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誰美?

. 風起長安 第47章 誰美?

進宮是按着內侍們唱名的順序列隊的,然後女子被引向太後的侵殿。男子則去了麟德殿,那裏是正式宴飲的地方。

寧王和寧王妃自然是首先被叫到。在一同跨過門坎的時候,我憑着小內侍的遮擋,偷偷拉了一下黑蝙蝠的袖子。讓他看我身後鳳冠霞帔的梅相夫人。黑蝙蝠居然渾然不覺似的,抽回袖子,徑直走了。

我只得跟在小黃門的背後,亦步亦趨的向太後的永信宮走着。若不是秦媽不停的小聲提醒,我一定會踩掉前面小黃門的鞋跟。

也許是身上的宮裝太鮮亮了。我一踏入永信宮,端坐在榻上但後的眼睛就亮了一下。我上前施禮,把早就背熟的祝壽用的吉祥話高聲頌讀出來。

說完之後,好半天沒人接茬。我不敢亂動,一直保持施禮的動作。好半天,終于聽到太後的笑聲,“好脆的聲口!好漂亮的美人!好個寧王妃!”

我忙恭敬稱謝,卻覺得今天她說的話有些什麽不對勁兒的地方。

後面的命婦賢媛們一個個上來,全都是這套儀式。我頗無聊,四下亂看,想找到望舒。結果看了一圈。居然沒有。

內侍們上來看了坐。我挨着太後娘娘坐在了左首,正和梅相夫人相對。她此時已不看我,只盯着眼前的桌面。我看太後娘娘的手邊還有一個矮坐。按規矩那該是太後老壽星的兒媳的位置,意思是兒媳方便侍候婆婆。

但我知道,當今的皇帝尉遲澈一直并未立後,幾位妃嫔想當皇後都想瘋了。所以別看那個位子不甚起眼,想坐上去的人怕是不少!不知今天誰能搶到那個位子。

在場的人都靜默着,太後不說話,沒人敢搶先開口。可太後偏偏就是端坐不動,氣氛有些沉悶。好在不多時,小黃門就引了一堆美人袅袅婷婷的進來。這就是壽星婆的兒媳們了。她們倒不像我們這麽拘謹,上來便七嘴八舌的向太後祝壽,向各位來客問好,蜻蜓點水般的把客人都招呼到。氣氛終于松動了一些。待她們散到客人中間,開始招呼茶水點心。太後娘娘的眼睛才似的若無的看向了梅相夫人那裏,但也只是淡淡的一瞥,又馬上轉開了。而她手邊那個位子一直沒人坐。

“其實呢,”看看自己的兒媳們也快要沒話說了,太後娘娘終于開了口,所有的寒暄聲立即停止了。“今年我原說這生日不過也罷,又不是整年頭,壽不壽的得依天命,我便不信做了壽就能多活幾年。可皇帝對我說,難得今年是他登基頭一年,借我這壽日的由頭,他得請大家來樂和樂和。這麽一說,我想着也是,就同意了。倒是煩勞諸位跑這一趟。”

座上一片嗡嗡聲,不過是表示太後能請自己來是無尚的榮幸之類。加上幾位妃嫔會湊趣,又是一陣輕微的喧嘩。我聽她們就着年紀說了開去,不過是誇贊太後年輕一類的話語。我這個實實在在年輕人稍微點上兩句就不便多說,只能看着她們興致很高,越扯越遠。

我看着那太後手邊的空座發呆。她們聊些什麽漸漸就聽不到了。

突然,身後的秦媽捅了捅我。我立刻醒過神來,果然,太後娘娘又發話了,“今天坐中,我看就屬寧王妃最美。真是好久沒見這樣的美人了。一看到她,我倒想起先帝在時,宮中還有幾位很美的妃子。如今也都不知去了哪裏,只剩我這個黃臉婆還厚着老臉坐在大家面前。”

下面又是一片嗡嗡之聲,仍是說太後一點也沒顯老,看去特別年輕這類。

我知道這時我也得說些什麽,于是夾在人群中說了一句:“太後娘娘謬贊,您的風韻哪裏是我能比的。”

我看太後眯起了眼朝我笑。

“我向大家再介紹個美人吧,是個有風韻的美人。可比我這老太婆養眼多了,大家看看,她和寧王妃比怎麽樣。”太後說時,臉一直沖着我。

坐中這回安靜了,奇怪的安靜。太後不過是要介紹一個美人,我以為他們會一味地附和太後娘娘。不等美人出場,先誇誇太後的眼光總是不錯。可是沒有!我看到有人居然悄悄用眼角對我察言觀色。

我的腦子飛快的運轉起來,這是怎麽了?為什麽話題扯向了我?難道這是要把我推向前臺?我一直在猜測宮中和寧王間是出了什麽事的。家裏那個嘴緊不肯說,太後看樣子就沒那麽沉得住氣。也許今天就要揭蓋子了?真希望我的腦子不要在關鍵時刻掉鏈子。

