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邀約

邀約

抽煙機和爐竈齊奏,飯菜香氣四溢。

“媽,我回來啦!”宋漁進門就喊。

馮秀美聞聲從廚房探出半個身體,看她一眼,然後轉身朝另一個方向喊道:“老宋?老宋!你寶貝女兒回來了!”

“我爸回來了?”

聽到這話,宋漁瞬間像是打了雞血一樣,不管不顧地踢掉鞋子,連拖鞋都來不及穿就往屋子裏跑。

“爸!”

迎面看到來人,她直接飛身跳起,八爪魚似的挂在了對方身上,嘴裏“嘿嘿嘿”地,笑個沒完。

宋永長生怕女兒摔到,眼疾手快地兜住她膝蓋窩:“多大的人了,還來這出。”

話雖說得嫌棄,可他臉上笑容自始至終就沒落下來過。

宋漁還是笑,摟着他的脖子撒嬌:“爸,你怎麽突然回來了?”

宋永長用額頭抵住她的頂了頂,玩笑道:“想你呗,就回來了。”

馮秀美受不了父女倆膩歪:“行了啊,你們倆,抓緊洗手去,馬上開飯了。”

宋永長撇撇嘴,語調誇張,故意揶揄:“哎喲,媽媽喊我們洗手吃飯了~”

馮秀美氣得翻了個白眼。

宋漁笑得更大聲了。

鍋碗瓢盆的碰撞,爐竈上湯汁咕嘟翻騰,跟少女清脆的笑聲在房子裏不停回蕩。

所謂家庭幸福大概就是這副模樣,父母在身邊,沒有争吵,沒有埋怨,有的只是父親的逗樂和母親煮出的飯香。

看起來再平凡不過的場景,又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東西。

宋漁從爸爸身上滑下來,父女倆勾肩搭背地往衛生間走。

宋永長偏頭湊近,滿臉神秘:“爸爸給你準備了個驚喜。”

“什麽!?”宋漁瞪大眼睛。

“噓。”宋永長豎起食指比了比,示意她小點聲,說完還伸頭往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別讓媽媽聽見了。”

不能讓媽媽知道,那必然是個大驚喜了。

宋漁感覺更興奮了,迫不及待地追問:“什麽驚喜?在哪呢?”

宋永長眼睛微眯,下巴稍稍擡起。

如果馮秀美或是陸思淵此刻在旁邊,一定會發現,他臉上的表情跟昨天宋漁說起陸思淵的月考成績時一模一樣。

父女兩個,如出一轍。

宋永長張了張嘴,正欲開口。

馮秀美的聲音隔着半個客廳傳來:“你們倆動作快點,吃飯了!”

“哦!”

宋永長聳聳肩膀,略感可惜:“等吃完飯再說吧。”

……

馮秀美曾不止一次評價自家女兒:“心裏藏不住一點事兒,什麽都寫在臉上。”

這話說得絲毫不假。

就比如現在。

因為心裏惦記着那個所謂的驚喜,宋漁飛速扒完一碗飯,然後就坐在原位不停搖擺,間隙還要看偷瞄幾眼宋永長,整個人坐立難安。

馮秀美實在太了解這對父女了。

她放下筷子,淡淡道:“說吧,你倆有什麽事瞞着我。”

不是問句,是肯定。

宋永長恨鐵不成鋼地看了女兒一眼,随後認命起身走到客廳,俯身從沙發後面的空隙裏拎出了一個盒子。

宋漁眼尖,當即認出那是什麽:“游戲機!”

大約是過年期間,當時宋漁正窩在沙發裏玩手機,偶然刷到某個游戲視頻,當即心動不已,于是遞給坐在旁邊的宋永長看,随口念叨一句:“好想擁有啊。”

其實就是句感嘆,她自己都沒當回事,掉頭就忘了。

沒想到宋永長居然真的給她買了。

宋漁抱着盒子愛不釋手:“啊啊啊,老爸,我愛死你了。”

馮秀美關心的是另一件事:“多少錢?”

“兩千多……”宋永長底氣不足。

“兩千!”馮秀美的音量驟然拔高,但到底不想在老公難得回家的第一天過多争吵,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也就你舍得給她買。”

“她喜歡嘛。”宋永長摸了摸鼻子:“再說了,這趟出去收獲不錯,要不我哪舍得。”

馮秀美沒再說什麽,轉頭看向宋漁,警告她:“只能周末和假期玩一會兒,平時你也別惦記。”

宋漁趕緊點頭:“知道,知道。”

宋永長朝她使了個眼色。

宋漁秒懂:“爸,媽,你們慢慢吃,我先回房間了!”

