掉到地上。
“姐姐,你在想什麽?”趙檸眨着一雙圓溜溜的葡萄眼, 向其投去審視的目光,并上手捏了捏她微微發紅的臉。
對于憑空夢見老師這件事,趙栩心虛得不行,思前想後,可能是那天吃的多了點,加上坐在副駕駛空氣不流通,略微讓人頭腦不清醒,屬正常現象。
她沉吟片刻,捏了捏妹妹的小手,故作有底氣:“夢見你和其他小朋友打架,我被你們班主任叫去幼兒園。”
“是嗎?”
也就六歲的小孩好騙,小趙檸咬住勺子,故作深沉地點點頭,算是接受了這個說法。
小朋友叉起煎蛋,單手撐着下巴,天真地笑了笑:“我還以為,你在想喜歡的男……”
“你胡說什麽!”
趙栩慌了手腳,微卷的發絲都随之炸起,連忙捂住妹妹那張不知輕重的嘴。
她的心跳倒是不曾漏拍,聽到這番胡話後就一直在搶拍。
正在打鬧的姐妹兩人,吸引了趙梧楠的注意,她緩緩擡眸,盯着大女兒笑而不語。
“怎……怎麽了。”趙栩低下頭,心不在焉地拆分着西蘭花。
趙梧楠把卷發撩到肩膀後,不由得打趣道:“都是大姑娘了,不用這麽不好意思。”
“你已經成年了,如果有喜歡的男生,媽媽支持你談。”
趙栩把第二讨厭吃的西蘭花艱難地放進嘴裏,蹙起眉頭嚼着,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提到“戀愛”這個話題,她倒是沒有多大感觸,只是她最近隐約感覺到:
媽媽好像談戀愛了。
她的媽媽今年才三十六歲,本就生了一張娃娃臉,加之保養得當氣質又好,看起來就和二十多歲沒什麽區別。
據趙栩所知,媽媽身邊從來不缺追求者,至于為錢還是為貌……
想到這裏,她愈發覺得西蘭花苦得可怕,更吃不下了。
……
揣着兩樁心事,趙栩前兩節課過得有些心不在焉,第二節課後的大課間,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去辦公室問題,而是默默坐在位置上改錯題。
她的不自在,就連韓明月這種粗線條的人都看出來了,關心道:
“怎麽了栩栩,是不是被期中成績愁的。”
趙栩苦笑了一下,原本的兩件心事瞬間變成三件。
因為數學做題布局不對,明明很簡單的題目,讓她一手好牌打得稀爛,只考了121分。由此造成了連鎖反應,她這次離開了年級前二十,在班裏也只排到了第三名。
韓明月見朋友更加苦悶了,挑了挑眉毛,打算分享有趣的事。
“這個周末,我去商場買東西,碰見一個帥哥,長得可帥了!!!”她滿臉亮晶晶的笑意,心馳神往。
依照趙栩對她的理解,韓明月認知中的帥哥,不亞于薯片袋裏的空氣,虛空且多。
韓明月看她不相信,打了個響指,“是不是不相信?”然後拿出手機,翻出照片,近乎驕傲地介紹:“我去拿泡面的時候,盒子不小心掉了,就是這個人帥心善的小哥哥,幫我撿起來的。”
趙栩懷着見怪不怪的心思,沒抱什麽大希望,稍微偏頭看了一眼,随後眼睛肉眼可見地瞪大。
“行啊你,這個長得是真帥。”
她不得不承認,照片裏這位盡管是偷拍的角度,但依然能抗住後置攝像頭和死亡視角,不難看出他的長相極其出衆:他的眉眼生得好看,一雙鳳眼淡漠清冷,故事感極強。五官精致中不失英氣,冷白膚色在燈光的映照下更是白的發光。
從某種程度上說,算是長在她審美上的那一類。
“行啊栩栩,這難得有能入了你的眼的。”韓明月壞笑一下,“我打聽過了,是師大附中的,高二年級第一,叫邵渝。”
韓明月正眉飛色舞,手指不小心劃過屏幕,照片緊接着切換成了下一張。
趙栩暗自好笑,心道就說韓明月的相冊裏藏了一整個選秀節目。
只見換成了一張青澀帥氣的男高,身穿四中高一的校服款式,笑得乖巧,頗有幾分小奶狗的感覺
韓明月有些心虛,立馬擡手就遮,卻還是被趙栩看了個清楚,不禁調侃:“什麽好東西別藏着掖着,給咱姐妹分享一下~”
她們讨論着帥哥,根本沒有注意到數學老師走進了班裏,還抱着厚厚的習題冊和一套卷子。
原本第四節課不上數學,調課之後變成了三四節連堂。
秦暮野仔細看着期中考試的數學成績單,打算趁着第三節課做練習卷的時間,分批叫幾個成績不理想的學生出去分析試卷。
“齊舒,趙栩,拿着試卷和答題卡出去。”
齊舒正在整理筆記,聽到老師的話立刻起身。而趙栩卻沒有聽到,她一門心思和韓明月聊着八卦,暫時把成績上的煩心事丢到了一邊。
“你說說這些小帥哥們,在最醜的年紀還能長這麽好看。”
“我聽說啊,長的特別帥的這些還會被富婆看上……嗯。”韓明月專注于分享,完全忽略了來自不遠處的注視。
趙栩抓住了話裏的重點,停頓片刻重組三觀,驚訝道:“才高中生,那些有錢人真是禽獸。”
“你這就不懂了吧。”韓明月狡黠一笑,有理有據分析起來:“又不是強買強賣,怎麽不行呢?”
