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落入溫泉池 落入溫泉池
第58章 落入溫泉池 落入溫泉池
趙昭明斟酌道:“并無。”
他說話時, 眼神稍有飄忽,一看就是假話。
雲心月心裏一咯噔,回眸掃了眉眼清豔的樓泊舟一眼, 一個錯步把人擋住。
樓泊舟眼神微暗, 從少女頭頂越過, 直直看向趙昭明。
趙昭明總覺得,他們仨氣氛有些怪異。
他主動作揖相問, 打破異樣氣氛:“不知公主找下官,有何事吩咐?”
“哦。”雲心月眼神收回來, 落在趙昭明身上, “不知縣尉有沒有留意, 捕頭和農人們挑出來的泥堆, 有沒有樹頭?”
趙昭明倒真沒留意, 只好問幹活的人。
他們都說的确有。
農人們眼神怯怯看向樓泊舟:“泥堆裏有樹頭,預兆了什麽嗎?”
他們這一問,捕頭們也都緊張起來。
南陵盛行巫蠱祭祀,大家都奉聖女和聖子所言為上天警兆,國情如此,他們心慌也無可厚非。
但雲心月無意引起恐慌。
“沒有預兆, 只是我閑來無事, 随便問問而已。”安慰了大夥兒幾句, 她又問道,“不知山塘鎮近來可有人建房或者大興土木?”
趙昭明說沒有。
建房得用地,用地就得在縣衙登記。
一年也沒多少次的事情, 要是有,肯定很快傳遍縣衙,人人皆知。
奇怪。
要是趙昭明沒有欺瞞, 那這樹……到底上哪裏去了?
雲心月疑惑,且懷揣着疑惑,順着地上的車轍印,不知不覺走向路的另一端。
春莺看她越走越偏,忍不住小跑向前,越過自家聖子,擔心道:“公主,這邊霧瘴濃重,還是不要繼續往裏走了。”
她心裏怪慌的。
腳步停住,越來越淺的車轍印斷了。
“阿舟。”雲心月提衣蹲下,朝樓泊舟招手,“你來看看。”
少年半蹲在她身旁,掃過微微伏倒向前的半枯半青草。
“有腳印,但被處理過,不好追。”
主要是昨日那一場雨夾雪太過持久,将味道和痕跡都覆蓋不少。
雲心月擡頭看了一眼前路。
黏稠潮濕的霧氣透着詭異的清灰,将林木鮮明輪廓吞噬,只剩下模糊一片。
明明是正午時分剛過,卻像已黑天。
嘩啦——
濃霧中撞出來一個人。
唰——唰——
侍衛沖向前,将兩人圍在背後,對那團模糊影子厲喝:“誰!幹什麽的!”
“啊?”埋在枯草堆裏的腦袋擡起,一臉懵懂,看清楚寒光凜凜的劍後,又用手掌驚懼往後爬,躲開劍鋒,“我、我采藥而已,沒幹什麽。別、別殺我。”
此人還是位熟人。
“是你?”雲心月看着他背着的藥簍,奇怪道,“你采藥怎麽采到南陵來了?”
他不是大周人?
她順手撐着樓泊舟的膝蓋起身,示意侍衛收劍。
铿。
刀劍齊刷刷回鞘。
藥郎見着熟人,被吓白的臉上多出幾分喜氣:“原來是娘子和郎君啊。”
吓死他了。
他趕緊爬起身,有些臉紅地拍掉身上枯草,草草收拾形容,行了個揖禮:“許久不見,二位可還好?”
“都好。謝謝關心。”雲心月笑着還禮,見樓泊舟不動,輕輕踢他小腿一腳,示意他回應。“不知郎君最近怎麽樣?”
樓泊舟擡手揖禮,沒說話。
“我也好。多謝二位關心。”
雲心月再次問他:“話說,郎君怎麽到這地方來了?”
