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次
第一次
煤氣竈上的陶瓷鍋裏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濃郁的番茄味飄蕩在整座房子裏。
宋漁仰頭喝下碗底最後一口湯,然後毫不客氣地把胳膊往前一送:“媽,再來一碗。”
馮秀美做飯的手藝極好,反正宋漁跟她爸都這樣認為。
每當家裏炖肉、炖魚之類的時候,随着香氣彌漫而出,宋漁就喜歡溜進廚房,膩在媽媽身邊,讨一碗湯汁,還能順便提前混上幾塊肉吃。
而且必須得趕在出鍋前才行,等到端上桌,她反而不喜歡了。
就像今天這樣,周六放學的晚上,宋漁推開家門就聞到了熟悉的味道 ,于是立馬丢下書包,快速沖進衛生間洗手。
而深知女兒口味的馮秀美,也在她跑進廚房的第一時間給她遞上湯碗。
今天是番茄炖牛腩。
宋漁手腕都舉累了也沒等到回應,又撒嬌地喊了聲:“媽~”
馮秀美放下手中盛滿的大號瓷碗,舉起勺子作勢要敲她腦袋。
湯勺在半空中劃出一條弧度,随後方向一轉,再次伸進鍋裏。
濃郁的橘紅色湯汁在白瓷碗邊微微晃蕩,連帶還有幾塊大小适中的牛肉。
宋漁這下滿意了,露出前面幾顆大白牙朝自家老媽嘻嘻一笑。
馮秀美懶得理她,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回身繼續往大碗裏舀。
新鮮出爐的湯汁熱度驚人,但并不妨礙宋漁對美食的熱愛。
她捧起碗,低頭湊到邊緣處,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感受到熟悉的酸甜味道在味蕾上跳舞,她心滿意足地咂咂嘴,眼睛更是直接彎成了一道标準的月牙。
“啊~”宋漁微微仰頭,忍不住感嘆:“真是太好喝了!”
“就知道吃。”馮秀美吐槽道:“回來就往廚房跑,也不知道快點寫作業,你們下周就要月考了吧?”
一聽到月考,宋漁瞬間垮了臉,連帶手裏的湯也感覺沒多香了。
她不太想聊這個話題,完全是在直接往她心窩子裏戳。
宋漁的視線落在旁邊的大碗上,開始試圖轉移話題:“媽,那碗是要給餘阿婆的吧?”
“是啊,怎麽了?”
“我去送!”
宋漁把手裏的碗往臺面上一撂,抱起那只大海碗掉頭就跑。
“這孩子!”馮秀美跟在後面喊:“你慢點,別弄灑了!”
“我知道!”
出了家門右轉,宋漁雙手碰碗往巷子裏面走。
這不是她第一次當跑腿工了。
從宋漁有記憶開始,只要家裏做了好菜,總會給餘阿婆送一碗,其實巷子裏的其他人家也多會如此。
馮秀美給出的解釋是,老太太一個人孤苦伶仃的不容易,一碗菜而已,吃不窮。
宋漁低頭看了看手裏滿當當的海碗。
只是這次的分量好像有點格外多。
……
因為兩只手都占着,宋漁只能用腳尖踢了踢,鐵皮防盜門“丁零咣啷”一頓響。
“餘阿婆,我來給您送東西!”
門隔了很久才被打開。
出乎意料的,來開門的既不是餘阿婆,也不是陸思淵,而是一個從沒見過的女人。
她長得非常漂亮,氣質絕佳,巴掌大的臉上幾乎看不出任何歲月痕跡,每處五官都長得恰到好處。
兩人隔着栅欄對視,宋漁迅速推斷出對方的身份:“阿姨好,您就是陸思淵的媽媽吧。”
這是陸思淵轉學大半個月以來,她第一次見到他媽媽,也終于明白他那張漂亮的臉原來是遺傳自這裏。
“我叫宋漁,是陸思淵的同學。”宋漁說着,舉起手裏的海碗示意:“我家也住在這邊,我媽媽讓我來給餘阿婆送菜。”
“番茄炖牛腩,我媽媽的手藝特別好。”
少女明媚的笑容配上脆生生的嗓音,沒人能夠忍心拒絕。
女人漂亮的眸子盯着她看了兩秒,然後打開栅欄門,側身後退一步,給她讓出位置:“進來吧。”
好溫柔。
這是宋漁的第一反應。
餘阿婆正在廚房裏忙碌,宋漁像之前那樣把海碗放在餐桌上。
她扯着嗓子跟餘阿婆說了一聲,正轉身準備要走,結果猝不及防地對上陸思淵。
陸思源輕挑眉毛,似乎對她的出現很疑惑。
“哈喽。”宋漁擡手跟他打了個招呼,然後回頭指指桌面:“我媽讓我來送東西。”
說完,不等他反應,又轉向旁邊的餘鳶,甜甜一笑:“那我先回去了,阿姨再見。”
“再見。”
宋漁一蹦一跳地跑出餘阿婆家,連半空中晃蕩的馬尾辮都透着股愉悅。
防盜門開了又關。
陸思淵才擡起到一半的手又默默垂了回去。
“媽,我回去繼續寫作業了。”
……
遇到漂亮又溫柔的阿姨,宋漁的心情好極了,前面因為月考而産生的郁悶情緒蕩然無存。
直到回家,坐在餐桌前,她都還在念叨這件事。
“媽,我跟你說,我剛才見到陸思淵的媽媽了。”
馮秀美語氣淡淡的:“是嘛。”
