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 第“我們結束吧

◇ 第29章 “我們結束吧。”

無邊無際的海,接住了無數零碎的太陽,其中一兩點光偶爾晃進白舟的眼睛。

海風穿過他的發絲,在其間留下大海獨有的腥鹹。

這一片無人的沙岸是白舟幼時與同伴發現的,他也帶白槳來過,但多數時候他還是喜歡一個人來這裏發呆,就像現在這樣。白舟屈膝坐着,眺望這片他從小看到大的海。

這麽多年過去,這海連浪花拍打沙岸的聲響都沒有變過,遵循着一種既定的規律,随意世事變遷,多少悲歡離合發生,它始終數年如一日。

白舟抱着白槳的骨灰盒,在海邊坐了很久。

他想過海葬。如果是他自己的話,他會選擇海葬。可是白槳還小,生前也沒有表達過意願,白舟最終還是聯系上了安葬他父母的墓園,安排槳槳和爸爸媽媽一起。

白舟一直在海邊呆到日落,直至最後一縷陽光消失,世界陷入黑暗,他才四肢并用地爬起身,摸索着前行。

走出沙岸才有路燈,才又看清了這個世界。遙遠路邊那輛黑色轎車依然停在那,沒有挪動分毫。

白舟目不斜視,徑直向賓館走回去。

白舟的老家是一座名不見經傳的小漁村,近年逐漸發展起來。因為鄰近南淳這座大都市,這兩年更有一股買房熱。一切變得太快,人口也在不停地流動。白舟走在路上,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常有認識的人來和他打招呼。

回到暫住的賓館,白舟朝前臺禮貌地點了點頭,轉身正要步上樓梯時,被她猶豫地叫住了。

“先生,”她的眼神躲閃,想要看向白舟的背包,卻又不太敢,“今天早上有客人看見您的盒子……有些意見,真的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煩您盡快處理一下呢?”

白舟低下眼眸,輕聲道歉:“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我會盡快的。”

實則他一早就聯系上了墓園,早該送白槳入土的。

可他總是想着帶白槳再看看海吧,之後她要住的地方和海隔着好遠一段距離。她再看不到那廣袤的海面,一直延伸出去可以與天對接,再也聽不見海浪和海鳥此起彼伏的韻樂。

白舟還想租艘船出海,像小時候一樣,和白槳躺在甲板上吹着海風曬太陽。媽媽走過來,笑着問這是誰家的小孩呀,這麽可愛。爸爸讓他們挪個地,他也要躺,于是他們一家都擠在了甲板上。

那天的陽光和煦又燦爛,烘得白舟四肢松軟,看着天上的雲朵,自己也迷迷糊糊地變成了雲朵……

白舟到碼頭問過能不能搭個船出海,他沒有隐瞞自己帶着妹妹骨灰的事,所以大家都有些忌諱。

白舟其實也能理解。他的家鄉是個傳統的小村莊,無論是那些船員,還是賓館的客人,甚或者街上随便一個路人,任誰知道白舟身上帶着個骨灰盒,多多少少都想和他保持距離。

其實也不是全無辦法,如果他告訴賀望泊他想要出海,賀望泊說不定立刻就會買下一艘船。

但白舟不可能這樣做。白槳想走得幹幹淨淨,白舟不會讓她再欠賀望泊任何東西。

次日白舟退了房,終于背着白槳坐上了前往墓園的公交車。

白槳不喜歡給別人添麻煩,他作為哥哥也不能委屈她的骨灰被人指指點點。再是不舍得,還是來到了這一天。

白舟坐在車的前方,能從後視鏡裏看見那輛黑色轎車一路尾随。

他看了一會兒,感到身心皆疲倦,于是他望向天空。即将入春,天氣時好時壞,而今天則是壞的,烏雲自遠方掩至。

墓園在山裏,路很遠,公交開到最後只剩下白舟一人。他被司機大叔叫醒的時候外面下着雨,司機大叔叮囑他小心。他笑了笑,說嗯。

下雨也不是壞事,盡管這使山路變得濕滑與難走,但春雨有新生的意味,等他安葬了白槳,她會在哪處新生呢?