藥郎憨憨撓頭:“嗐,我常年在三國兜轉采藥,靠販賣他們不常有的一些草藥,做些小生意幫補家用。”他趕緊從身上翻出過所等公驗,“我、我可不是偷偷摸過來的。”
侍衛伸手接,檢查過,确定沒問題,歸還他。
藥郎趕緊寶貝揣好,傻笑:“剛才還真是吓死我了,我還以為,是十二方相冒出來追我了呢。”
傻笑裏,帶着劫後餘生獨有的松懈,連眼角笑意都是舒展,而非緊蹙。
“十二方相?”雲心月瞥了樓泊舟一眼,看向藥郎,“你見到方相了?”
藥郎點頭,心有餘悸抖了抖,抱緊自己:“嗯,不過那地方已經被摧毀,方相的身子還在石基上,腦袋卻四處亂滾,可吓人了。”
吓得他連滾帶爬跑出來。
他嘀咕:“早知道就不往那鬼地方跑了。”
這形容——
難道是鬼頭寨?
雲心月眼眉往上揚了揚,眼珠子一轉,看向濃霧深處:“要去看看嗎?”
樓泊舟只說:“你想去,便去。”
藥郎疑惑,順着他們的目光望去,定在自己滾出來的路上,吞了一口唾沫:“那裏面什麽也沒有,連座廟都沒有,只有個牌坊和滿地石頭腦袋,可沒什麽好看的。”他有些後怕地瞄一眼背後,豎起手掌擋住嘴唇,好像怕自己說壞話被發現,悄聲道,“太詭異了,還是別去的好。”
春莺聽得汗毛直豎,搓了搓手臂:“聖子,公主,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吧?”
“我想看看。”雲心月轉頭,看她害怕的樣子,随手點了個侍衛,“你們兩個,在外面接應,要是有什麽不對,回去找沙曦将軍他們。剩下的人,跟我和聖子走。”
聖子?公主?将軍?
藥郎瞪圓眼睛,一臉震驚。
雲心月朝他颔首:“謝謝你告訴我們,不過我和阿舟,還是想去看看。”
她扭頭看一眼樓泊舟。
得到回應,便擡腳踏入濃霧中,向林子深處去。
深處雜草叢生,亂石堆積,厚重的枯葉堆底下也常常藏着深坑。
開路的侍衛不得不撿一根粗棍,戳一下前路才往前踏步,生怕一頭紮進坑裏上不來。
大家動作都十分警惕小心。
翻過一個小坡,霧色更濃重了,斷後的侍衛甚至看不清楚開路的侍衛身影。
雲心月伸手抓住樓泊舟的手掌,怕走散。
下坡路比上坡還要難走,她不得不借力慢行,讓秋蟬也托她一把。
走這樣的地形,南陵的侍衛顯然比西随的侍衛要輕松自在很多。
“公主,這地方是不是有些古怪。”西随侍衛扯了扯自己的甲衣,英氣的一雙眉碰撞,“我怎麽感覺越來越熱了。”
雲心月聞到空氣裏隐隐的硫磺味道,回她:“這邊可能有溫泉。”
“嗐。”南陵侍衛搭話,“山城的鬼頭寨,好像就在這個方向,聽聞鬼頭寨冰火相融,一半終年酷熱像夏天,一半終年苦寒如嚴冬,堪比地獄。”
早些年,當地縣令覺得這地方不詳,幹脆砸了。
他們遠在都城都聽說過此間事。
畢竟,在南陵境內,敢對鬼神動手的沒幾個。
——大家夥都怕遭報應。
那縣令砸完,不出衆人意料,很快便害大病去了。
要不是聖子在這裏,他們說什麽也不敢去那種地方。
侍衛把這些話也說給她聽。
“這麽神奇?”雲心月一腳踏上平地,看向樓泊舟,“你也聽說過嗎?”
