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昨天的事就當沒發生過
第16章 昨天的事就當沒發生過
我離開時,江荊在浴室裏沖澡。
水流聲像砸到地上一樣,隔着一道玻璃門仍能聽到劈頭蓋臉的嘩嘩聲。我心裏默默嘆口氣,幫江荊把他扔在地上的衣服挂進衣櫃。
想起他去洗澡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無所謂,昨晚的事就當沒發生過。”
怎麽能當沒發生過呢……我的腰和腿現在都還在痛。
我回到公司,今天陸培風在。
“你昨晚又去喝酒了?”陸培風見了我問,“黑眼圈這麽重。”
我含糊不清地“嗯”了聲,回答:“裴以寧叫我出去玩。”
“跟她都能喝多?”
“嗯……”
陸培風露出一種意味深長的表情,我被他看得心虛,清清喉嚨問:“你來這麽早,有事麽?”
“沒事。”他說,“昨天阿姨給我打電話,聊了一會兒,她讓我今晚去吃飯。你也一起吧。”
我下意識要拒絕,陸培風接着說:“她說你很久沒回家了。”
“……”我沉默一下,說:“好吧。”
陸培風很懂得見好就收,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我們兩個各自去忙各自的,我回到自己的休息室,章珺剛好從外面進來,拎着給我買的早餐。
“欸,這麽早?我聽你電話裏半睡不醒的,還以為你要晚點到呢。”她說。
——要不是我對着江荊的臉睡不着,我确實應該晚點到。
章珺走過來問:“昨天那個通告,你考慮得怎麽樣了?”
我無奈:“才過去一天。”
“我以為以你的性格,一天足夠考慮了。”
“話是這麽說,但昨天我喝多了。”
“以寧姐在,你怎麽會喝多呢……”章珺自言自語,“她知道你不能喝太多酒的。”
我怕章珺回頭找裴以寧對口供,發現我根本沒喝多,趕忙岔開話題說:“今天下午我要早點走,有什麽東西需要我看的話,盡量上午拿給我。”
“哦。”章珺終于不問昨天的事了,點點頭說,“好的。”
一整個白天我都像平時一樣,工作、吃飯、休息、工作,手機安靜了一整天,我以為會有某個人的消息或電話,但沒有。
我不禁想,難不成他真的生氣了?
我反思了一下,自己好像沒有說錯話或做錯事。上床不是我強迫他的,他也爽到了,甚至比我更爽,為什麽生氣?
想不明白,算了,不想了。
五點鐘,陸培風準時來叫我下班。
我其實是不情願的,他應該也知道,但他對我的抗拒熟視無睹,反而十分熱絡地說:“我回國給阿姨帶了禮物,正好今天拿給她。”
我說:“你知道麽,最适合你的工作其實在居委會。”
陸培風愣了一下,哭笑不得:“你現在罵人越來越高級了。”
我聳聳肩,轉頭看向車窗外,不再說什麽。
記憶中的家早就沒有家的樣子了,這幾年我借口工作忙碌,盡管生活在同一座城市,每年回家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
其中至少有兩次是和陸培風一起。他比我更像我媽的兒子。
到家後,一推開門,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
陸培風揚聲:“阿姨!”
廚房裏抽油煙機的聲音小了些,我媽一邊答應着“來了”,一邊走出來說:“最後一個菜,你們先坐。”
說完她看到陸培風身後的我,目光頓了頓,不太自然地笑笑說:“小蘊也回來了,菜馬上就好。”
我點頭:“嗯。”
陸培風比我會來事兒,洗了手鑽進廚房:“有什麽我能幫忙的,阿姨?”
“不用不用,你去坐着。”
“這湯要端上去麽?我來端吧。”
“唉,小心燙。”
……
兩人在廚房裏你推我讓,熱鬧得像過年一樣,我把帶來的東西放到客廳,一擡頭,看見那張立在鬥櫃上的黑白遺照。
照片是那人生病之前拍的,雖然清瘦,但精神矍铄,雙目炯炯有神。他一向不茍言笑,拍照時亦是如此,學生都說他是整個學院最古板的教授。
恐怕他這一生,最不體面的兩件事,就是臨終前狼狽的病容,還有一個同性戀的兒子了。
事情過去這麽久,我還是無法平靜地與那張遺像對視。匆匆看過一眼,我移開目光,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
餐廳裏,陸培風幫忙擺好餐具,正在給三個人盛湯。
看見我過來,陸培風笑着說:“今天的菜都是你愛吃的。”
我媽把最後一道菜端出來,說:“你爸以前的學生送了一條家鄉的火腿,炒菜炖湯都很鮮,今天你們帶回去一些。”
我拉開椅子坐下,問:“他們又來看您了嗎?”
“是啊,年年都來。”
有陸培風在,氣氛比我一個人回家時融洽許多。我媽問:“最近工作很忙吧?”
