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這世上還要有多少辛酸

第102章 這世上還要有多少辛酸

早起後,他陪她去隔壁看看,萬幸這一家人都沒事,只是婆婆養的雞都被人搶走了。

他猜到她的心思,安慰她:人都拿下了,東西自然也能搜到,有大人物在,不會虧待趙西辭。

他說的有理,她不瞎操心了,先歸整家裏。

外邊的鋪子都被打砸搶掠,他們逛了一大圈,才買到砂鍋和一點糧食,勉強弄了點東西進肚子。

他不放心丢下她一個人在家,去縣衙時,把她也帶上了:他去見那位國公,她去寅賓館探望趙西辭。

趙西辭的氣色好了許多,又開始操持一切,巧善出來時,手裏抱着一匣子她親自挑好的謝禮。

“我推不掉,她們人多,你一句我一句,我只有一張嘴,說不過來。”

他笑着搶過東西,安慰道:“不要緊,舍不得就不會給了。這是你會做人,你心疼她,她也疼你。唉,我就不行了,走在路上,連狗都不願意搭理……”

她正擔心他的傷,在他胳膊和臉之間來回瞧,聽到這話,繃不住,大笑起來。

他沒笑,越過她,看向照壁前站着的趙東泰。

趙東泰遠遠地朝他抱拳致意,拐去東邊的申明亭巡邏了。

她要回頭去看,他動得快,斜着邁一步,擋住那方向,小聲道:“他們邀我一塊去富慶縣,據說那裏也被人占了。你願不願意……”

她仰頭在看他,面色如常答:“願意。”

他心裏發虛,單手抱匣子,騰出右手,借腕子蹭了蹭發癢的鼻子,小心翼翼說:“那裏沒有自己人,不知兇險,帶上你,我不放心……”

她毫不猶豫答:“那我先跟着趙姑娘去玉溆,這你總能放心了吧?橫豎我們本來就要往那邊去的,我先跟着她走,等你辦完了事,再去找我。”

這是最好的安排,可一想到要丢下她,剮心似的疼,他又懊悔起來。想說不去了,又張不開口。

有了這兩日的情分,将來他也能投靠過去,可是眼下正是他們最缺人手的時候,機會難得,畢竟雪中送炭的份量,遠不是錦上添花能比的。

他愁得不行,她卻笑了,輕松道:“我知道你是胸懷大志的人,在廖家那麽刻苦練功,是想過将來要跟着去西北保家衛國,建功立業的吧?可惜他們不争氣,也不仁厚,害了自己又害了你。趙家是一灘爛泥,扶不起,不夠你施展拳腳,過去實在是委屈了你。家禾,你想做什麽就去做吧,我只一個要求:要謹慎小心,務必保全了自己。我心疼她們,最想疼的人卻是你,想疼你一輩子,你一定要回來,幫我完成這個心願!”

他垂眸沉默,怕一開口就帶哭意,丢了男兒氣概。

她笑眯眯地靠近了查看,這歪腦袋,這神情,還是那年“你三我七”時靠牆看着他的模樣。

這是賊老天長久虧待他後給的補償,值了,相當值。

“你在她家是客,可不要委屈了自己。只待三五日,等自己人到了,就把你接出來。住自己的宅子,自自在在。”

“你放心,我安心等你回來。我也有我想做的事呢,趙姑娘手裏管的東西又多又雜,什麽買賣都有。我給她幫忙,也能學到東西,比先前挨家挨戶讨賬簿強。”她也想哭了,小聲問,“幾時走,能等到衣衫縫完嗎?”