小黃門挑起了簾子。

看到望舒的時候,我一點也沒吃驚。她今天顯然是刻意打扮了。頭發梳成了複雜的高髻,帶了銀步搖,每走一步,頭上都星星點點亮成一片。身上一襲寶藍的宮裝,也是鑲滿了珠和銀,裙裾間夾了白紗,倒像天空中飄了白雲,閃着星光。

坐中還是一片安靜。我知道這裏都是女子,女子和女子間,就算覺得對方美,也不至于會到驚豔的地步。更何況,有不少人,腦袋不經意似的在我和望舒間轉來轉去,根本沒沒仔細看她。

我站了起來,大大方方叫了聲:“姐姐”。

望舒也看到了我。她很明顯的愣了一下,然後脫口而出叫了聲:“飛簾!”緊接着,她的眼睛有我身上上上下下的打量,露出了驚奇的神色。

我筆直朝她走過去,大大方方攜起了她的手,“我正在四下裏找呢,看姐姐怎麽不在這裏!來,和我一起坐吧。”我拉了她就往我的位子上讓。

望舒向太後望去。

我沒有給她任何遲疑的餘地,堅決的再次做出邀請的姿态。“我們姐妹好久沒見,正該坐在一起。”

太後娘娘沒有反駁,望舒只得和我一起并肩坐在了一起,她坐在了我的下手。

我暗暗舒了一口氣,望了一眼太後手邊那個空着的座位。

太後一直沖着我倆笑,尤其是沖着我笑。直到我倆都坐下了,她才轉了頭問其他人:“大家評評,這兩個誰美?”

仍然沒有人應聲。梅相夫人兩眼望空,顯然對這個話題沒有興趣。其它人則都望着地下或桌面。假裝有什麽別的東西引起了她們的注意。

我說:“我和姐姐都沒有太後美。”反正女人都愛聽好聽的,我在不知道對方意圖時,不防先把對方捧一下。

太後大笑了,“真沒想到寧王妃的嘴兒這麽甜。”又對其他人介紹,“那位藍衣的就是夏候爺家的小姐:夏望舒。也是我的倒侄女兒,都說是天下第一美人的,大家看看怎麽樣?”

望舒低了頭。有些不好意思。

我再一次覺得太後娘娘的話裏有什麽地方不對勁兒的地方。座中更加安靜了。靜得連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得見。這些人的神态讓我警覺,哪裏不對呢?

秦媽在我身後又捅了我一下,我突然驚覺:太後說出了夏家小姐夏望舒!也就是說,她等于是在昭告天下:嫁給寧王的不是夏望舒!這本也沒什麽,她可以同時宣布我是夏家小姐夏飛簾。但,沒有,她一直沒有說我是夏家小姐!沒有說過我也是她的侄女兒。那麽我是什麽人呢?

其實我和望舒長得非常非常像。若說我倆是姐妹別人一定會相信。但如果刻意的暗示我倆不是姐妹,別人也沒有不信的理由。她今天從頭到尾,沒叫過我一聲侄女,和上次見面時的親昵姿态完全不一樣。她這分明是想有意貶低我。讓我這個寧王妃顯得不倫不類,來路不明。但她為什麽要這麽做呢?是針對我,還是針對寧王?又或者是針對我們兩個?

更可怕的是:我突然自己又點糊塗,我拿什麽證明我也是夏家的女兒?靜善尼的信?手腕上心形單記?這些在我找到夏家時,都是順理成章的證據。但如果面對外人,這些都是說不清的事。現在,沒有二哥,沒有爹娘這些證人,我其實什麽都不是!

我明白了!

深吸了一口氣,我說:“自然是我漂亮。”

望舒驚訝撣頭看我。我也感覺到了坐中其他人的驚訝。

“我記得上次太後姨媽還說我長得三分像您呢。像您,自然會更美一些的。”我看着太後,努力笑得甜美。這就是類同于“多謝領導栽培、感謝國家”那一套嘛!我好,是因為你好。我順便把你誇了,你能拒絕我嗎?

太後的眼睛眯得更細了,看我看得更深,“瞧瞧,這小嘴!”她說。看上去她笑得更慈和了。

旁人紛紛附和,“是啊,果然是太後生得好看。兩個外甥女像太後是占了便宜了。”我覺得很多人暗暗松了一口氣。

我能做的不多,我盡力。

望舒呆住了。看着大家熱烈抵論太後的美貌,沒人再看她一眼,她的樣子頗為沮喪。我暗暗好笑。我不是要占她的先,我只是不想讓人以為寧王是個被人騙了的傻瓜,而我是個不合格的王妃。

我不能讓他丢臉。

太後的臉在無人注意時,慢慢僵了下來。

小黃門又及時出現了,“報太後,皇上攜諸親王來向太後拜壽了。”

坐中再一次安靜下來。

太後似乎又來了精神,“孩子們都來了啊!快叫進來。”真是好戲連場,今天這個宴會一定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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