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流言

流言

陸思淵自認為度過了一個非常愉快的假期。

如果要追溯源頭,那他可能還得感謝宋漁。

與大多數家長不同,餘鳶在得知兒子約好要去和同學一起打游戲機的時候,表現得非常開心。

按時上學,下課玩耍。

她覺得兒子的生活終于回到正軌,像個會玩會鬧的正常學生了。

于是當天晚上,她主動下廚做了一桌菜,為慶祝兒子終于融入了新學校,交到了朋友。

彼時的陸思淵還不知道那句:關于媽媽的記憶,是舌頭的味蕾。

他只是在嘗到熟悉味道的那一刻,裝作不經意地擡手揉了揉眼睛,然後迅速在衣服上蹭掉手背上的水漬,十分捧場地誇贊道:“太好吃了。”

曾幾何時,他享受着媽媽無微不至的照顧,卻從來沒把這些平常小事放在心上,偶爾還會用不耐煩地表示嫌棄,比如今天的湯鹹了,那道菜又淡了。

結果現在連嘗到一次都變成奢侈。

餘鳶嗔怪道:“你就知道哄我。”

“哪有。”餘阿婆順着外孫地話往下說:“我們阿鳶的手藝就是好。”

“您也跟他學,我這點手藝不都是跟您學的嘛。”

“那就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了。”

“媽!”

看着兒子泛紅的眼眶和母親花白的頭發,餘鳶驀地紅了眼眶,伸手将菜盤往兩人面前推了推,強忍住哽咽道:“好吃就多吃點。”。

但眼淚還是忍不住地往下落:“媽,思淵,對不起啊。”

她低頭翻來覆去地看着自己瘦骨嶙峋地雙手,指節和手腕處的骨頭凸起十分明顯,好像除了最外層皮膚外,再無其他。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她不斷呢喃着。

而後像是突然想通了什麽,猛地擡頭,語氣堅定,信誓旦旦地保證:“我…我發誓,我以後絕對不會再那樣了,我會努力,努力好起來,努力讓這個家維持下去。”

“離開那個人,我們照樣能過得很好。”餘鳶咬着牙道。

說完,她又重重點了下頭,像是在告訴別人,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陸思淵悶頭不停往嘴裏扒飯,聽到這裏,忽地咧嘴笑了。

他突然開始覺得,其實晉水好像也挺不錯的。

盡管它不夠發達,盡管它天氣不好,氣候潮濕,但這些似乎都不是重要。

-

假期結束,開學第一天。

陸思淵早早便出門了,巷口兩側的小攤前盡是些買早飯的,他一身藍白校服站在裏面異常突兀,但凡有人路過都要多看兩眼。

可陸思淵不在乎。

他現在只想快點見到宋漁,跟她分享自己的喜悅。

……盡管他還沒想好措辭。

手表上的秒針滴答,轉過一圈又一圈。

直到陸思淵在巷口走了三個來回後,宋漁才姍姍來遲。

“我……”

“早。”

宋漁敷衍地擡了下手,然後迅速落下,轉身悶頭就走。

這情形完全出乎陸思淵的預料。

他好不容易才準備好的措辭全然被堵在了嘴邊。

兩人一路無話。

到了學校,走進班裏,宋漁更是直接趴在了桌子上,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精氣。

陸思淵微微偏頭,只能看到她漆黑的後腦勺和她規律起伏的背。

估計是沒睡醒吧?

他最終只想到這一個理由。

結果,宋漁這種蔫噠噠的狀态竟然出乎預料地一直持續到午飯時間。

按照晉水中學的規定,除周六外,全部學生中午和晚上都在學校食堂吃。

宋漁用筷子胡亂戳着盤子裏的米飯,就是不肯往嘴裏送。

“你怎麽了?一上午都悶悶不樂的。”李希毫不客氣地從她盤子裏夾走一塊紅燒肉:“不會是那個來了吧?”

“沒有。”宋漁單手支着下巴,唉聲嘆氣:“我爸又走了。”

她就想不通了,反正禁漁期到了,多在家休息幾天不好嗎?

可她爸硬是說什麽自己閑不住,不找點事情做就覺得心裏癢。

哪有人會讨厭休息啊!

李希秒懂,自打兩人認識開始,這種情況每隔幾個月就得發生一次。

她甚至總結出一套針對宋漁特有的安慰方式。

“哎哎!”李希放下筷子,探頭湊上前,神秘兮兮地開口:“小漁兒,我給你看點好東西。”

宋漁漫不經心地掀開眼皮瞅她:“什麽啊?”

“你等等。”

李希一手捂住口袋,另一只手伸進去掏啊掏,然後......

“當當當當當~”

她捏着小卡舉到好姐妹面前:“我的新偶像,怎麽樣,帥不帥?”

宋漁盯着看了兩秒,嘴角一撇,給出真實評價:“也就那麽回事。”

“你這人真是!”李希杏眼怒瞪,猛地抽回胳膊,裝模做樣地擦去卡面上并不存在的污漬:“多帥啊,沒品位!”

宋漁換了個姿勢,雙臂壓住桌沿,表情認真地看向她:“希希,我有時候很好奇,你到底喜歡他們什麽?”

