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抄作業
抄作業
假期與工作日的時間流速仿佛不同,永遠都是一眨眼就過去了。
又是周一。
與往常一樣,宋漁頂着睡成雞窩的頭發,睡眼朦胧地走出房間,或者說,她壓根就沒睜開眼睛,全靠多年來養成的肌肉記憶在行動。
她抓了抓頭發,怨氣沖天:“我這輩子最讨厭周一了。”
馮秀美把剛買回來的早晨擺到桌子上,擡頭看見自家女兒這副狀态,忍不住唠叨幾句:“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偷偷熬夜玩手機了?”
“沒有。”宋漁晃悠進衛生間,把牙刷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反駁:“我這是學習累的,高中生太費腦子,我睡多久都覺得好困。”
“切!”馮秀美表示不信,轉身從架子上拿下兩雙筷子,又喊道:“你動作快點,等會上學要遲到了!”
回應她的是嘩啦啦的水聲,響了又停。
宋漁從衛生間裏走出來,臉上還帶着些許沒擦幹的水漬,鬓角發絲濕噠噠的黏成一縷,但人總算是清醒了。
“快過來吃飯!”
馮秀美又催一遍,這話她每天早上都得重複好幾次,說得她感覺嘴皮都要磨出繭子了。
宋漁踢踏着走到桌邊,剛拉開椅子,忽然轉身撒腿就跑。
緊跟着從卧室裏傳出一陣“噼裏啪啦”的動靜,然後就看到她背着書包沖出房間。
馮秀美只覺得太陽系突突直跳,不明白女兒這是又鬧的哪出戲。
“媽,我來不及了,先走啦!”
宋漁跑到桌邊,抓起一個包子往嘴裏一塞,作勢就要往門口跑。
“你這孩子!”馮秀美趕緊眼疾手快地攔住她:“雞蛋,再拿個雞蛋。”
宋漁聞聲而動,一手抓起一個雞蛋,舉在半空中晃了晃,示意自己拿了,然後一股腦塞進了校服外套的口袋裏。
又是一陣“噼裏啪啦”的動靜,最後伴随一聲防盜關合的震動響起,房子內終于重歸平靜。
馮秀美長舒一口氣,重新坐回去,頗感無奈:“就不能早起幾分鐘,天天早上都跟打仗似的。”
宋漁當然沒聽見來自親媽的吐槽。
出了家門後,她一手包子,一手推車,拔腿就跑,終于在巷口堪堪追上了目标。
“陸思淵。”宋漁喘着粗氣,胸口因為劇烈呼吸而上下起伏:“我剛才在後面喊你,你怎麽不答應啊。”
僞裝突然被點破,陸思淵臉上有一閃而過的尴尬,又迅速恢複原狀。
他聲音淡淡地撒了個無足輕重的慌:“沒聽到。”
巷口兩側滿是小攤販的叫賣聲,不知道誰家父母正在呵斥孩子,還有夫妻偶然幾句拌嘴……
平安巷的熱鬧從一大清早就開始了。
宋漁不疑有他,也沒再追問。
她的注意力原本也不在這裏。
兩人并肩往前走了幾步,宋漁忽然把身體往兩人中間靠了靠,眉頭微蹙,表情神秘地開口:“陸思淵,你數學作業寫完了嗎?”
陸思淵不明白她怎麽突然問這個,但還是輕“嗯”了聲,算作回答。
“太好了!”
宋漁圓溜溜的大眼睛明顯一亮,臉上跟着揚起無比燦爛的笑容:“能借我稍微借鑒一下嗎?”
借鑒?
說得好聽。
本質上還是那個“抄”字。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只有一天的假期,班主任卻大手一揮留了三張卷子,對于宋漁這個數學苦手來說,每張卷子的平均完成時長大約在三個小時左右,這還得減去其中不會的題目。
盡管她有很多都不會做。
而且又不止數學作業,其他科目的老師也沒多心慈手軟。
這個周末可謂是無比黑暗了。
按照以前的情況,宋漁都是抄李希的,可今早偶然看見窗外陸思淵一閃而過的身影,再想到他昨天在卷子上留下的整潔字跡,她忽然就改主意了。
老話說得好,羊毛不能逮着一只薅。
陸思淵現在是她的第二只羊了。
再一個,班主任不是讓她多帶帶新同學嘛,而她打心底裏認為分享作業就是能夠迅速拉近同學關系的最好方法。
沒有之一。
反正她跟李希,還有胡成禮就是這樣變熟的。
友情,從互抄作業開始。
陸思淵下意識就想拒絕宋漁的請求,腦海裏卻突然響起剛才在飯桌上媽媽說的話。
她臉上挂着淡笑,語氣還是那樣溫柔。
“阿淵,在新學校要跟同學好好相處。”
稀松平常的一句話,陸思淵聽完卻眼眶一酸,差點當場落淚。
其實滿打滿算也才過去不到一個月而已,他居然有了一種恍若隔世的錯覺。
……
就在宋漁以為陸思淵要拒絕自己的時候,卻突然聽到他說:“可以。”
“哇,謝謝!”宋漁臉上的笑容變得愈發燦爛:“陸思淵,你人真好。”
“……”
李希今天來得有點晚了,到教室落座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書包,從裏面扯出數學卷子,動作豪邁地丢到後排:“拿去,不用謝。”
宋漁的反應卻完全出乎預料,她一反常态,抓起卷子塞回李希手裏:“謝謝,不用了。”
“幹嘛?你不會自己把作業寫完了吧?”李希跟見了鬼似的,狐疑地盯着她上下打量:“你行啊,小漁兒,你成長了。”
“那倒不是。”宋漁眨巴眨巴眼睛:“我抄了陸思淵的。”
李希:“……”
她就知道!