他擡手,幫她撥一撥耳後的碎發,認真答:“能,先回家安頓。上邊來了诏令,說是東海沿子出了事,國公爺即刻要走。去富慶的人手,還要另外召集……”

“快別說了,這麽要緊的事,不該讓我知道。我擔心會說夢話,叫別人聽了去。”

他哈哈笑,趁這會沒人,貼到她耳邊說:“你不講夢話,睡覺乖得很。”

她紅着臉偷笑。

既然來了城中,又不着急趕路,幹脆在這邊逛一逛,這裏打砸得更厲害,但有些人家考慮周全,地窖挖了三四個,總有遺漏的存貨,因此還有東西可賣。

貴,那也沒辦法,什麽都缺,不添上沒法過日子。

家事留給他,他在院中修補打掃,她坐在檐下,抓緊縫衣服。

隔日一早,龐源祖過來找人,瞧見他擺弄板凳,失笑道:“原來你還有這本事。”

巧善避到屋裏去,等聽到關院門的聲再出來,一看他的神色就知道是要走了,趕緊縫完最後一道邊,回屋收拾。

他跟進來,兩人無話,只是她走哪,他便跟到哪。

包袱打好了,她再也憋不住,細細碎碎地叮囑。

一會人多眼雜,不好訴衷情。他把人抱住,一次親個夠,千言萬語沒空說了,化作一句“等我回來”。

她去而複返,別人都高興,唯有董媽媽拉老長一張臉。巧善也煩她,偶爾氣不過,還會特意到她面前晃悠,刺上一兩句。

雖有些孩子氣,卻是出自一片真心,因此趙西辭和她身邊的人樂得如此,都裝作不知。

趙西辭不知幾時想通了,知道月裏要養眼睛,聽進了勸,一路躺着不管事,只到最後聽她們報個總數,再做安排。

她救下的那些人,只剩了一小半無處可去的仍舊跟着,這些人要妥善安置,只能她拿主意。她把梁武叫進來,交代一番,随後便歪在引枕上,自嘲道:“一懶散,再不想動了。”

婉如接道:“這才好呢,總算會享福了,以往只知道操勞,也不知道歇,看了讓人着急。便是鐵打的鍋,一年之中,也有趕上吃寒食的時候。躺一躺怎麽了?我們就愛看你這樣。”

“你說的是,我聽你的。”

這樣一路說說笑笑,其樂融融地趕去玉溆,一進城門,立即變了樣。

唐家的管事收到信,迎到了城門口,可是來的只有兩人,極為敷衍,見過禮,就催着快走快走。

董媽媽坐不住,幾次找借口要出去,都被趙西辭摁住。等進了家門,趙西辭眼神淩厲,吩咐紅衣陪巧善去耳房安置,她親自抱住董媽媽胳膊,半挽半挾把人帶到正屋,叫梅香和婉如“服侍”她歇好,不叫她溜出去傳消息。

看屋子的媽媽進來請示,問幾時去太太那邊請安。

趙西辭忙着開箱子理銀票,冷聲道:“沒空,不去了!”

紅衣坐立不安,巧善看出氣氛不對,叫她先去幫忙歸整帶回來的東西,她自己一個人待着就行了。

外邊人來人往,她們必定還有很多事要打點,不要去添亂的好。正好她身上酸痛,抓緊歇一覺。天擦黑時,婉如來請她過去吃飯。

八道菜四個座,一塊吃晚飯的人,除了她和趙西辭,還有一個五六歲的女孩,和一個抱着小娃娃的婦人。

女孩和婦人要給她行禮,巧善不安,趕忙攔了。

巧善慢慢吃,慢慢看。

婦人忙着喂飯,喊的是小姐乖,應該是奶媽子。

女孩吃飯穩穩當當,答話幹脆利落,趙西辭囑咐她小心魚刺,她便脆聲說謝謝母親。

這便是那個外來的孩子,看得出教養極好,生得也好,叫人見了就喜歡。

小娃娃也是女孩,養得白白胖胖,穿得粉粉嫩嫩,臉不如姐姐标致,但也是好看的。她抓着胸前平安富貴的金鎖不停地搖,很是高興,吃一口稀飯,便要對着那面“啊”一聲。趙西辭總是笑着回應她,轉頭又向巧善致歉,怕吵着了她。