“換言之,等你将來有錢了,什麽男高男大,誰長得帥就安排誰,我支持你一周換四個男朋友。”
她說到開心處,仿佛已經能展望到将來的幸福生活了,嘴角瘋狂上揚,順勢拍了拍朋友的肩膀。
聽到如此虎狼的發言,以往的趙栩或許會感到尴尬,但現在的她顯然近墨者黑,跟着笑出了聲,開起玩笑:“格局太小,八個吧。”
她才說完,冷冽的香氣忽然包圍了她,趙栩立馬收起笑容,裝模作樣地開始學習。
韓明月絲毫沒有意識到身後犀利的目光,又指了指手機,自顧自說道:“這不必須茍富貴勿相忘嗎?”
“剛才那個小奶狗是我的,師大附帥哥歸你……”
幾句話,就把身邊罕見的帥哥安排得明明白白。
“趙栩,拿着卷子和答題卡出去。”秦暮野把視線從手機屏上移開,聲音冷淡,又重複了一遍。
趙栩聞言一慌,筆差點都沒拿穩,趕緊抄起試卷和筆記本就溜了出去,最後留給韓明月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
可是韓明月的錯覺,她覺得今天的老師格外不好想與,小聲辯解:“老師,現在是課間時間,我和栩栩說說話,放松一下。”
“放松一下。”她又強調。
秦暮野不置可否,臨出去之前只說了一句:
“第四節課我要講卷子,先試着把期中卷上的錯題重做一遍,選填當大題做,晚修我來找你。”
“知道了……”韓明月垂下腦袋,暗暗叫苦,心道老師擺明了就是難為她,這麽多錯題哪能這麽快改完?
看帥哥的時間是沒有了,她也不敢再帶別人看帥哥了,只能抓緊時間改題。
……
等待老師的功夫,趙栩在門口整理着錯題,想着方才講的那些狂言狂語被人聽去,尴尬到想要扣地板。
帶着這種內耗的情緒,本來就偏難的填空最後一題,更改不出來了。
雖然答案紙在一考完試就發下來了,但她始終沒有勇氣面對那份做得稀爛的試卷,逃避了許久,直到今天這份期中卷才從桌洞裏重見天日。
而數學老師和其他任課老師不同,通常是等考試成績出來了,也就是相應的小分都有了,才會開始講解試卷,估摸着老師會在下節課講卷子。
旁邊的齊舒是個寡言內向的女生,與趙栩并不相熟,兩人從成為同學以來,講過的話不超過二十句,所以趙栩打消了向她請教的念頭。
秦暮野把練習卷發下去之後,安頓好了班裏事務,然後輕輕帶上門,詢問走廊裏的兩個學生:
“有沒有重寫最後一道大題?”
班裏唯二按照順序做題,以致沒答完卷子的兩位,被他單獨叫了出來。
齊舒點點頭,趙栩把卷子偷偷折起,也跟着渾水摸魚點頭。
作為老師,秦暮野很快就捕捉到了學生不自在的神情,看向趙栩,而後者目光閃躲。
“把你的卷子給我。”
他的語氣還是如同往常那般無甚起伏,仿佛他們之間上周六短暫的熟絡,像是沒發生過。
此時趙栩騎虎難下,只能猶猶豫豫地把卷子交了出去,然後耷拉着腦袋,等待發落。
“我沒有看出改過錯的痕跡。”秦暮野把卷子翻來覆去仔細浏覽了好幾遍,得出結論。
趙栩攥緊了答題卡,敢直視老師的眼睛,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說不出話。
秦暮野不嫌多難為她,大概也能猜到她是不想面對那份帶給她敗績的試卷,于是頓了頓,語氣略微和緩:“一刻鐘的時間,先寫這兩道題。”
下完指令後,他先給另一個學生分析試卷,而趙栩把卷子墊在筆記本上,再次審視起了這兩道題目。
已經快邁入初夏,可是天氣并不炎熱,晴雲緩緩流淌,忽有疾風起,打散了天邊的雲,如輕煙一縷飄散。
趙栩深吸一口氣,企圖讓自己面對這份“恥辱”時冷靜下來,開始認真地審題,鋪開空白頁,掐點重新寫一遍。
這一刻鐘裏,她完完全全沉下心來,聽不到其他人的聲音,唯有絲絲花香味分明。
摒棄雜念之後,在約定的十五分鐘之內,趙栩做題的時間綽綽有餘,在老師還在給同學分析試卷的空檔,她不禁看向窗外,放松心情。
走廊的窗開了一半,能清晰看到疾風乍起時,橘子花花瓣紛飛缭亂,在數米高空兜兜轉轉,不肯落塵。
像是在夏天下了一場不合時宜、卻強加溫柔的雪。
趙栩将手裏的筆立起,想要用筆去串聯飛舞的花瓣。
隔着光影的飛花,就這樣錯位落在她的筆尖,輾轉成一句隐晦的詩。
“寫完了?”
