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沒有任何價值
第2章 沒有任何價值
洛海的辦公室在檢察院三樓一個最不起眼的角落,讓無數找他辦事的人繞暈了頭。這間辦公室的地理位置仿佛擺明了不想讓人找到,明确地散發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氣息。
但他的助理科林對那些拐彎和陰影再熟悉不過,他抱着一大摞材料走進洛海的辦公室,後者已經在批閱最後一份卷宗了。
洛海有一對即使面無表情也十分淩厲的劍眉,挺拔的鼻梁在燈光的映照下投出陰影,碎發半遮住那對鮮少有人敢對視的眼睛。
在洛海檢察官心情好的時候,他的辦公室裏會有一股淡淡的、清新的薄荷味道。但大多數情況,那股薄荷味是濃郁而嗆人的,富有強大Alpha特有的攻擊性以及符合他本人性格的冰冷。
但平日裏這個人的信息素濃度尚且在科林的可接受範圍,今天卻不知道怎麽回事,鋪天蓋地地充溢了整個房間,他一擰開門把手就險些被刺鼻的味道熏暈過去。
Alpha的信息素濃度确實會随着情緒和狀态産生一定的波動,但波動幅度如此誇張的人,科林這輩子也只見過洛海一個。
如果不是他足夠了解自己的上司,肯定會以為他是頂着易感期來上班。
科林站在原地緩了兩秒才走到洛海的書桌邊,把卷宗放在上面,“這是昨天的檔案,請您批閱一下。”
“好。”洛海簡單地回應,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眼睛也沒從正在批閱的卷宗上擡起來。
“這些您都批完了?”科林問。
“嗯,你可以拿去給檢察長了。”
洛海檢察官的工作效率一如既往的高效,放眼整個檢察院也只有他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處理完這麽多的文件。不僅如此,每份卷宗上都做了詳細标注,有些地方還有批語。
然而這麽一位效率高、能力強的檢察官在大檢察院工作了六年,卻始終沒得到過任何升職加薪。就連隔壁那個長得像得了癡呆症似的巴尼去年都升了職,他的老板還是沒有任何動靜,這算是科林職業生涯中最匪夷所思的一件事。
科林拿起洛海批完的卷宗翻閱了一下,和往常一樣,大部分都是Omega犯罪。
非法出入城區、非法冒領糧票、拒不配合奉獻日活動、從Alpha買家處出逃……
不知為何,檢察長總會把Omega犯罪的案子交給洛海來辦,檢察院裏四分之三的Omega犯罪都是洛海處理的。或許他在這方面确實有天賦,冷漠無情的性格讓他沒那麽多泛濫的同情心,總能高效完成任務。
“今年的Omega犯罪比往年多了至少一倍,他們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科林說,“真搞不懂,為什麽明知道這些行為是犯罪,還非要往槍口上撞?像這些非法偷渡的,又不是不讓他們出城,找個Alpha帶出城不就好了嗎?奉獻日也有管控機構保障他們的健康和安全,就非要反抗法律……”
“Omega就是社會的寄生蟲。”洛海的視線依舊沒有離開桌面上的卷宗,平靜地說,“身體羸弱,做不了體力勞動,一天到晚的情熱期影響治安。就我個人看來,這種性別沒有任何社會價值,就應該從世界上徹底剔除。”
科林盡管也是個Alpha,但還是被自家上司的極端發言給震懾了一下,只好盡可能委婉地接話:“呃,也不能這麽說吧,如果沒有Omega,大災害以後的人類也不可能這麽快發展起來。而且也不能排除Omega能做出成就的可能性,那位互聯網之父不就是個Omega嗎?我覺得只要他們不違法亂紀、好好生活,還是挺招人喜歡的。”
洛海沒有回話,但科林能從他不悅的神情與室內越發刺鼻的信息素味道判斷出,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應該不會有什麽好結果。
科林幹咳了一聲,把話題扯回來,“今年Omega的犯罪率飙升都得怪那群鬧反叛的瘋子,現在總算把他們的頭兒給抓住了。沒了領頭的,那群人就是烏合之衆,要不了幾個月就會自己崩潰。”
洛海的目光短暫地從卷宗上離開半秒,看了科林一眼,“很樂觀。對你來說是優點。”
“……”常年在洛海身邊工作,科林已經能輕易聽出洛海那毫無起伏的語調後隐藏的諷刺了。
“就算沒那麽順利也是大功一件啊。”科林堅持道,“他的事沸沸揚揚都鬧好幾個月了,您就看吧,明天早上所有新聞頭條肯定都是昨天的審判,檢察長很有可能會因為這個案子給您升職的。”
洛海沒有應聲,沉默在房間裏突兀地彌漫開來,讓科林渾身不自在。
他又說錯什麽話了?這不就是個普通的辦公室話題嗎?