陸培風點頭:“是挺忙的,剛出了趟差回來。小蘊也忙,天天晝夜颠倒,我見他一面都難。”
“晝夜颠倒可不行。還是要注意身體啊……”
陸培風笑:“這您得跟他說。”
我媽轉頭看我,欲言又止。
我接話:“工作性質,也沒辦法。”
如果是以前,她會忍不住念叨我應該聽我爸的話,好好讀書,讀博,進高校。但現在她只會默默嘆一口氣,不會再評論或插手我的選擇。
“吃飯吧。”陸培風出來緩和氣氛,“邊吃邊聊。”
我很久沒回家吃飯了,章珺有次問我,為什麽家在市內還要一個人搬出去住,我不知道怎麽跟她解釋,有些人天生和父母不太親密,哪怕家庭和睦、物質富足。
陸培風在和我媽聊這次出差的事,聊着聊着,話題拐到談戀愛結婚上。
我媽問陸培風有沒有談女朋友,陸培風笑着說還沒有。
“現在的年輕人,都不願意結婚哦。”
“這不是沒遇到合适的嘛。話說回來,阿姨您還年輕,不打算再找一個嗎?我幫您介紹。”
“這孩子,又開玩笑。你給我介紹,不如給小蘊介紹。”
“小蘊……”陸培風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小蘊還年輕呢,不着急。”
我想了想,打斷他們兩人的對話,說:“對了,有件事。”
我媽問:“什麽事?”
——“江荊回來了。”
餐桌上的氣氛突然凝固,陸培風悄悄用手背碰碰我,提醒我不要亂說話。
我沒有理他,繼續說:“我們見過面了。”
和我預想中一樣,我媽沒有表現出驚訝或生氣,只是淡淡“哦”了聲。
我猜她早有心理準備,或者早就接受了事實,這些年就算沒有江荊,我也沒有接觸過任何女孩子,相反,我身邊一直有男人的事,她多少知道些。
她的性格不比我爸強硬和古板,當初家裏鬧成那樣,要不是有她在中間斡旋,我可能早被逐出家門了。
安靜了一會兒,我媽問:“他主動找你的麽?”
我點頭:“嗯。”
“這麽多年,那孩子,也沒結婚麽?”
“沒有。”
“唔。”她點點頭,想了想,又問:“你是怎麽想的?”
“我……不知道。我對他的近況,也沒什麽了解。”
“既然這樣,為什麽特意告訴我呢?”
我想到會有這個問題,平靜地回答說:“我只是想說,就算不是江荊,也會是別人,如果你們還是不能接受的話,我也很抱歉。”
我媽露出一個苦笑:“哪兒還有‘我們’?”
我愣了一下,垂下眼睫:“對不起。”
“你們父子兩個,心都跟鐵一樣硬。”她嘆氣,“其實你心裏也清楚,我完全管不了你。就算我不接受,對你來說也無所謂。”
“還是有所謂的。”我搖頭,“沒有人希望父母站在自己的對立面。”
這句話說完,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我知道我這樣做其實有點自私,還有點道德綁架,好在這些年臉皮見長,倒也沒那麽愧疚。
我媽看了我一會兒,将目光投向客廳裏那張遺照,淡淡地說:“你心裏對我們還有怨恨,是嗎?”
我搖頭:“沒有。”
“沒有麽?”
“我從來沒有怨恨過你們。”我頓了頓,“我只怨恨過自己。明明有更好的處理方式,但我年輕、脆弱、不成熟,把事情搞得很糟。最後每個人都很痛苦,你、我爸、我、江荊,我對不起每一個人。”
陸培風皺眉:“小蘊……”
承認自己做錯沒有想象中那麽難。我也是在江荊回來之後才逐漸意識到,當初我做錯的事,對他、對我自己,對很多人,都造成無法挽回的傷害。
我對該忍讓的人沒有忍讓,對該坦誠的人沒有坦誠。
氣氛變得沉重,一陣漫長的沉默後,我媽收回目光,像是不願再繼續這個話題,長舒一口氣說:“吃飯吧。”
我還想說什麽,陸培風打斷我,夾了一個雞翅到我碗裏,生硬地轉移話題說:“我記得我小時候最喜歡吃阿姨做的雞翅了。”
我媽對陸培風笑笑,說:“抱歉啊,培風,又讓你聽這些家務事。”
陸培風一哂:“嗐,見外了阿姨。”
“這些年多虧有你。小蘊這孩子,唉……”
“小蘊這不是好好的麽,您不用擔心。”陸培風笑着說,“我幫您看着他。”
“你工作也忙,不要耽誤自己的事情。”
“我知道。”
……
兩個人聊了幾句,餐桌上的氣氛漸漸緩和下來。
每次回家都是這樣,如果陸培風不在,我和我媽會更沒有話聊。
她知道我生過病,停藥也不過是一兩年的事,所以她會盡量不觸碰我的情緒,久而久之,反倒讓我們疏遠了。
其實這樣也好,大部分時候,我也不知道該怎樣面對她。适當保持距離,我們兩個都會舒服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