秦暮野見她對窗外的風景興致盎然,還是出言打斷。
趙栩驀地轉頭,才發現走廊上只剩他們兩個,于是連忙放下筆,把寫滿答案的紙遞了過去。
秦暮野拿起紅筆,把卷子鋪在窗臺上,依據得分點步步批閱。
趙栩專注地看着自己的得分和扣分項,視線微微一片,注意到了他手裏的紅筆。
那是一支再普通不過中性筆,可是在她看來,怎麽看怎麽像夢裏的螃蟹腿。
秦暮野很快就批閱完了,将試卷推向她那邊,贊許地點點頭,“這才是你的正常水平。”
滿分12的圓錐曲線大題,原本因為時間限制只得了2分,經她重做之後拿到了10分,剩下兩分扣在分類讨論上。
她雖然能把這道題做得很好,但仍掩蓋不了考試丢分的事實,想到這裏,趙栩眼裏的光也黯淡幾分,不由得低下頭去擺弄手指。
手腕處的橘子花手串,配件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而一片新綠的光斑卻跟随着她的心情,沉悶無比。
秦暮野雙手撐在窗臺上,看似在看試卷,實則已經注意到了她寫在臉上的遺憾。
“把答題卡給我。”他轉頭看向趙栩。
趙栩不知所謂,愣愣地将答題卡遞了過去,眼睜睜地看着老師在她的答題卡上,寫了一個130分。
“記住這次的教訓,下次肯定會比這個高。”秦暮野淺笑以示鼓勵,随之笑容淡了幾分,加重語氣:“前提是你要直面自己的錯誤,不要逃避。把卷子丢在一邊不看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趙栩輕聲應下,實際上此時倒是沒思考逃避不逃避,而是在做簡單的算術題:
已知她考了121分,最後一道大題原來只有2分,重做後10分,不是應該只加8分合計129分嗎?
多出的1分哪裏來的?
秦暮野沒注意到她正在走神,而是繼續說:“你如果不想自己解決,或者沒法解決,可以随時找老師。”
“嗯……”
學生略微猶疑的神色,打斷了秦暮野的思路,他轉而問:“怎麽了?”
趙栩遲疑稍許,還是決定提出錯誤,直接說:“老師,您算錯了,應該只有129分。”
聽到這麽直率的話,秦暮野先是一愣,然後輕聲笑了笑,看着她一頭霧水的表情,暗自思忖:
真是實心眼,想四舍五入多給一分鼓勵鼓勵還都不行。
不過片刻,他就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若無其事點點頭,“是我算錯了。”正要拿筆去改,趙栩卻搶先一步抽走答題卡。
“這樣就挺好的,謝謝老師。”她生怕老師反悔,搶先一步回了班。
趙栩進班時,與齊舒擦肩而過。
齊舒方才進班後,忽然想起題目裏的疑問,本想折返回來請教不明白的地方,走到門口時不禁駐足。
透過玻璃看着兩人的互動,她心裏有着說不出的怪異,心底升起一絲異樣。
她就這樣漠然靜觀,沒有上前打擾,直到同學回班。
趙栩當然沒有注意到身後的注視,而是快步回到位置,找出卷子夾,依照慣例将答題卡整理到一處。
可是她剛把答題卡放入,停頓片刻,又把答題卡抽出,轉而放在了透明的塑料桌墊下面。
到期末考試前的日子,就用這個虛假的130分鞭策自己吧,她想。
趙栩望着答題卡上遒勁有力的筆鋒,神思微恍,然後嘴角揚起一絲笑容。
如果這次她真的考了130分,亦或是高于130分,是不是就能得到更多的誇獎了?
很奇怪,就此一瞬間,她好像沒有那麽讨厭數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