巧善忙說這樣很好。

确實很好,她伺候過趙家五太太和老姨奶奶用膳:不能說話,走路不能有聲,連喘氣都要看着點,出了門才敢松一口氣。那樣的死氣沉沉,哪有這樣的鮮活有意思。

可惜飯還沒吃完,找碴的進來了。

唐四推開婉如,進門就要控訴四宗罪:一怪趙西辭路上耽誤,回來遲了;二怪她不孝順,歸家不去婆婆跟前請安;三怪她不該什麽人都往家裏帶,鬧得天翻地覆;四怪她為何改了章法,不許家裏人去鋪子裏拿緞子,險些誤事。

巧善氣得發抖,趙西辭卻穩如磐石,先是示意婉如送她們出去。巧善不肯走,她也沒說什麽,只抱歉一笑。

她耐心等到唐四爺咆哮完,再擡眼問他:“吃過飯了嗎?”

唐四臉色變得更難看,氣道:“說着正經事,你就這樣顧而言他,想搪塞過去?”

“我是你正妻,關心丈夫飲食是我的本分。坐吧,你還有沒有大罪要論?都說完了的話,是不是輪到我來說了?”

唐四爺扭頭在瞪巧善,質疑她沒眼色,不知道避出去。

巧善和婉如站定,毫不畏懼地瞪回去——這樣好的趙姑娘,怎麽攤上這麽個混賬,要是家禾在就好了,當面揍他,半夜再放火燒他衣裳,哼!

“那是我妹子,幫了我大忙,我感恩還來不及。你這臉色難看了,給我尊重些。”趙西辭收起了笑,冷眼看着他,淡淡地問,“有些話,從別人那聽來,未必真切。你在這,我便當面問問:你們裏應外合把我支開,你母親再把表妹接來,是給你挑好了日子,要把人擡進來做二房嗎?東廂張燈結彩的,這是預備齊了,不叫我操一點心啊。”

唐四一噎,避重就輕答:“你說的這叫什麽話?祖母身上不好,又有些傳聞,說是南邊山匪猖獗,擔心老人家,才叫你過去看看。”

原來他們早就知道路上不太平,還要使計擺弄她們。

婉如氣到繃不住,帶着恨意喊了一聲“四爺”!

巧善抱住她,示意她看趙西辭。

趙西辭擺手安撫她們,平平靜靜起身,親自為唐四沏了茶,緩緩說:“方才玉燕妹妹過來賠罪,我原諒了她。你有什麽想說的?”

唐四仔細分辨她神情,見沒有要吵的意思,便安心往下說:“表妹懂事聽話,規矩學得好,進門以後能幫你分憂。你別記恨她,這事是母親和姨媽做的主,長汀那邊不厚道,欺負她們孤兒寡母,實在待不住了,才來了這投靠。表妹品貌才學都是一等一的,本可以有個好歸宿,只可惜接連守孝,給耽誤了。她想得通,甘願進來做小……”

趙西辭笑盈盈地打斷:“我恨她做什麽?我也不恨阿蓉、胭脂、翠翹……我只覺得你們這地方不好,迂腐,不會養孩子。好好的女孩,非要鎖在那繡樓裏,不讓出門,也不叫見人。屋子就那麽點大,眼界就這麽點寬,除了等一個男人來愛,別無寄托。愛不到,那就只有鬧,只有恨了。我能體諒。”

她揚起嘴角,笑得比方才更真,溫溫柔柔勸:“秋燥嗓子幹,喝茶吧。這是我最近常喝的三花茶:金銀花、菊花、茉莉,個個好,放在一塊更是好,降火戒躁,喝了渾身舒坦。”

唐四見她如此豁達,想起她對兩個庶女向來慈愛,心軟了,臉色也好了,樂得給她臉面,拿起茶碗慢飲。

趙西辭看着他喝下了不少,才接着說:“還有一件小事,你且再坐坐。先前沒個準信,本想同你說一說,可你太忙了,總是等不來。你們說老太太生了大病,眼看就要歸西,這是大事,我不敢耽誤,就先出門了。我給你留的信,還在那匣子裏沒動。耽誤了這麽久,實在不好,還是當面告訴你吧:我有了身孕……”