-
周一早上連着兩節課都是數學,宋漁無數次吐槽過這件事,排課那位老師一定是跟她過不去,才要如此折磨她。
班主任在前面講得那叫一個激情四射,吐沫橫飛。
宋漁坐在下面卻絲毫沾染半點激情,甚至聽得眼皮直打架,數不清打了多少個哈欠。
她困得要死,但顧及到是班主任的課,想睡又不敢睡,簡直身心都在遭受非人折磨。
數學這個東西,越是聽不懂,就越不想聽。
于是宋漁開始神游天外。
她先瞥一眼窗外,周一大早上,操場上沒人上體育課,空蕩蕩的,沒有任何看頭。
左邊無聊,那就看右邊。
同桌陸思淵正目不轉睛地盯着前方黑板,不時應和點頭,偶爾說到重點處,還會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刷刷記下幾筆,就連線條流暢的下颌線都透着股認真勁兒。
宋漁雖然聽不懂班主任在講什麽,但也能看得出雙方的節奏有多麽一致。
她突然覺得更郁悶了。
人跟人的差距怎麽就這麽大呢?
所幸宋漁是個樂天派,在她的人生信條裏,是絕對不允許煩惱過夜的,因為那會影響她的睡眠質量。
反正爸爸媽媽從小就這樣告訴她,睡覺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她深以為然。
……
大課間結束,宋漁之前那點郁悶早就消散得無影無蹤。
兩人沿着樓梯并肩向上,李希迫不及待地跟好姐妹分享自己的新發現。
她語氣篤定:“小漁兒,我跟你說,你新同桌家裏肯定特有錢。”
“啊?沒有吧。”
宋漁不明白她從哪得來的論斷,有錢人家的孩子怎麽可能轉學來晉水這屁大點地方。
“真的。我觀察過了,他身上那件衛衣,少說得這個數。”李希伸出手比了個“耶”。
她喜歡追星,且立志以後進入時尚圈工作,所以在對各種品牌的研究方面頗有心得。
宋漁試探着猜測:“二百?”
“什麽啊!”李希晃了晃手:“二千!”
“還是當季新品。”她又補一句。
“嘶~”
宋漁倒吸一口冷氣。
兩千塊買一件衛衣,對普通高中生來說簡直像在做夢。
但她還是不太敢信:“會不會是你看錯了?”
“怎麽可能!”
突然,有人頭從後方擠進來,打斷了小姐妹間的悄悄話。
胡成禮滿臉好奇地打探:“你們聊什麽呢?什麽二百,兩千的?”