李希想都沒想:“帥啊。”

人是視覺動物,這話說得一點都沒錯。

“帥有什麽用。”宋漁覺得人要務實:“看不見摸不着的,多沒勁。”

李希聳聳肩膀,表示自己也很無奈:“誰讓咱們學校沒有帥哥呢。”

“那不是有嘛。”

“誰啊?”

“我覺得陸思淵就挺好看的。”

“好看是好看,但是他太高冷了。”李希說:“他這種人只适合離遠點看,那句話怎麽說來着?”

“哦,對,只可遠觀,不可亵玩焉。”

“……”

姐妹倆聊得熱火朝天,誰都沒有注意到,幾米開外的位置,話題當事人正站在那裏。

“我覺得陸思淵就挺好看的。”

陸思淵端着餐盤走過來,聽到的第一句就是這個。

少女清脆的嗓音,在食堂嘈雜混亂的背景音裏,依舊清晰地傳進他耳中。

這不是第一次有人誇他長得好看了,遺傳自父母的顏值讓他能經常聽到類似的話。

可不知道為什麽,這一次,他突然就覺得有點別扭,說不上來的感覺。

連帶着隐隐發燙的耳朵,陸思淵把這些歸結為食堂人多,太悶了。

他猛地轉身,大跨步離開。

得找個靠近空調的座位才行。

碗裏的紫菜蛋花湯随着他的動作泛起波瀾,悠悠蕩蕩,最終躍出邊緣,灑在托盤上。

……

另一邊,聊天還在繼續。

李希轉頭往兩邊看了看,壓低聲音:“不過……”

宋漁往嘴裏塞了口飯,等了半天也沒聽她說出個所以然,笑道:“幹嘛?這麽難開口,你是背着我做了什麽對不起我的事情嗎?”

“哎,不是。”李希咬緊下唇,面露豫色:“就我今天課間去水房接水的時候,聽到兩個其他班的女生在聊天,她們說…說陸思淵他媽是有錢人家的小三。”

“咣啷!”

筷子砸在托盤邊緣發出悶響。

只是個小插曲而已,在人聲鼎沸的食堂裏沒有引起半點注意。

李希的八卦還在繼續:“我覺得她們說得還挺像模像樣的,陸思淵身上那衣服真不便宜。”

宋漁重新把筷子撿起來:“他穿的不是校服嗎?”

“笨!我說之前啊,之前!”李希試圖喚起她的記憶:“我跟你說過的!”

宋漁“哦”了聲。

李希用虎口掐着下巴若有所思,忽地想起什麽:“哎?小漁兒,你們倆家離得那麽近,你有沒有聽說什麽?”

“沒有。”宋漁搖搖頭。

相比其他人,李希當然更相信自家閨蜜,于是咂咂嘴,當然還不忘吐槽:“也不知道她們都在哪聽來的閑話。”

“嗯。”宋漁伸筷子從她盤子裏夾走一塊肉,并好心出言提醒:“你的菜要涼了。”

李希後知後覺地低頭,在看到餘下的零星肉沫後,瞬間崩潰:

“小漁兒!你太不夠有意思了吧!我好心好意安慰你,你卻在這裏偷我的肉!”

宋漁聳了聳肩,一臉無辜:“誰讓你光顧着說話咯。”

李希一哽,而後舉起筷子,笑得陰恻恻的,伸出了魔爪。

大戰一觸即發。

剛才的事情就此翻篇,誰也沒把那點無聊八卦放在心上。

可她們顯然錯誤估計了流言蜚語在學校裏的傳播速度。

……

下午第二節課是體育。

鄭千琴不像其他班主任,她從不占體育課,也不允許其他老師占,因為她認為努力學習的前提是有一副好身體。

天氣漸熱,體育老師讓大家跑了兩圈作為熱身活動後,就宣布可以自由活動了。

随着一聲哨響,隊伍立馬崩散,像是觸動了什麽神秘開關,熟悉的人自動靠攏成團,呼朋喚友地吆喝着要去打球。

宋漁和李希自然也不例外,聯合幾個同學往網球場那邊跑。

晉水中學環境設備有限,說是網球場,其實就只是在連排的籃球場中間挑了塊空地立了張網而已。

但盡管頭頂太陽,也依舊無法阻擋她們的運動熱情。

後方不遠處的牆根底下,陸思淵站在樹蔭裏,單薄清瘦的身體如松柏般挺拔矗立,周身氣場自成一片,也不與人閑聊。

他就只是站在那裏,目光随着場上某個身影翩然而動。

躍起下落,看衣擺被風灌滿鼓起。

毫無意義的場景,偏他并不覺得無聊。

……

幾個回合下來,又輪到宋漁發球。

等待的間隙,對面一個女生忽然開始聊起八卦來了。

“哎?你們聽說那件事沒有啊?”

旁邊的人配合發問:“什麽事?”

“就我們班新來那個,喏,那不就在那邊站着呢嘛!”女生朝斜前方努了努嘴,繼續道:“我聽說,他媽給有錢人家當小三呢,被正房發現了,所以才灰溜溜地跑回來。”

此話一出,當即引起一片嘩然。

“啊?真的假的?”

“那他呢?”

“私生子呗!”

“……”

說出來的話越來越不過分,宋漁不确定陸思淵會不會聽見。

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迅速收回視線,然後用力将球抛高,起跳,右臂用力一甩,掌心用力叩擊在球面上。

下一秒,尖叫聲突起。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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