“你那時接連捎信,就是要說這個事?天吶,我要有兒子了!哈哈……”

她拿起碗蓋,慢慢地刮着浮在茶面上的花,等看到唐四喜笑顏開了,才慢悠悠地說後半句:“沒錯,是個男胎……可惜啊,賠在你們手裏了。這孩子為了幫他爹納妾開路,為了孝敬他曾祖母丢的性命,算至純至孝了吧,嗯?還有,外邊比你知道的更亂,這一路都不太平,全靠砸銀子開路,花光了積蓄,又借了些錢才平安回來,有空記得看看這些欠條。”

唐四只覺得耳朵炸了,痛叫一聲“什麽”,慘白着臉跌坐。

趙西辭擡眼看着他,眼帶憐憫道:“表妹是大家閨秀,比我這野人強,可不能委屈了她。光擡進來怎麽行?還得三媒六聘,正經過禮……”

唐四扶着桌子勉強站起,驚慌失措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就一個意思:我出去,換她進來。”

他一動,她就知道是什麽意思:必定又要指着她罵虛僞。她哼笑一聲,搶着說:“你放心,這不是賭氣話。我的陪嫁自然是要帶走的,總不能賠了孩子,還要賠銀子。你也不用為難休書如何措辭,這和離書,我都預備好了。相離悲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就不去你母親跟前讨這個嫌了。你抽空過去說一聲,代我恭喜她老人家,很快就能有貼心賢惠的新兒媳了。”

她走進內室,把和離書和印鑒都帶了出來,放到他面前。

唐四像見了鬼似的,驚叫着跑了出去。

趙西辭苦笑搖頭,轉頭對巧善說:“不用惋惜,這茶裏有好東西。”

她剛說完這話,方才輸了陣的唐四又一陣風似的跑回來,扶着門框朝她吼:“你以為我願意娶你?無禮又霸道,一肚子算珠,狡黠市儈,把所有人都算計了去!我只恨當初不該聽從義父的話,娶了你這麽個人回來,辱門敗戶。”

“原來如此!”

唐四沒見到她服氣,不甘心,接着怒吼:“我不知道你一天到晚神氣什麽?不就是能掙幾個臭錢嗎?誰稀罕!你爹的官位,是我們家給的,還有你那些兄弟姊妹,個個往這兒擠,不就是想沾光……”

趙西辭冷了臉,指着外邊說:“要不要我拉你去衙門說一說?那兒人多,熱鬧,還有青天大老爺,能給你斷個是非曲直。你們家這麽能耐,怎麽授的官,怎麽拿掉就是了。至于我的兄弟姊妹,沒吃過你家半粒米,賬簿一分為二,從來清清楚楚,反倒是你,從我這拿了多少陪嫁,去貼補你那些義兄義妹,那些賬都還在我這記着呢。你再啰嗦一句,我幫你印成冊子,廣而散之,如何?”

唐四氣急敗壞,朝着門框狠砸了一拳,痛得悶哼,抱着拳頭走了。

趙西辭回頭,又有一句對巧善說:“身不由己,嫁了個猴,叫你看笑話了。”

巧善心疼不已,眼含熱淚看着她。

太太,還有趙姑娘,都是極好的人,可惜嫁錯了人家,平白無故要受這麽多委屈,太不公道了!

婉如一肚子要勸的話,早嚼爛在了肚子裏,聽到這,抱着巧善又哭又笑,随即又愁上了,“他指定要去找大靠山,有那位國公爺在,咱們走得了嗎?”

“走不了也要走,這事上沒有牛不喝水強按頭的道理,我可不是唐四爺這樣的窩囊廢。”

巧善和婉如同時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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