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原諒

. 風起長安 第46章 原諒

他似乎有些發呆,既而眯起了眼,若有所思的琢磨我。

“你運氣不好,”他說,“和我攪到了一起。”

“啊啊啊,和運氣沒什麽關系。”我胡亂的擺着手,“我是自己願意的。你也不是多麽糟糕。我是說,你在長安街市上騎馬走過的樣子還是很帥的。”我有些語無倫次,但還是希望他能得到安慰。“若是脾氣能好點,那就更好了。當然,這個也不能全怪你,童年什麽的,最需要呵護,不然就會留下終身的陰影。唉呀,這個要靠以後慢慢化解,急不得,我可以理解。人家都說時間是最好的良藥,有時間多看看人家民間夫婦的生活,這世上總有很多正常平凡的人活得好好。多看看多學學……”我想了一下,“咦?這些東西現在有地方學嗎?”我問他。他用怪異的眼神看着我。

我想起這時代好像沒有心理醫生和互聯網,“好吧,不管他,”我揮揮手,“我這人一向心軟好說話,但你以後不許欺負我。”我說,“你若答應再也不欺負我,我便原諒你昨天……”

“我沒有要你原諒。”他說。

我一下子呆住了。剛才滔滔不絕語無倫次的一翻話,全白說了。

他低頭府視我,視線正好與我擡起的眼眸撞上。

“我也很想欺負你。”他說這話的口氣怪怪的,可他看着我的目光卻很柔和,“才不管你會不會原諒我。”

我呆呆的看他,他說他要欺負我!

“我說過你運氣不好,以前我大多數時候都得壓抑自己,現在……”他沒有說下去。我也一頭霧水。

“我已經很克制了。”他說,“也許我真的該試試的。”

他突然伸出了大手。

我有點害怕,悄悄瞥着他的動向。他的手在半空中突然停頓了一下,放慢了速度。緩緩探向我的臉頰。我沒動。

他的手輕輕撫上來,先是大拇指,在我的臉上輕輕的刮過,接着是掌軒了上來,輕輕的摩挲着我臉上的肌膚。他的手有些粗糙,弄得我癢癢的。他的大拇指又不安份的掠過我的鼻翼,我的唇角。我垂下眼睑不好意思看他。結果他的手不懂事的又來逗弄我的眼睫毛。

“你為什麽那麽愛哭?”他問。

我不解,擡了眼。

“而且還哭得那麽難看。”

他的大拇指在我眼下用了點力抹了兩下,我想起剛才在豆香那裏,我又哭過了,大約是有淚痕。

“別的女子哭,都拿個手帕揾淚。”他怪笑了一下,“那樣顯得嬌弱些,也可作為遮擋。誰像你這樣咧了大嘴邊號啕邊叨叨,用手背、袖口在臉上亂抹!”

我是那樣的形象?

“你一哭起來很破壞我的情緒。不哭的時候又在人。”

這也怪我?

他的大拇指游上了我的鼻頭,“可你這個樣子很像一個人,我其實很喜歡。”

又是他那個心愛的姑娘嗎?

“可每當我以為你能夠代替她的時候,又總有人提醒我:你不是她!”

我的确不是那個他曾經想要珍惜的女子。

“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可以欺負一下的女子,可你又偏偏在我心裏分成了兩個形象。”

兩個形象我明明只有一個,不管哭還是笑,這都是我!是不是你自己精神分裂啊!

“你要是真的和他們完全無關就好了,”他又說,“可惜你又恰恰是和他們聯系在一起的。所以我不要你的原諒,誰讓你做為他們和我的某種聯系,嫁給我了。”

是,我嫁給他了,可是……

“我要把兩個你并成一個人。不管別人怎麽說”

你醒醒啊,我本來就是一個啊!我真想狠狠地搖醒他。

“我以後不喝酒了。”他說。

我呆了呆,高興起來,“真的?那太好了,喝酒本就不該過量,若是管不住自己,最好就滴酒不沾。這樣對自己身體也有好處。當然,若能有所節制,稍微喝一點,其實也沒事……”我終于插上話了。一口氣又說了好多。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待我話音停下,“喝酒确實太誤人誤事。喝了酒看什麽都是雙影的。待酒醒時一看,原來還是那一個。”

“那就真的不能喝了,看人都看出雙影來,是要出大事的!”

