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她們,他們
第103章 她們,他們
婉如想起一事,又問:“那這虧空還要給出去嗎?”
“不與我相幹。非但如此,從前填的那些,也得連本帶息要回來。你去把人都叫來,事要辦,人也要分。”
婉如出去辦事,巧善走近她,小聲說:“實在是這家太欺負人,就算那位是國公大人,也得講理吧?”
趙西辭苦笑,垂眸自嘲:“他說得沒錯,我确實滿肚子算計,方才瞧見你,竟然盤算着要借用趙家禾的功勞為自己脫身。是我自私自利,明知道你們一片誠心待我,還想着……”
巧善着急,很篤定地說:“不是的!我們是你的朋友,你在孤立無援的時候,會想到依靠朋友,這是人之常情。我很樂意,我知道家禾也願意。你不提,我也要說的。”
“你不勸和?”
巧善毫不猶豫搖頭,強忍心酸道:“我認識一個人,她也是很好的人,也是嫁到了不好的人家。她為了大局,總是忍着,寧願委屈自己。郁結于心,氣結于胸,長此以往,身子哪裏熬得住。我不要再看見你也受這些苦,方才見你痛痛快快說出那些話,我只想拍手叫好。”
趙西辭苦笑道:“我不是什麽好人,先前說的不是氣話,這茶裏下了……叫他涼快的藥。”
她回頭去瞧那罪證,巧善搶先一步拿到手,朝空處一潑,用袖子擦幹內壁,再放回桌上,風輕雲淡道:“我們什麽都沒瞧見。西辭,我帶的那兩只衣箱,底下一半是銀子,夠不夠買處宅子?我們搬出去住,就這幾天,家禾的兄弟會趕過來團聚。他們會武功,都是靠得住的人品,有了他們幫忙,就不用擔心別人會上門打擾。”
“好!我們搬出去住。不過,不用另外再買房舍,本就預備了。你先去歇一歇,我交代一下,辦完最後幾件事,我們就搬出去。”
“好!”
巧善回耳房等着,擔心唐家人要為難她,便開了窗,坐在那仔細聽着。
要和離,一分財物,二分奴仆。
院子裏伺候的人都被叫來了,趙西辭說了去意,把她們吓了一大跳,有幾個直接跪下了,資歷老的,自然是要勸她別沖動行事。
趙西辭充耳不聞,挨個點名問願意留下,還是跟着她走。想跟她走的,立刻去收拾,要留下的,她也不啰嗦,打斷那些不得已的廢話,留下契書交到董媽媽手裏,再拿十兩銀子給本人,算作答謝。
跟了她多年的陪嫁,都願意走,原屬于唐家的和她嫁進來之後買的人,更願意留下來過安逸日子,只有秀娟要跟她走。
梁武和新聘的護衛得了消息,都在院外等着,也要跟她走。
這倒是意外之喜了。
新宅子只隔兩條街,有了他們挑箱籠,事就更好辦了,能趕在宵禁前搬完家。
正房留着辦事,趙西辭拉了巧善陪她同住東廂,細說了婚事安排。
她這頭和離,自己這邊成親,兩廂對比,多傷人心。
巧善不願意在這時提起,趙西辭卻不在乎,她伸手摸摸巧善耳後的碎發,恍若游魂道:“男人嘛,就那麽一回事,只要你不愛他,就能立于不敗之地。少時也憧憬過,想嫁個頂天立地的男兒,疼我愛我,不叫我活得這麽辛苦。沒多久就想通了,自家爹都靠不住,指望外邊的男人?那還是算了,哪有那麽好的命!我不會為了男人傷心,值得我傷心的……已經過去了。早早地走了也好,來到這世上,未必是好事。”
她輕輕嘆一聲,接着說:“倘若還在,反要絆住我。這話冷心腸,想起這事,有時痛快,有時又難受。後來我想:這一路我都小心翼翼,他還是走了,沒準是他心疼我,不願意來添麻煩。”
“一定是這樣的。”巧善心酸,看着她的眼睛說,“西辭……你這麽好,又這麽能幹,老天爺不該辜負你的努力。”
趙西辭雙手交疊,枕在臉下,痛快笑道:“你說得對,我這麽厲害,不該被他們拖累。那個雜毛,一天到晚念禮義仁德,幹的全不是人事,煩死人,我早就想收拾他了。對了,我是我,你是你,千萬別因為我這些破事,灰了你的心。趙家禾為人不錯,能幹,看得出他是全心全意待你,靠得住。”
“好。”
巧善見她真不傷心,便問起當年為何要把那麽好的棉花送給下人。
“這裏邊是市儈生意經,你也要聽?”
