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潮起潮落

潮起潮落

孟添巽是在回家的路上遇到顏樂之的,表情凝重的顏樂之看見提溜着菜籃在山間小路漫步的孟添巽氣不打一處來,沖上去質問他:“現在都幾點了?等你買完魚回來,我晚飯都要吃完了。”

“師兄…我…我要要回……回去。”孟添巽說話又開始磕磕絆絆。

提過菜籃的顏樂之愣了下,沉默了半晌,望向孟添巽的眼睛欲言又止道:“你決定了?”想從孟添巽的眼裏看出點什麽,昨天兩人的争吵也許将困住孟添巽的牢籠扯開了些許縫隙,他知道孟添巽絕不可能今天就說出這樣的話來。

扪心自問,顏樂之掩着私心還想給他些時間。

事出必有因,他這位師弟一定是遇到了脅迫,可惡。

孟添巽好像沒聽見他的問話,也許是心中煩緒思慮太多,一時找不到郁結之處,只是又失神自顧自的往前走着。

顏樂之也沒再開口,提着菜籃跟上孟添巽的腳步,一前一後的兩人,又似在并肩。

回到那間破破爛爛的小屋,顏樂之以“廚神做飯,凡人退避”的理由拒絕了孟添巽的幫忙,孟添巽只好轉身去後院找阿翌解悶。

孟添巽蹲在地上撫摸着圍繞他掌心自轉的正歡的小狗,阿翌察覺到眼前這個男人的心不在焉、敷衍了事,于是更加賣力的向他示愛。

要是阿翌會說話,那麽它一定會說:“看看我,看看我,有我在!你的苦惱憂愁都會被我一口吃掉!”阿翌仰頭舔了舔孟添巽的手心,好像一口就将主人的煩惱事吞食進自己的肚子裏了。

手心傳來的癢意把孟添巽九霄雲外的思緒拉回到地面,他一把抱起吐舌頭的小狗回屋,坐等開飯。

竈臺前的顏樂之忙得熱火朝天,辛辣鮮香的油煙味彌漫在整個屋子,懷中的小狗大口大口地張嘴吞咬屋中的空氣,興奮地在孟添巽的懷中一蹦一跳。

孟添巽也學着小狗的樣子貪戀般深吸了一口屋中這股暖人的煙火氣息,熟悉的鮮辣味将房間裏清冷的氣息趕出家門,宣告為王。

他望着顏樂之的背影出神,鼻腔裏充斥的味道與廚房裏忙碌的背影将他從寒風呼嘯的月夜帶回了“家”,緊繃一路的神經在此刻終于得到久違的撫慰。

要是能一直這就好了,孟添巽任由無盡貪戀放肆,近似寵溺放任讓它爬上了心頭。欲望瘋長欲達巅峰之際,孟添巽輕嘆一聲,毫不留情的将它徹底壓制。

“開飯了!這麽久不吃飯也不餓?你要當神仙?”顏樂之将色香味俱全的水煮魚端上桌,又轉身去廚房拿碗筷,嘴裏念念有詞:“你啊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吃飯連碗也不知道拿了。”

孟添巽接過碗筷笑了,孟添巽突如其來的笑,笑得顏樂之心裏發毛趕忙說:“先吃完飯,再發瘋。”

本持着“食勿言,寝勿語”至善之道,兩人不辜負面前這道美味佳肴,拼命埋頭苦幹。

孟添巽将鍋清洗完畢後,用洗淨的洗碗布擦了擦手上殘餘的水,掀開後院的布簾子,走向院中石桌。

顏樂之聽到簾布被掀開的聲音,放下懷抱中正在逗弄的阿翌:“來了?”

孟添巽大刀闊斧地坐下,如同久經沙場的猛将,一改以往的散漫,伸手要拿顏樂之放在石桌上的令牌,顏樂之先他一步擡手壓住令牌,止住了孟添巽的行動:“你真要嗎?”

真要嗎?

真能不要嗎?