“不喝了。”他說得堅決。

這也算是一種保證吧?我抓住他的袖子,得寸進尺。“那,我們以後也不要天天吃肉末了,我們改吃大塊肉吧。”

他的手指一彎,在我鼻子上刮了一下,“随你。”

我一下子愣住了,他已經轉了身,“提醒我了,你還沒吃早飯,我也覺得餓了,有什麽話,我們邊吃邊說。”

我本就抓着他的衣袖,此時依然沒有放手,跟在他身後,“可是,我正想問你,昨天到底發生什麽事了?是和宮中有關嗎?”

“自然,不然能是什麽?”

“告訴我吧,說不定我能開解。”

“我已經自己開解了。”

“可究竟是什麽事呢?”我搖他的袖子。

“和你有關。”

“我?我怎麽了?”

“對了,過幾天太後生辰,說是要擺宴,說不定又會叫你入宮,你準備一下吧。”他已經岔開了話題。

“可是……”

“沒什麽可是,你已經嫁給我了,我不在乎你是誰。”

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我和黑蝙蝠之間,似乎并沒有因為那天的事變得疏遠,恰恰相反,似乎反倒親密了些。

但我心裏清楚,這事絕不會就這麽簡單。

那天晚上,我一個躲在房間裏,查了好久的大景王朝的史書,終于找到了秦媽提起的那個“穎妃”。這個封號只出現過一次,就是在開元元年,太祖冊封後妃時,衆多後妃中的一個。我之所以斷定這就是我要找的人,是因為看到了“陳貴妃穎”幾個字,整個書中妃嫔,其它再無人用過那個穎字。那麽她應該姓陳,名穎。我要找的定然就是這個人了。

書上沒有記載她的死,而且出身未詳,她和其它許多沒有記載死亡的妃嫔一樣,悄無聲息的被那個黑暗的宮殿吞噬了。陳,很普通的一個姓,我想姓陳的很多,但能封為貴妃,一定是有過人之處。

所有的記載太簡單,讓人查不到事情的原由。此事還得再放放。

我也看到了我的姨媽窦氏,那時是個昭儀。

太後的生日日漸逼近。黑蝙蝠看上去對此并不上心,赈災的事已經接近尾聲。他又接手了治河的事。想乘着夏季枯水季節,疏通幾條重要的河道。而我整日埋在書堆裏,東翻西找。

秦媽見我們都不着急,少不了要提醒我為太後準備生日禮物的事。

我一笑置之。

“難不成你要燒盤好菜呈上”秦媽問。

“那怎麽行,送熟食很容易弄出是非來。”我說,“秦媽你別急,我自有打算。”

太後生辰那日,一幹命婦賢媛一早就候在太極門外。等待着裏邊內侍傳谕後,大家列隊進內宮賀壽。我因寧王妃的身份,自然排在所有命婦中的第一個。

秦媽小聲在一旁提醒我,等一下進去時,走路走得慢些。免得後面一大隊人跟不上我。

我偷偷笑了。秦媽還真了解我。

緊貼着我站着的命婦,是個中年婦人,穿了一身的鳳冠霞帔,此時正拿眼角冷冷的掃視我。我知道她是梅相夫人,梅小姐的娘親。

本來太後已經說好,今年的壽誕只是稍稍慶賀一下,所以今天只請不多幾位貴戚擺個家宴。既說好是家宴,本不必穿得如此隆重。但,梅夫人偏要做此打扮,肯定是事出有因。這我也不覺得奇怪。我就料到,今日這宴會不會十分平靜,定是有事發生。不然,我這個別人眼中的冒牌王妃,又何至于登上這大雅之堂呢?

我不去猜測會發生什麽,我也不擔心會發生的事。因為對我來說,既然不能躲,那就只好去迎戰了。我一直都很平淡的看待今天這次宴會,但并不意味着我完全沒有防範。

男子們在另一邊等候。我冷眼看過去。男人那邊不似這邊拘謹,有人在人群中随意走動。黑蝙蝠面前正有兩個人不知對他說着什麽,黑蝙蝠随意的站着,只做傾聽狀。也許感覺到我在看他。他突然向我這個方向轉過頭來。我知道他看到我了,于是沖他笑了一下。我看不到紗帽後他的表情,但他的頭再也沒有轉開,就那麽一直對着我。

沉重的宮門慢慢的打開了,已經能看到兩位持着黃卷的內侍遠遠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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