“要的要的。”
“我去別人家做客,也送棉花或新布。不能送多了,也不能見誰就送。深宅大院,太太奶奶們出不去,近身伺候的人就成了她們的眼睛和耳朵。送一點好貨,能做小件,有那機靈的,會舍不得自己用,留着孝敬主子。就算沒有這心思,那也不要緊,她們除了當差,又沒有別的消遣,只有東家長西家短。不光在自家說,出去了也要說,等到誰家府上宴請,那更是說個沒邊。”
巧善聽得眉開眼笑,忍不住接道:“有好東西,必定要拿出來炫耀。個個說好,一傳十,十傳百,名聲就這麽傳出去了。”
“沒錯。再者,有些體面的管事,當差能撈不少油水,在外邊算是響當當的人物,穿金戴銀,绫羅綢緞也舍得,她們會掏錢來買。”
“舍出去一點,勾回來大宗買賣,跟釣魚是一樣的道理。”
“正是。這在唐四眼裏,都是心機,你怎麽這麽愛聽?”
巧善抿着嘴樂,左右擺擺腦袋,得意道:“我以前很傻,家禾教給我一個道理,他說人要變聰明,得多看多思多辨。唐四爺是愚人,自然看不懂聰明事,我們是智者,就愛聽愛看了。”
兩人一齊笑,又聊了許多才睡下。
唐家人不信趙西辭真舍得丢了這身份,只當她是吃醋了說賭氣話,叫了婆子來傳信,催了兩次就丢開手不管了。
趙西辭暫且沒空跟她們打擂臺,從前唐家人占的便宜,都是她拿體己填平的賬,如今一拍兩散,那就得算清楚了——唐家人做的孽,還叫唐褚兩家糾纏去,跟她這趙不相幹。
別的她管不着,就從三年前接手開始,這麽多舊賬都要翻出來,重新理,仍舊是四人協作。
趙西辭忙另一件事:她得盤算好,哪些鋪子能接着開下去,哪些地方的鋪子要提早關張,減少損失。玉溆城裏有一個褚家老宅,護衛又多又精,是塊難啃的骨頭,這裏暫且還算安全。分散在別處的鋪子,就得看清局勢,早做決斷。
褚家消息靈通,但不好再攀交情借勢,實在可惜。
不過,張麻拐等人趕來,帶回來沿路所見所聞,這倒是用得上。出于舊情誼,她将這些寫下來,連同賬簿一塊送去了褚宅。
張麻拐和他那幾個兄弟是外男,跟梁武他們一塊住倒座,不進內院。巧善在正房見到王朝顏和……小五時,着實吓了一大跳。
小五心說:他不願意因此生嫌隙,瞞着沒告訴她?
這事不地道,她自覺行禮認錯,解釋從前扮男裝是為了行走方便。
巧善圍着她轉一圈,喜道:“怪不得我老覺着你親切,你扮慧娘,實在是太妙了,原來真是個美嬌娘。”
王朝顏暗自撇嘴:傻丫頭,叫人賣了,還在這誇好。
小五說明了來意,被安置在西廂住下。
趙西辭忙完手頭上的事,樂得自在一番,包了戲院,帶上姑娘們一塊去聽戲。
小五路上要看着王朝顏,圖個方便,帶的全是短褐。巧善想着她難得自在一回,便把她叫去房裏,挑了身新添的襦裙給她穿上。
這次出門,除了消遣,還有個任務:要給王朝顏留個和外邊人通信的機會,因此巧善藉故把小五拉到一旁的鋪子裏挑花冊。
趙家禾風塵仆仆趕回來,先連撲兩個空:唐家沒有,無名宅院也沒有。門子指了路,他趕到戲院,梁武又告訴他:去了隔壁書畫鋪子,他一直看着,人就在裏邊,沒見出來。
他火急火燎趕過去,差點被刺瞎了眼。
他娘的!
他才走了幾天,老巢就讓人給端了:兩人肩膀挨肩膀,頭擠頭,親親熱熱地說話,眼裏哪還有別人!
他怒不可遏,當即發了狂,一拳砸壞晾畫紙的木架,咬牙怒吼:“小五!”
鋪子裏的人都被驚到了,巧善率先看過來,驚喜不已,丢下手裏的冊子,快步跑向他。
“你幾時回來的,找了很久吧?天吶,我們不知道,該留在宅子裏等你的。你有沒有事,上回那個傷怎樣了?快讓我看看。”
他擠出一個笑,先安撫她:“我沒事,你先去戲院跟她們待一塊,一會我來找你。我和小五有些話要說,十萬火急!”
