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安慰

安慰

陸思淵只是短暫地走了個神,忽然就聽到了一聲尖叫,擡頭發現排球場上亂成一片,全班同學幾乎都聚攏在那邊,而那道熟悉的身影早已沒了蹤跡。

他眼皮猛地一跳,飛似的蹿了出去。

幾十個人将包圍圈堵得嚴絲合縫,正在七嘴八舌地讨論。

亂哄哄的,陸思淵聽不真切,平日裏面對數學題時運轉神速的大腦此刻仿佛宕機了,只能捕捉到其中某些只言片語。

“我的天,流血了!”

“是啊,感覺好嚴重啊……”

“嘶~看着就疼!”

“……”

陸思淵越聽下去,越覺得心慌得厲害。

他無暇探究其中的原因,全部心思都落在包圍圈內的某個人身上。

直到憑借身高腿長的優勢成功擠進最內圈,再次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陸思淵這才松了口氣。

還好……

還好受傷的不是她。

場面十分混亂。

受傷的女生手捂着鼻子靠在另一個女生懷裏,哭聲震天,鮮血不斷從她的指縫間往外冒,落在領口、胸口處炸開大朵大朵的豔色花朵,觸目驚心。

宋漁跪坐在她面前,眼眶猩紅,慌亂到語無倫次:“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她垂下頭,雙手胡亂地在身上到處摸索:“紙,你等一下,我給你找紙!”

陸思淵向來有随身攜帶紙巾的習慣。

聞言,他趕緊翻找口袋,默默俯身遞過去。

視線裏突然闖入一直修長的手,宋漁先是一愣,而後迅速反應過來,宛如抓到了救命稻草般,趕緊從對方手中奪過紙巾。

“謝謝!”她甚至來不及看清是誰。

由于太過急切,連撕開接口處的粘膠時,她的手都在抖。

宋漁抽出一張紙巾,直接按在受傷女生的手上,幾乎是眨眼的功夫,紙巾就被鮮血洇透了。

她又趕緊去抽第二張。

被驚動的體育老師也在這時姍姍來遲,不過卻被嚴絲合縫的人群堵在了外面。

他拎起挂在脖子上的口哨,吹響,哨聲尖銳又刺耳:“讓開,都給我讓開!”

衆人紛紛回頭,乖順地迅速向兩邊散開,露出被圍在圈內的幾人。

看到眼前的慘烈場景,體育老師頓時大驚失色:“這怎麽回事!”

“老師,盧憶雪應該是排球砸了。”旁邊有人回答道。

“我知道!”體育老師急道:“快,快別廢話了,來兩個人把她送到醫務室!”

老師一來,宋漁像是終于找到了主心骨,趕緊從地上爬起來,然後用手背在眼尾抹了兩下,彎腰去扶人。

另一個女生也要跟着起身,卻被一道清冽的男聲搶了先:“我去吧。”

無數道視線不約而同地落向聲音的主人,陸思淵恍若未見,目光仍舊徑直看向體育老師。

“哎,行。”

體育老師想得簡單,男生力氣大點,扶人不至于摔着,避免二次傷害。

得到肯定答複,陸思淵大步跨上前,俯身攙扶住盧憶雪另一邊胳膊。

“走走,快走。”體育老師步履匆忙,不斷催促兩人,同時也沒回頭忘囑咐體育委員:“幫我看着點他們,別再整出來個傷員!”

……

校醫院。

宋漁把人送到後便自覺退居角落,低垂着頭,腦袋恨不得埋到胸膛裏去了。

陸思淵則站在旁邊,與她并肩而立。

校醫暫時幫盧憶雪止住了鼻血,正在幫她檢查有無其他實質性損傷。

體育老師圍在旁邊左瞧又看,不時發出兩聲疑問:“哎?她這應該沒什麽大問題吧?”

宋漁精準捕捉到關鍵詞,立馬擡頭看過去,垂在身側兩只手不自覺攥緊,指甲摳進肉裏都沒察覺出痛意。

校醫被問得煩不勝煩,最後沒忍住翻了個白眼:“能不能別妨礙我工作?”

“啊?哦!”

體育老師後知後覺,連忙往後退開幾步。

沒有聽到想要的答案,宋漁的眼眸再度黯淡,又重新将頭低回去。

突然,手背上傳來一絲溫熱觸感,帶着點小心翼翼。

她緊握成拳的手忽然卸了力道,擡頭看向身邊的人,以眼神詢問對方:怎麽了?

陸思淵薄唇微啓,無聲道:“放心,沒事的。”

宋漁垂眸,輕輕“嗯”了聲。

從陸思淵的角度,能看到她漆黑的發頂,有股看不見摸不着的情緒在空氣中漫延,感覺她比早上更蔫了。

他微微動了下手指,強壓下心裏那股奇怪的意圖。

病床前。

校醫左右端詳,仔細詢問過後,終于給出診斷結果:“鼻梁骨沒斷,沒什麽大問題,回去再觀察觀察,養幾天就好了。”

房間裏整齊劃一地想起吐氣聲。

陸思淵下意識偏頭看向身側,發現宋漁連肩膀都明顯垮下去了些。

就…感覺有點可愛。

他悄聲勾了勾唇角,轉瞬即逝。

-

鄭千琴今天被學校領導叫到省城教育局開會,緊趕慢趕才堪堪在第二節晚自習時回到學校。

結果屁股都還沒坐熱,就聽說了下午體育課時發生的流血事件,當即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這群孩子就沒一個能讓她省心的!