父母的墓很幹淨,不久前他才和白槳回來掃過的。他們父母都長得好看,尤其母親,美得總被人戲稱是從海裏來的仙女。與母親長得相似的白舟,同樣常常收獲有關他容貌的驚嘆。

可白舟盯着母親的照片,想如果他能選,他一定不會選擇遺傳媽媽的美麗。

這樣賀望泊就不會對他見色起意,也就不會有後來的一切。

白舟移開石板,将白槳的骨灰從背包裏抱出來,在将她放回泥土裏之前,他蹲下身低頭看她。

他的傘大半都遮在白槳上,于是春日獨有的那種黏膩的細雨,就捎着風沾上了他裸露在外的肌膚。很冷,但白舟沒有知覺。他看了白槳一會兒,而後掏出了手機。

回到老家的這個星期來白舟第一次打開手機,開機界面過後,微信跳出無數條消息。

師長、朋友、同學,還有賀望泊。

賀望泊的消息太多,總是在問白舟什麽時候回來。即便白舟知道他有分離焦慮,但那頻率還是過于密集,一天起碼要問上好幾十次。

賀望泊反複地說想他,說愛,曾經他最不屑的字眼,如今成為他留住白舟的救命稻草。

白舟想起那輛黑色轎車,他感到一種宛若被掐住咽喉一般的窒息。

白槳說得對,賀望泊确實不懂愛人。

而自己再也沒有盈餘的力氣去教他了。

-

賀望泊坐在車裏,已經一個星期沒有睡過覺。自白舟離開以後,他就再沒合過眼。

精神始終高度緊張,沒有疏解的方法,只有在見到白舟的時候他才能堪堪松口氣。今天白舟終于送白槳去下葬,賀望泊心裏有一絲卑鄙的喜悅:她終于肯走了。

只要她走了,白舟就會回來他身邊了。

看見白舟來電的那一秒,賀望泊感到無盡的幸福在他的身軀裏綻開。他迅速按下接通鍵,滿心歡喜道:“舟舟,你要回——”

“我們結束吧。”

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地進入了耳朵,但賀望泊卻聽不明白。

他的思維停止了運轉,只幹幹地笑起來:“你在說什麽?”

那頭已沒有聲音。

白舟早已挂了他的電話。

-

“我離開他了,”白舟将白槳放進地下,放進父母的骨灰盒之間,“你放心地走吧。”

下一世會在哪裏新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健康與快樂,不要再覺得自己是累贅,不要再認為死亡是解脫。希望身邊的所有人都待你如珠如玉,不會像他這個哥哥一樣無能。

白舟看向父母的骨灰盒,深深的歉意壓得他喘不過氣。他沒有盡到兄長的責任,他早該與賀望泊一刀兩斷,為了槳槳,也為了自己。

曾經他以為很困難的事,其實也不過只要一句話。這世上本沒有什麽事是做不到的。

他感到內疚,但他知道自己會得到原諒,他的父母從不苛責他,只是……

“你們什麽時候來接我呢?”白舟喃喃自語。

天在變暗,雨越下越大,六點是最後一班車,白舟撐着傘慢慢地走,一點也沒有趕車的意圖。

快到山腳的時候,回程的公交從他眼前開過,他竟也沒有拔足去追。他靠着兩只腳往山外走,心想走得出去就出去,走不出去就留在這。

等步出墓園以後,白舟看見渾身淋透的賀望泊,在雨裏好落魄,像一條狗多過一個人。

白舟看了他一眼,就繼續自己的路。

“不準走!”

白舟沒有停。

于是賀望泊追上去,手臂像一張網,張開、網死了白舟。白舟瞬間墜入其中,手一松,一柄傘就掉到地上,被風鞭出了幾步遠。

“你在說什麽胡話?什麽結束?我們不可能結束!”

又來了,白舟想,好累。

賀望泊咬着牙,又一次陷入了癫狂,“只要我還活着——不,就算我死了,我們也不可能結束!我們到死都不會分開!白舟,你別想丢下我!”

白舟只看着他的傘,在風裏時停時飛,最終消失在路邊的草叢。

“是你先招惹我的!是你說愛我的!”

賀望泊拖着白舟往車裏走,白舟沒有抵抗。賀望泊沒有費什麽力氣就把他壓制在了車後座。然後他急切地吻他,一刻不停地喊舟舟,他說“我愛你”,可那語氣聽起來卻像在詛咒他在世上最恨的人。

白舟忽然開了口:“你就是這樣愛我的嗎?”

賀望泊僵住了。

他看着身下的白舟。衣物淩亂不堪,雙眼半張着,兩粒瞳仁毫無光色。濕漉的頭發粘在他的臉上,正往下滴水,水珠劃過他蒼白的、毫無血氣的肌膚。

賀望泊曾經将白舟比作珍寶,如今這件珍寶經歷一趟又一趟翻覆,終于支離破碎,被雨水打去所有光輝。

他其實在恨誰。

恨白舟,恨他言而無信,恨他給了他最好的禮物卻又反口收回;恨白槳,自恃是白舟的妹妹,說什麽是為了白舟好,寧願犧牲自己也要拆散他們;恨父親,恨他強迫了母親,毀了她的人生;恨母親,恨她從不将他當親生骨肉看待,說他是個強奸犯的兒子。

這世間每一張面目都可憎,每一樁事都可恨。可賀望泊擡起眼,看見車窗玻璃裏倒映的自己——好醜惡,像一場致死瘟疫、一場屍橫遍野的戰争,像所有罪惡的具象化。原來他最為恨之入骨的是他自己。

賀望泊忽然放聲大哭,他俯下身撈起白舟,緊緊抱進懷裏。

“對不起、對不起……不要丢下我,我求求你,不要離開我……我不會再強迫你的,只要你肯留下來,只要你能永遠留在我身邊,我什麽都可以給你……”

“舟舟,我的全部都給你,留下來,別不要我……”

“舟舟,你救過我,我求求你,再救我一次吧……”

【作者有話說】

小賀終于徹底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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