她扭頭看向小五,小五心虛地垂下了頭。她再看回來,他紅臉赤頸,像是出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再看被砸壞的架子,心裏不由得擔心起來,小聲求情:“都是自己人,有話好好說,你別惱。”
他舍不得朝她發脾氣,她是那麽老實的人,不會輕易背叛他,必定是那天煞的混賬使了什麽龌龊手段。
他強壓下火氣,哄道:“只說幾句話,對個賬,你先過去,我一會就來。”
掌櫃的心疼家夥事,又怕得罪煞星,貼着牆畏畏縮縮。
巧善掏了五兩放在上邊,算是賠禮,擔憂地看向小五。
小五卻不敢擡頭看她,默不作聲地站在那,等着處置。
巧善再勸一句:“家禾,你不要生氣,我在那邊等你。”
“好!”
她一走,趙家禾一腳踢開礙眼的凳子,大步過去,薅了小五胳膊,頭也不回喝道:“都給我出去!”
掌櫃的不敢得罪人,招呼夥計先躲出去。
趙家禾怕隔壁聽得見,壓低了聲罵:“你他娘的鬼上身了,一天到晚扮女人套近乎。慧娘慧娘,會你老娘,老子今天非閹了你不可!”
小五原以為他在氣自己不該接近巧善,正琢磨要怎麽解釋自己沒有別的心思,只是想親近親近,幫他看護巧善而已,猛然聽到這話,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等到他拎起她預備要丢出去了,她趕忙喊:“我本來就是女人!”
這話說得遲了,人跌撞在柱子上,他才聽明白,擡到半空的腳滞住,像是真的撞了鬼,頓時目瞪口呆。
小五扶着柱子站起來,顧不上揉痛處,擡起頭,幹幹脆脆說:“我是個姑娘家,老家夥嫌我不是男孩,不叫我碰醫書,不許我碰銀針,還找了個老妖婆來管我。我賭氣把頭發剃了,獨自跑出去,班主以為我是男孩,正好缺個娃娃生,就調教調教……”
他沒心思聽這些廢話,擺手打斷:“你再說一次,你是什麽?”
“我沒有娘裏娘氣,我本來就是個姑娘家。趙家禾,我鐘意你……”
“滾!”
前半句是好話,後邊叫人惡心。
他想起方才還沾了她胳膊,着急不已,不停拍打雙手。
小五知道上回是誤會,他壓根沒明白她的心意,于是再接再厲,又說一次:“趙家禾,我早就喜歡上了你,我不求別的,只要能留在你們身邊……”
“滾滾滾!惡不惡心啊?趕緊閉嘴滾蛋,別叫我再看見你。我記得清清楚楚,沒人叫你來,你怎麽在這?”
小五心都要碎了,小聲祈求:“你能不能告訴我,到底是哪做得不好?我不明白我輸在了哪,一樣是你教出來的,我也拼了命在學。我比她要強,為了學好武功,追随你的腳步,日日夜夜練,身上傷了,手腳爛了,也不敢停。我求的不多,你要娶她,那就娶她,我不要名分,也不求別的,只要能待在這,遠遠地看你一眼。連這也不行嗎?”
“不行!”為絕後患,他背對着她,一口氣說清楚,“我告訴你你輸在哪,她跟你全然不同,她要強,是為了人生的路更好走,是為了讓自己出息,不是為了貼上哪個男人,包括我。我走的那幾年,她從沒忘記過上進,照樣活得很好。她對我好,也對別的人友善,她看得寬,走得穩,不會自輕自賤。就算死了,她也希望她是王巧善,而不是依附于我的趙王氏。別說你了,連我都不夠她一成半成。”
“可我……”
“我只當你是兄弟,沒有任何別的念頭,從來沒有!”
她流着淚,還想争取:“我和蕭寒他們也不一樣。我知道你心裏只有她,我不求什麽,別趕我走行嗎?我是女人,能随時随地跟着保護她,你就看在這份上……”
“巧善也當你是兄弟,真心待你。方才這些話,你要是能忘,那就此揭過,要是放不下,早些滾蛋。膽敢說出去,叫她誤會傷心,那就是我的死敵!”
“我我……我不會!”
趙家禾沒空,也沒心思安慰她,急吼吼道:“你幫了我不少忙,就算是恩怨相抵,若不想結仇,那就離我遠點,離她遠點,當下就絕了那心思。一會她問起,你要說是賬上數目不對,已經查清楚了,是遺漏了兩筆沒記。這事就此揭過,聽見了沒有!”
聲音低,但吼得她心顫。她抹了眼淚,好好答話,靠着柱子飲泣吞聲。
原來真的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