雖然鄭千琴私心裏認為宋漁肯定做不出故意傷害同學的事情。

但出于班主任的職責,防止同學間出現矛盾,并堵住學生家長的悠悠之口,她還是選擇将當時在現場的幾個學生輪流叫進辦公室詢問事情的來龍去脈。

目送其他人陸續去而複返,宋漁在座位上擰來擰去,坐立難安,她感覺仿佛有把無形的刀懸在自己頭頂。

終于,臨近下課,最後一位同學重新回到教室,喊她:“宋漁,班主任讓你去她辦公室。”

“啪!”

繩子轟然斷裂,刀垂直落下,徹底宣布了她的死期。

宋漁撐着桌沿起身,從陸思淵身後繞出去,磨磨蹭蹭地往外走。

……

鈴聲響了又響。

喧鬧的走廊再度恢複安靜。

陸思淵看着旁邊依舊空蕩蕩的位置,猶豫了幾秒鐘後,赫然起身。

木制的椅子腿劃過大理石地面,發出一陣“吱嘎”聲,不大,但在安靜的教室內稍顯突兀。

他忽略了所有看過來的視線,邁開長腿大步走向門口。

路過第一排時,班長伸手虛攔了他一下,小聲問:“你要去哪?”

陸思淵腳步未停:“衛生間。”

班長抓了抓頭發,疑惑道:“不是剛上課嗎?”

後排傳來某個男生不屑地輕嗤:“切,拽什麽拽,還不是小……”

“閉嘴!自習課,別說話!”

班長緊急回頭,截斷了他的話,只是對于沒能說出口的那半句,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班級裏傳播消息的速度堪比宇宙飛船,幾個小時的功夫,足以讓他們搞清所有來龍去脈。

相比盧憶雪受傷,衆人的關注點更多放在了陸思淵的身世上,比剛才那個男生說話難聽的大有人在。

轉學生、長得帥、學習好……

幾個詞放在同一個人身上,不知道引發多少羨慕嫉妒。

……

另一邊,辦公室內,宋漁剛剛按照班主任的吩咐講完事情發生的全過程。

“老師,我真不是故意的,當時她……”話到一半,她突然想到什麽,立馬改口:“當時我就是有點走神,沒控制好力道。”

宋漁低着頭偷瞄班主任臉色,不斷在心裏祈禱沒被發現。

其實她也算不上撒謊,事情确實就是這樣簡單。

她發球時太用力了,盧憶雪沒一時不查沒接住,球打在手腕上又彈起來,正中鼻子。

只是走神的原因……

鄭千琴當了快二十年班主任了,見過得學生無數,沒什麽看不出來。

但她只是“嗯”了聲,說:“我知道了,這事兒就是個意外,你也別太放在心上,回去跟盧憶雪道個歉,就過去了。”

有些事情,當着半大孩子的面,她到底說不出口。

宋漁連連點頭:“好。”

鄭千琴擡手拍拍她的肩膀:“行了,回去上自習吧。”

宋漁走出辦公室,輕手輕腳地将門掩合,然後轉身剛要離開,忽然聽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走廊裏足夠明顯。

她下意識回頭,看見一道颀長身影從拐彎處的視線死角裏走出來,由暗至明,很快走到她面前。

“你——”

“你——”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身後的門內突然傳來一聲東西落地的動靜。

宋漁一驚,立馬握住陸思淵的胳膊:“先走。”

班主任辦公室門口,屬實不是說話的好地方。

夏夜微涼,熱源自手腕處源源不斷地傳來,陸思淵垂眸看着,任由她拉着自己走。

走出大概五米,宋漁警惕地看向身後,确認沒人後,這才松手,問他:“你怎麽在這裏?”

陸思淵驀地一怔,給出的理由還是同一個:“去衛生間。”

“哦。”

兩人并肩往教室方向走。

宋漁一路不停偷偷打量他的臉色,奈何什麽都沒看出來,最終試探着開口:“你有沒有聽班裏有些人說……”

陸思淵語氣淡淡的:“我知道。”

他停下腳步,偏頭看向她,問:“你想問什麽?”

“不…不是。”怕他誤會自己的意思,宋漁趕緊擺手,慌亂解釋:“我就是想說,你別把那些話放在心上,他們又沒見過餘阿姨,她那麽溫柔,肯定做不出那種事!”

陸思淵“嗯”了聲,似乎并不想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纏。

他忽然擡起手,把東西往前一送。

“可樂!?”宋漁眼睛一亮,仰頭看他,驚道:“給我的?”

“嗯。”

陸思淵就是覺得喝點甜的她心情可能會好些。

因為這個一閃而過的念頭,他硬是冒着被抓的風險在上課期間跑到學校超市買了一瓶。

“你哪來的?”宋漁問。

陸思淵沒說話,只是又擡起另一只手,幫她把瓶蓋擰開,壓縮氣體從縫隙裏鑽出,發出“呲”的一聲,然後才遞到她手裏。

宋漁咧開嘴角,朝他露出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謝謝!”

上課期間,走廊裏只有少數幾盞燈開着,光線幽幽,反倒襯得她那雙眸子更亮了。

細碎的,宛如其中藏了萬千星辰,璀璨奪目。

當事人對此全然不知。

宋漁正在享受來自親同桌的投喂,可樂剛打開後的第一口,帶着最猛的勁頭,氣泡一路從舌尖跳到胃裏,随之氣體不斷上湧。

然後,她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沒忍住,打了個小小的嗝。

恰巧這時,走廊外有陣風吹過耳畔,連帶着送來的還有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

可宋漁偏偏就聽見了。

她忽然感覺耳根一熱,像是有人在她腦袋旁邊點了把火,一路燒到臉頰兩側。

好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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