說完,她抱起盒子就跑。

她很識趣的。

知道要把空間留給許久未見的父母過二人世界。

至于她自己,跟游戲機過就可以了。

-

晉水臨海,潮濕多雨。

從周一開始,一連三天,天空都是灰蒙蒙的。

陸思淵将近十七年的人生都在北方度過,他很讨厭這樣的天氣,見不到半點陽光不說,雨還下個沒完。

不是北方那種,雲飄過來,痛痛快快下一場,然後又迅速結束。

這裏的雨更像是在織一張針腳細密的網,連綿不斷。雨水輕飄飄的,落在傘面上甚至聽不到絲毫響動,可若是不打傘,沒一會兒就能把衣服打濕,泛着一股潮意。

以至于他感覺心情都不太好,莫名煩躁。

不過對習慣于此的本地人來說,似乎沒有任何影響。

陸思淵覺得,起碼對宋漁來說是這樣的。

數學課結束,班主任鄭千琴臨走告訴他訂做的校服到了,讓他跟自己到辦公室拿。

春夏秋冬疊在一起一大摞,陸思淵抱着衣服往回走時,看到宋漁跟一群人站在教室門口的走廊窗前,正神采飛揚地講着什麽。

才過去短短幾天,因為月考成績而帶來的陰霾早已不見蹤影,仿佛那天在她身上看到的失落情緒,只是他的錯覺而已。

越走越近。

陸思淵發誓自己無意探聽,也不關心她們的聊天內容。

可少女脆生生的嗓音,帶着勾起的尾調,清楚地傳進他的耳朵。

“我爸周末回來了,給我買了PS4。”

“過幾天就放五一假了,你們有什麽安排?”

“要不要去我家打游戲?”

“放假”跟“游戲機”,把兩個詞放在一起,幾乎沒有高中生能抵抗它的誘惑。

衆人七嘴八舌地答應着。

陸思淵腳步稍頓,然後繼續往前走。

就在他即将踏入教室門的瞬間,有人在背後喊他名字。

“陸思淵,你去不去啊?”

陸思淵轉頭,看到對方因為興奮而微微漲紅的臉,黑白分明的眸子裏盛滿期待。

見他沒第一時間回答,宋漁以為他沒聽懂,繼續解釋:“我爸給我買了新游戲機,五一一起去我家玩呗。”

說着,她擡手在空中畫了個半圓,比劃身邊的人:“他們都去。”

幾道視線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或期待,或探究,好像還有一道隐約帶着敵意……莫名其妙的。

陸思淵稍微移開目光,搖了搖頭:“不了。”

其他人當即收回視線,仿佛他的拒絕是件非常理所當然的事。

不過也對,畢竟他都轉學過來一個月了,班裏跟他說過話的人依舊屈指可數,除了宋漁這個同桌外,就只剩下各科課代表。

宋漁卻堅持問道:“你五一有其他安排?”

“沒有。”

“那為什麽不來?”宋漁說:“一起玩呗,反正從你家到我家就幾步路的事,又不遠。”

李希精準抓住重點,用胳膊碰碰宋漁,小聲問:“你們兩家挨着?”

宋漁點頭,坦然承認:“對啊,我們住同一條巷子。”

超乎尋常的近。

難怪兩人最近早上總是一起出現在教室。

李希之前只當兩人家在同一個方向,早上上學時間又差不多,所以總在半路遇到。

“還挺巧。”她說。

相比之下,胡成禮的反應就很大了,他幾乎跳起來,扯着破鑼嗓子喊道:“什麽?他也住平安巷!?”

與此同時,上課鈴打響。

散落在走廊上的學生鳥獸聚散。

胡成禮跑到隔壁十二班門口,轉頭往回看了一眼。

剛才幾人站的位置早就空了,他用力咬了咬後槽牙。

……

這節是自習課。

宋漁一回到座位上就悶頭奮筆疾書。

陸思淵則在腦海裏盤算等會兒的學習計劃。

突然,他感覺左臂被戳了一下。

緊跟着有只手從桌子下面伸過來,宋漁塞給他張紙條。

“為什麽不來?”她又問了一遍。

陸思淵把紙條按照折痕重新疊回原樣,捏在掌心裏,假裝沒看到。

幾秒鐘後,又一張紙條被塞過來。

“好不容易放假,就當放松了,你們男生不都喜歡玩游戲嗎?”

然後是第三張。

“你不回答我就當你同意了。”

後面還跟了三個感嘆號。

紙條是從草稿本上撕下來的,學校統一發的白紙本。

也不知是寫字的人太過用力,還是紙張質量太差,最後一個感嘆號甚至劃破了紙張表面。

陸思淵愣怔片刻,打開中性筆蓋,快速在後面落下幾筆。

送出去三張,只拿回這一張,宋漁将紙條展開,一眼就看到最後那個“好”字。

沒有了寫在卷子上時的空間限制和整潔要求,筆走龍蛇,倒是多了幾分恣意味道。

突如其來的一聲爆呵劃破天際:“宋漁!你不好好學習,傻樂什麽呢!”

宋漁猛地打了個哆嗦,嘴角立馬垮下來,胡亂把手裏的東西往桌子下面塞,然後低頭握筆,假裝自己正在認真努力。

至于那張紙條。

在無人關注的角落裏。

飄飄蕩蕩,落地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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