還有這屋子裏濃郁到讓人窒息的信息素真的正常嗎?
“洛海先生?”他硬着頭皮叫了一聲,兩秒後洛海才從卷宗中擡起頭,用那雙深淵般的眸子看向科林。
難怪檢察院的所有人都不願意跟洛海打交道,光是被這雙冰冷銳利的眼睛盯着就讓人呼吸困難。
“我當檢察官是為了維護法律權威與社會穩定的,不是為了升職。”洛海說,“抓住一個,還會有更多的冒出來。只要一天不把這些人渣清理幹淨,我們的工作就沒有結束。”
說完,洛海把最後一份卷宗放在摞堆的最上面,沒什麽語氣地說:“拿給檢察長。”
科林毫無辦法,只得接過文件抱在懷裏,不再對洛海的工作進行多餘的關心。走出辦公室的一剎那他松了口氣,加緊腳步往檢察長辦公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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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海檢察官辦公室的燈一直亮到入夜。
檢察院确實是個忙碌的機構,但最勤奮的檢察官也不會比洛海走得更晚。
随着最後一聲關門聲響起,整棟檢察院大樓都陷入了黑暗與死寂,只有洛海辦公室的燈還亮着,像漆黑深海中的一抹危險熒光。
當月亮高挂在空中,冰霜般的月光透過玻璃窗灑入室內時,洛海終于放下筆,逆着月光看向窗外。
特殊監獄就坐落在檢察院後方不到百米的位置,裏面關押着各種大案要案的重刑犯,就連對當前政法系統極為自信的道爾檢察長都對他們不夠放心,要将監獄建在檢察院眼皮子底下才行。
沒了白日裏的喧嚣,一些細碎聲響更清晰地傳入他的耳朵。
金屬碰撞的聲音,笑聲,慘叫聲,還有飄蕩在夜色上空的辱罵。讓任何不知情的人聽到這些聲音,一定都會以為自己來到了地獄。
尤金·奧荻斯就在這片地獄的中心。
洛海蹙起眉頭,呼吸越發急促。他将額頭靠在窗上,唇畔呼出的熱氣在玻璃上暈出一片暧昧的白霧。
一整天的工作依然無法将尤金·奧荻斯的臉從他腦海中驅逐出去,他只要一閉上眼,眼前就會浮現出那個男人的輕浮笑容。
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勾起的唇角與微卷的金發,甚至是他被反拷的雙手與那件橘色的囚服。一切細節都纖毫分明,像顯微鏡下的照片。
他跪在法庭中央,他卻坐在加高的檢察席上。那雙多年來時時出現在他夢中的眼睛,穿透整個法庭與他對視,卻只有玩味和戲弄,再無他物。
“你好,洛海檢察官。”他說。
那聲音幾乎就在他耳畔回蕩,洛海的犬齒用力刺進下唇。
鐵鏽味在口腔裏彌漫,他能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理智在一點點被本能占據。
洛海順着玻璃窗慢慢滑到牆根,冷汗滲出,很快就爬滿了額角。他艱難地拖行着身體來到辦公桌旁,拉開最下面的抽屜,從一整排冷冰冰的注射器裏抽出一支。
他單手解開左手的袖口,用牙齒咬住布料。
他的小臂上早已密密麻麻布滿了紫紅的針眼,現在,新的針頭又從滿是瘡痍的皮膚上刺進去,近乎殘忍地分開血肉。
冰冷的藥劑在他的身體裏橫沖直撞,肆意破壞着他身體原有的平衡。他的每一根血管都在灼燒,每一寸神經都叫嚣着疼痛,然而與此同時,沖動卻像浪潮一般勢不可擋。
如果不是尤金·奧荻斯,不是他看過來的那雙眼,不是他唇角勾起的虛僞笑意,或許他還能再堅持得更久一些。
洛海扔掉注射器,平躺在辦公室的地板上,雙眼無神地望向蒼白的天花板。
夜已經深了,檢察院大樓空無一人。沒人會看到他,沒人能發現他,也沒人能拯救他。
壓倒性的沖動淹沒了一切理智,威嚴的檢察官辦公室化成了水,被隐晦的聲響淹沒。如果此時有任何人路過窗前,都不會相信這聲音會是一貫冷峻無情的洛海檢察官發出的。
他像沉入深海的一艘孤舟,安靜地、順從地、緩慢地分崩離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