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會不會太甜?”

第7章 “會不會太甜?”

因為沒問到賀望泊的起床時間,白舟次晨天還沒亮就起了床,想趕在賀望泊前面準備好早餐。

如他所願,賀望泊果然還沒醒,房門緊閉,跟昨晚一樣。

白舟松了口氣,輕手輕腳地進了廚房。八寶粥的材料他早已準備好,粥煲好以後就煨在電飯鍋裏,然後在客廳一邊學習一邊等賀望泊起來。

白舟是“教科書的每一個字都有用”主義者,學習方式是來來回回地一遍遍看書,直到把書翻爛。

他也寫筆記,但那只是用來輔助他邊寫邊背,所以字跡潦草得像龍卷風。

他妹妹白槳曾說他這樣學習太笨,但往往是笨方法才對白舟有效。

都是題外話。重點是直到白舟将書翻完一遍,賀望泊的房間還是沒有動靜。

白舟擡頭看鐘,已是十二點光景,粥都要爛成水了。

他想了一會兒,終于站到賀望泊的卧室門前,先是收着力氣敲了敲,沒有回應。

白舟握上門柄,試探性地往下一按——門開了,賀望泊沒有上鎖。

房內一團黝黑,厚重的窗簾極其擋光,一星半點的白晝都鑽不進來,這房間裏的時間仍然凝滞在黑夜。

白舟沒有帶上門,留了一道從客廳裏來的光,蹑腳走到賀望泊床邊,看見他側身睡着,一動不動,顯然還在深沉的睡夢之中。

白舟到了賀望泊的床邊,見着了他,本來鼓足的勇氣立刻就洩了個幹淨。

自己跟賀先生的關系,果然還沒到可以叫他“別睡了,起來吃早餐”的程度。

白舟有些喪氣,從賀望泊俊氣的臉上別開眼,突然發現床頭櫃上有一盒藥。

他對着包裝上的名字愣了愣,轉回頭看賀望泊。

這才發現賀先生在夢裏睡得并不安穩,半身蜷縮起。

白舟垂眸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安靜地離開了房間。

-

賀望泊醒時唇舌裏是熟悉的苦澀感,他從床上撐起四肢,拉開窗簾,對着窗外的城景緩了一時,而後刷牙洗漱,但苦澀不減分毫。

賀望泊早已習慣,換好衣服後他推開房門,迎面一陣粥香。

整間房子都是粥香,仿佛一大鍋粥被煮至蒸發,全部融進了空氣,而後将賀望泊溫暖地包裹起來。他深吸一口,登時感覺到了難以忍受的饑餓,接着他就看見白舟從廚房的方向走出來。

“賀先生,”白舟看了看鐘,“下午好。”

“下午好,”賀望泊笑道,“給我盛碗粥吧。”

白舟應聲折回廚房,賀望泊又突然喊住他:“小白。”

白舟停住,轉過身。

“你怎麽不穿拖鞋?”

賀望泊低頭看白舟的腳,好白,白得跟瓷磚一樣,深藍色的靜脈清晰可見。

“穿拖鞋走動有聲音,”白舟回答,“會吵到您。”

賀望泊又擡起頭,眼也不眨地看着白舟。白舟被盯得不好意思,說了句“我去盛粥”,就躲什麽似的鑽進了廚房。

這天白舟前後煮了兩回粥,第一回的粥早就爛成糊了,白舟打算改天自己處理掉,已經封進了冰箱。

現在舀進碗裏呈上給賀望泊的是第二回的八寶粥,新鮮又煨熱,口感剛好。

白舟還試着加了牛奶,奶香與米粥本身的甜味融合一起,賀望泊嘗了一口,暖流從喉道往下,一直熨帖到胃。

而他嘴裏安眠藥殘留的苦澀,正此消彼長地褪下。

白舟問他:“會不會太甜?”

賀望泊搖頭,“剛好。”

白舟松了一口氣,“這次糖放得多,本來還擔心。”

賀望泊擡起眼,隔着米粥氤氲的熱氣看白舟,不知為何,他隐隐覺得白舟似乎知道了什麽。

賀望泊一覺睡到下午四點,白舟問他今天是不是放假,他嗯哼一聲,道:“我又不是工作狂,出差這麽久,總得讓我休息。”

白舟聞言很欣慰,問:“那您今晚想吃什麽?”