孟添巽無可奈何搖搖頭:“師…兄,我早……早就就知道…你你你的來意。”

孟添巽覆上顏樂之的手拍了拍,“我……我知知道你為為…什麽…不不說,也知知道……你你大概已……已經猜猜…到我遇……遇到到了什麽麽。”他牽起略顯僵硬的嘴角,故作輕松的接着說:“我……想清清…楚楚了。”

顏樂之看着面前這個萬千愁緒纏繞于心的男子,他知道他的愁、他的怨,他也知道他的志、他的願,所以他選擇撤開手。

哪怕孟添巽此刻沒想清楚,別無他法,邊走邊想吧。

“你再三拒絕司馬敬的登門拜訪,于是他找到我,讓我帶上這塊小爛木頭勸勸你。看來做官的人,心都不是紅的。”顏樂之曲起手指在石桌上敲了兩下,撇嘴看向孟添巽握在手中的令牌接着道:“解不開就先去做,做着做着就解開了,師兄在呢啊!”

只有如此了,人命消逝如同揚沙般輕而易舉,滿面風土正好免去找認立碑的繁瑣。

民為棋子,執棋者只需獲得勝利,何須管賽後棋子的去留。

可是棋子才是這個棋盤上的主體,缺少任何一個棋子都構不成完整的棋局。

孟添巽沒等明日,乘着天色不晚踏上田野小路,沒走幾步,身後就傳來腳步聲,顏樂之抱着阿翌小跑追上,嘴裏振振有詞,擔心他被猛獸偷襲特來相伴,孟添巽點點頭表示感謝,并沒有拆穿他。

兩人緊趕慢趕,在城門落鎖前一刻進了城。

經過城門時,孟添巽看見災民們正在圍着三口臨時支起的大鍋分食米粥,熱氣騰騰的米粥打濕了他們的臉龐,嗚咽聲與吹氣聲在日暮蕭瑟中織成一支獨屬于他們的曲調。

城內的夜市敲鑼開張,夜晚春來大街的繁華更勝白日。各色美人倚闌揮袖招,莺歌燕舞好不熱鬧。

行色匆匆的兩人路過還是沒能免去被調笑,“別走啊!小兄弟,姐姐看你也是一表人才,你和姐姐我睡一晚,免費哦~”輕薄春衫的妙齡女子的絲帕輕拂過孟添巽的臉頰,孟添巽擺手婉言謝絕她的好意,

兩人巧妙的避開肩上、胳膊上搭來的手,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朝衙門走去。

人聲漸遠,熱氣漸消。寂寞的夜幕中星辰寥落,兩人踩碎了覆蓋在青石板上的晚霜,縣衙坐落的街道少有行人,風嗚嗚吹過,唯餘樹葉沙沙作響。

石獅瞠目,朱門緊閉。不待二人行至衙門口,肅殺之氣就撲面而來。

孟添巽扣響獸面銅環,無人應答。又扣上幾聲,還是沒人答應。孟添巽附耳聽聲,半晌後才有拖沓懶散的腳步聲從門內傳來,于是再次扣門。

“來了,來了!”這道粗聲粗氣的嗓音有些耳熟,孟添巽在腦海裏快速過了過,是白天那位奉茶的小皂吏的聲音,看樣子年紀不大,是他辭官後新來的。

厚重的銅門向內打開了一條縫,皂吏從縫中窺視了一眼,發現是白天那位敢和陳百戶互嗆的孟大人,随即将門徹底打開,向孟添巽拱手行禮,唯唯諾諾的問道:“大人這麽晚到訪,是有什麽事嗎?小人好代為大人通傳。”

夜晚的衙門只剩下這一個當差的人,看來壓榨新人的傳統又死灰複燃了,老油條們要麽老婆孩子熱炕頭回家休息,要麽就尋歡作樂去了,松了精神也就少了防備,此時到訪正好能打個措手不及。

孟添巽早已擺出一副焦急的神色,點頭謝道:“辛苦你,麻煩告知馬知縣,我有要事相商。”身後的顏樂之也沒閑着,低着頭在後面來回踱步。

皂吏看孟添巽如此急迫,不似白天那副四平八穩的樣子,像是真有事要求馬知縣,就将孟添巽和顏樂之領到用以會客的二堂,孟添巽看了一眼旁邊從大門換到二堂踱步的顏樂之,然後一下拉住了正要去上茶的皂吏懇切道:“小兄弟,你先去請知縣大人,茶水不急。”

“大人別急,我這就去。”小皂吏點頭答應,一路小跑去三堂請馬知縣。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