兩人被吓了一跳,李希拍着胸口順氣,連帶翻了個白眼:“說了你也不懂。”
“切~搞得好像我想聽似的。”胡成禮撇撇嘴,轉向宋漁:“聽說你有新同桌了,他人怎麽樣?要是他敢欺負你,你就來找我,我幫你收拾……”
話沒說完,前面兩個人忽然停住不走了。
胡成禮後知後覺擡頭,驀地對上一雙眼睛。
眼神深邃而幽暗,沒有太多情緒,卻讓人莫名害怕,根本不像是個高中生。
他匆忙瞥開視線,略帶心虛地摸了摸鼻尖。
宋漁也在看陸思淵,更準确地說是在看他的衣服。
純黑色的衛衣混在一衆藍白校服中間看起來格外顯眼。
但衛衣的設計又十分簡單,除了胸口處的一串英文字母logo外,沒有任何圖案,怎麽看都不像是能值兩千的樣子。
宋漁更加覺得是李希看錯了。
一上一下,兩撥人擦肩而過。
胡成禮還想繼續剛才的話題,被宋漁搶先打斷:“快要上課了,咱們快回去吧。”
閨蜜兩個手挽着手快速跑開,徒留他站在原地,煩躁地撓了撓頭。
-
晚自習一直上到九點半。
下課鈴響,李希收拾完東西站起來,回頭發現宋漁還坐在椅子上,穩如泰山。
“你等什麽呢?走啊,回家了。”
“你先去找胡成禮吧。”宋漁不慌目标地合上筆蓋,指指身邊的同桌:“我今天跟陸思淵一起走,他第一次下晚自習,我不放心他。”
關心同學,很好。
只是這話怎麽聽都有點怪怪的。
陸思淵整理書包的動作一頓。
偏偏李希沒覺得有任何不對勁,她點點頭,說:“那行,你們路上注意安全,我先走了,拜拜。”
班裏同學個個都是數兔子的,眨眼間就沒剩幾個人了。
宋漁等陸思淵裝好書包,跟着他起身。
陸思源看着她空蕩蕩的雙手,想說點什麽,猶豫幾秒,終究還是忍住了。
回家的路上,兩人的相處模式依舊跟上周六一樣,宋漁單方面輸出,一張嘴幾乎就沒停過,而陸思淵只會在極少數的時候發出短促氣音,算作回應。
但經過抄作業那麽一遭,關系到底有所進展。
兩手空空的反倒變成了陸思淵,因為他的書包被放進了宋漁的車筐裏。
當然,是在宋漁強烈要求下的結果。
“我有車。”她說:“反正我們是朋友了嘛。”
……
從學校到平安巷,走路大概需要十五分鐘。
臨近十點,巷子裏靜悄悄的,宋漁率先到家,站在門口笑嘻嘻地跟陸思淵揮手道別:“明天見。”
重新拿回書包,陸思淵随手将一邊帶子挎在肩上,聞言,只“嗯”了聲,轉身繼續獨自向前。
兩旁的房子有些已經熄燈了,他就這樣穿梭在忽明忽暗的光影裏,悄無聲息。
宋漁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直到确認再也看不見陸思淵的身影,然後轉身開門。
聽到動靜,馮秀美第一時間從沙發裏站起來。
先念一句:“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又問:“餓嗎?媽去給你下碗面條。”
宋漁搖搖頭說不餓,緊跟着打了個哈欠:“困。”
“水給你燒好了。”馮秀美說:“困了就快點去洗澡睡覺。”
“嗯。”
宋漁鑽進房間,沒幾分鐘又走出來,身上的衣服已經換成睡衣。
她徑直走進衛生間,剛打開熱水器,門就被敲響了。
馮秀美的聲音跟着響起:“小漁,你晚上又跟陸思淵一起回來的?”
“是啊。怎麽了?”
“沒什麽,你快洗澡吧。”
踢踢踏踏地拖鞋聲走遠,宋漁沒想太多,迅速鑽進熱水裏。
等到她一切收拾妥當,舒舒服服地鑽進被窩裏時,已經接近十點半了。
宋漁伸手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從裏面拿出手機。
學校規定不允許學生帶手機,所以她只能趁睡前享受短暫的自由時光。
其實也沒什麽好看的,她最大的消遣無非是在某短視頻APP上刷幾個貓貓狗狗的視頻。
毛茸茸的小家夥們,萌得人心都化了。
今天APP的開屏廣告是某知名服裝品牌,宋漁忽然就想到了李希今天上午的話。
她快速在屏幕上劃了幾下,關閉短視頻APP後臺,轉而打開浏覽器,努力憑借記憶在搜索框內打下幾個英文字母。
頁面跳轉,一連串的關聯搜索映入眼簾,其中包括購物平臺推薦。
一片鮮紅的數字價格,直白地印證了一件事——李希沒看走眼。
但宋漁還是想不通,如果陸思淵真是有錢人家的孩子,那他幹嘛要轉到晉水這種小地方來,他大可以去北上廣的一線城市,那邊比這裏可發達太多了,條件也好。
要說是因為外婆家在這兒,那也還是說不過去。
從宋漁有記憶開始,餘阿婆就一個人住在這裏,她甚至都不知道餘阿婆還有個女兒,更別提外孫了。
如果陸思淵家有錢,那麽他們早就該把餘阿婆接走了。
可要說他不是,那他身上的衣服又該怎麽解釋?
看着可不像假貨。
陸思淵也不像是會穿假貨的人。
屏幕右上角的數字跳到了三十,宋漁的睡覺時間到了。
她立馬放棄糾結。
既然事情想不通,那就沒必要再想了。
就像做數學題一樣,不會做就空着呗,有什麽大不了。
宋漁把手機丢進抽屜,按滅床頭燈,拉起被子把自己裹緊,最終發出一聲舒服的嘆謂。
然後轉頭就跟周公約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