賀望泊卻回道:“今晚不在這裏吃。”

白舟張了張嘴,想問他去哪裏,又及時閉上了。這不是他該問的問題。

然而賀望泊主動解疑了:“我回我爸那。”

他将吃得幹淨的碗推向白舟:“再給我盛一碗吧。”

-

賀望泊離開天源府時,白舟搭了一趟他的順風車去醫院。剛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他聽見賀望泊叫他,接着往他手裏放了一件東西。

是只錫制小船,只有巴掌大,顏料塗得不算均勻,黃黃綠綠的配色也有些土氣,顯而易見是純人手制作的。

“在河內買的,算是紀念品吧,”賀望泊笑道,“一直放在車裏,忘記拿給你了。有時記得太多,反而會忘。”

白舟正驚喜地欣賞這只小船,聽見賀望泊的最後一句,感覺他意有所指,于是擡起頭看他。

賀望泊只是笑。

而後白舟感覺頭上一熱,是賀望泊将手覆了上來,輕輕地揉了揉。

那熱度自上而下,燒灼着白舟的臉。白舟結結巴巴地說謝謝。賀望泊收回手,回不客氣。

狹小的車前座,暧昧在來回流淌。兩人都不再說話。窗外晚霞正豔,雲朵如有火燒。

最後是白舟先投降,留下句“賀先生路上小心”,就打開車門下了車。

賀望泊将車挂上檔,卻遲遲不拉手剎,一手覆在方向盤上,望着白舟消失在醫院門口。

有那麽一瞬間、千分之一秒,賀望泊突然奇怪為什麽白舟走了?

他不是應該留在他身邊。

-

“有點像我們家以前那艘呢!”白槳舉着錫船裏外看,思緒已飄回了幼時跟随父母出海打漁的日子。

“這位賀先生可真好,出差還記得給你帶禮物。”她放下船,朝白舟笑。

白舟也朝她笑,只是這笑與往日有些許不同,藏着羞澀與難以言喻的喜悅,白槳看在眼裏,沒有說些什麽。

化療逐漸有了成果,與之而來的副作用也逐漸顯現,口腔潰瘍,脫發,白槳卻好似不當一回事,從未向哥哥吐過半字怨言。

倒是探視結束,白舟臨走前看着妹妹日漸稀疏的秀發,再也忍不住,心痛都寫在了臉上。

白槳喚他:“哥。”

“沒關系的,”她嬉皮笑臉,“別總當我還是個小女孩嘛,我比你想象得要堅強。”

白舟點點頭,但白槳知道他根本沒改變看法,而且永遠也不會改變,她這位唯一的哥哥不可能放下對她的擔憂。

“其實,”白槳忽然低聲道,“哥,你才是需要堅強一點的那個。”

白舟正為她掖被角,聞言手一停。

“世上好人很多,但不要把誰當成英雄哦。對我的擔憂少一點,對別人的依賴也可以少一點了。”白槳說。

-

時隔一年再次來到這座宅邸,賀望泊目不斜視地将車徑直駛到門口。但盡管不去四處張望,各種回憶還是接連湧來,每一幀的記憶都如此栩栩如生,在眼前不斷地重演。

賀望泊煩躁至極,很想打滿方向盤直接開走,然而文姨已上來迎他。這是他整段童年裏唯一一位正面人物,他還是得給她面子。

“晚餐已經備好了。”文姨接過車鑰匙。

賀望泊對着這大門,又想起了過往的每一天,整個人煩得要命,罵道:“又他媽不是我愛吃的。每年的這一天都跟招魂一樣。”

文姨嘆了口氣:“少爺在這裏說說算了,進去以後可別再亂講話了。”

進門以後賀望泊的腦子更是每一秒都在被回憶轟炸。桌上的菜跟去年一模一樣——事實上,年年都一樣。這些都是他母親愛吃的菜。

可是賀擇正做多少都沒有用,母親不愛他,不僅不愛,還恨他入骨。

說什麽項鏈不見了,難道他賀望泊回來了,那條消失的項鏈就會自己蹦出來?

賀望泊很清楚,他得到場,因為他是母親留在這世上的唯一血脈。他哪裏亂講了?這就是父親在招魂。

畢竟母親的骨灰還在她卧室裏放着呢。

賀望泊在餐桌邊坐下,随便夾了點東西吃。賀擇正在餐桌盡頭,見賀望泊一聲招呼不打,微微蹙起了眉,但望着他那波浪一般的卷發,最終還是沒有出聲。

父子倆同一張餐桌,各自默默進餐。

倒也不算完全無話可說,零星的幾句對白還是有的。實則賀望泊雖然一年只回家一次,但他畢竟在自家公司工作,跟父親在各種會議上低頭不見擡頭見的,并非特別生疏。

餐桌上賀擇正偶爾會問起賀望泊的工作,這個兒子平日吊兒郎當,其實處理起工作竟意外的可靠,賀擇正只是循例問問,并不擔心。

飯後賀望泊直接回了他從前的卧室。他今天一覺睡到四點,就為了晚上不用休息。入睡對他而言是一種折磨,在這座宅邸裏更是如此。

他給白舟撥了個視頻,接通要了點時間,賀望泊等得不耐煩,想要切掉通話的時候,白舟氣喘籲籲地出現在了視頻裏。

“不、不好意思賀先生,”他滿眼歉意,“我跟同學在吃飯,要出來才能接。”

賀望泊在這座房子裏就是煩,煩死了,一聽白舟還在跟別的人吃飯,一團無名火就燒起來,當即反問:“怎麽?我見不得人嗎?”

【作者有話說】

敢兇老婆,你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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