“嗯。”宋漁重重點頭:“他媽媽好漂亮,說話的時候好溫柔啊。”
馮秀美動作一頓,擡頭看她一樣又迅速低頭,夾起幾粒米飯放進嘴裏,輕描淡寫地說:“溫柔漂亮有什麽好的。”
“當然好啊。”宋漁不服氣地反駁:“總比你整天兇我好。”
“我什麽時候兇你了。”馮秀美用筷子悄悄碗沿,催促道:“快點吃,吃完抓緊寫作業去,別沒事在這兒說些有的沒的。”
宋漁撇了撇嘴,識趣地沒再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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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就是這樣的,有些事,無論你再想逃避,它也總會如期發生。
比如,月考。
其實最折磨人的并非考試本身,而是考完試發成績的時候。
數學課上,在正式講卷子前,班主任鄭千琴照例拿着成績單對全班同學本次的月考成績進行點評。
“這是這學期的第一次月考,我聽各科老師說知識點都講的差不多了,正好對大家的掌握程度進行一下摸底。”
鄭千琴的視線從上劃到下:“總體來說呢,咱們班的成績還算可以,跟上學期期末考試比還是有進步的。”
“尤其是陸思淵同學。”看着那一串數字,鄭千琴翹起的嘴角根本壓不下去:“在本次月考中取得了全班第一,年級第二的好成績。”
“但是呢,你之前的學校講課進度比我們這裏快,所以你也別太驕傲,再接再厲,争取下次保持住。”
陸思淵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全程沒有任何變化,注意力也不在這上面。
主要是耳邊響個不停的“咔噠”聲太有魔力了。
餘光裏,宋漁趴在桌子上,一只手墊着下巴,另一只手快速按着自動鉛筆。
她把鉛芯全部按出來,然後再一股腦兒地戳進去。
循環往複。
從這堂課開始她就是這副模樣,陸思淵推測她大概是因為月考成績而郁悶。
尤其是數學,發卷子時他在不經意間瞥到過,正中央鮮紅的數字實在讓人有點慘不忍睹。
講臺上,班主任依舊在激情滿滿地進行評價,基本保持給個甜棗再打一巴掌的原則。
宋漁又一次“咔噠咔噠”地把鉛芯按出來。
“但我們班也有個別同學,那數學成績,十六分,你好意思考,我都不好意思說,答題卡扔地上随便踩一腳都比這多。”
“是吧?”
“宋漁。”
“咔噠。”
鉛筆芯斷了。
宋漁收回手,用拇指蹭掉指腹上被鉛芯壓出來的淺淡黑印。
鄭千琴居高臨下,只能看到小姑娘漆黑的發頂,磨了磨後槽牙,到底沒忍心再說更難聽的話。
她對宋漁可謂又愛又恨。
小姑娘長得白淨漂亮,又善良,嘴又甜,見人就笑,樂于助人,還不惹事。
可就是偏科嚴重,生物甚至能考滿分,到了數學,每次都只有二三十。
你說她不認真吧,卷子上寫得滿滿當當,但問題是答案沒一個對的。
偏偏她這個班主任還是教數學的。
每當想起這些,鄭千琴就覺得頭大。
她在心裏嘆了口氣,屈指敲在黑板上:“行了,都把數學卷子拿出來,我們先看第一題。”
宋漁立刻坐直,默不作聲地從桌洞裏抽出被疊得四四方方的試卷,然後擡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黑板,仿佛下了多大的決心似的。
陸思淵原本以為她會像往常那樣,下了課就能把所有的不愉快抛之腦後。
結果完全出乎他的預料,宋漁的低落情緒一直持續到放學。
恰好又是周六,兩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宋漁推着自行車,悶頭向前。
陸思淵還是第一次見她這樣,連垂在腦後的馬尾辮都蔫噠噠的。
他曾經不止一次覺得宋漁聒噪,奇怪于她怎麽會有那麽多話要說,甚至想要躲遠點,讓耳朵清淨清淨。
可當真到了這個時候,他居然感覺有點不适應。
陸思淵默默在心裏算了一下,截至今天,他轉學到這裏正好三個星期。
科學研究表明,養成一個習慣的周期是二十一天。
而習慣是個很可怕的東西。
它會在不經意間形成,然後其無聲息地融入到你生活中的每個角落。
陸思淵轉頭看向左側,發現身邊的人連肩膀都向下耷拉着。
他比宋漁高出大半個頭,此刻看着她,覺得她就像是被主人訓斥了的小狗,特別失落。
于是,他抿了抿唇,鬼使神差般地,在這條回家的路上,第一次主動開啓話題。
“最近有什麽好看的電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