樓泊舟側首,垂眸,“嗯”了一聲:“書上看過。”
下坡後,沿着往後伏倒的草前行,碎石漸多,草漸稀疏,地方瞬間開闊,袒露一片平地。
平地延綿處,兩根瘦弱杆子撐着薄薄牌匾,在濃霧中露出模糊身影。杆子兩側爬滿人高的野草,還有藤曼死死攀附有些腐朽的瘦木。
雲心月擡頭,一字一頓念出斑駁、灰敗的字:“鬼、頭、寨。”
呼呼——
山風湧着水汽起,濃霧滾成一團,沒有消散,只是撥開了攔路的高草,露出牌坊背後不見底的一條路。
路中央,一雙兇狠的眼睛淩厲瞪她,龇牙咧嘴,唇角還拖着赤紅的涎水,像是剛啃完小孩。
驟然對上這麽顆逼真的腦袋,她被吓了一跳,倒退兩步,撞入少年懷裏。
肩膀撞上寬厚鼓脹的胸膛。
她收緊捏着他的手,掌心微微沁汗。
汗倒不是被吓出來的,而是純粹的熱。
“害怕?”
樓泊舟垂眸看她。
他似乎想要去做點兒什麽,幫她消減這份懼意。
雲心月拉住他,輕輕搖頭:“沒事。”
她脫下身上的裘衣,交給秋蟬,還是覺得身上冒汗。
擡腳踏入牌坊內,道路兩旁每十餘步,就有石座,石座上的石雕有些被砍掉頭顱,有些被攔腰折斷,斷掉的半截和腦袋便滾在地上。
有些甚至從耳朵和眼窩裏長出幾篷枯草,在青灰色的濃霧之下,顯得特別瘆人。
好似死不瞑目,想要吶喊卻斷了聲的模樣,總令人疑心它們已化作厲鬼。
雲心月貼近樓泊舟。
樓泊舟拉過她微有冷汗的手,将手指塞進指縫。
他不會說什麽“別怕”之類安慰人的話,但好歹有直覺支配行動,不算一塊直楞的木頭。
走上百餘步,才見有階梯,綿延伸向濃霧處,隐隐可見幾點立着的屋頂。
大概,就是鬼頭寨所處。
他們繼續往上走,走了近百步才到山間平地,見着一座破落的寨子。
“這裏看起來,也不算富裕,也并不陰森可怕,大多都是茅屋,還有幾間瓦房。要不是濃霧彌漫半山,地方應當足夠開闊明亮。”雲心月轉到後山,看着雜樹後的一條茫茫大江,問,“為什麽會叫‘鬼頭寨’這麽可怕的名字?”
單純因為山腳下那些雕像?
南陵侍衛也不知道。
這裏沒發現糧草,更沒有發現消失不見的林木,她轉悠一圈,臉色泛紅,出了不少汗。
“公主,”知道喊聖子沒用,秋蟬只勸雲心月,“天色漸晚,還是先回官驿歇息罷。”
雲心月從空落落的瓦房出來,揮手扇了扇通紅的臉龐:“好吧。”
繞山而下數十步,她發現掩映的草木中,居然還有一條路。路看起來很短,往下斜走,有一方芭蕉葉紮的屋頂。
芭蕉葉青綠暗灰,與濃霧高樹近色,剛才自下往上走時,有視覺盲區,他們誰也沒發現。
“走,去看看。”
她搖搖樓泊舟的手,往那邊跨去。
探路的侍衛沒來得及搶先,趕緊把人喊住:“公主,還是等末将探路再走罷。”
“嗐呀。”雲心月不太在意,擺擺手,“就這麽短的一條路,不會有事的,放心好了。”
意外就說就來。
年久無人的潮濕山路,石子上滿是苔藓,雲心月一腳踩上,哧溜一下,直直滑進屋前溫熱的池子裏,還連帶拖了個毫不掙紮的少年。
她從水裏冒頭時,侍衛再勸她的話,還斷了半截,化作一聲飽受驚吓的“公主”,在山間穿雲破霧回響。
雲心月睜開眼睛,對上一張昳麗臉龐。
日晖從濃霧與密疊疊的枝丫篩過,漏下明暗分割都淺淺的薄光,全都投落輪廓分明的側臉上。
滴。
濺起的水從他鼻梁滑過,點在她鼻尖上。
樓泊舟擡起手指,輕輕刮走。
嗒。
還有幾滴水,從他下巴斷斷續續掉落,砸在她鎖骨,順着往下淌。
他的眼神順勢滑落,凝在線條起伏的一彎鎖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