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第十二章
洛京極少有這樣靜谧的除夕雪夜,每一片雪落,好似都會發出輕微的撲簌聲響。
起先祥叔一面引路,一面給沈刻撐傘。
然這府邸太大,老人家腳程又實在難等,走出一段,沈刻問清方向,便勸回祥叔自行前往了。
他沒要傘,到不秋院時,身上的墨狐大氅已積了層薄雪,冷清雪氣裏,似有暗香浮動,忽濃忽淡。
吱呀一聲,他推門而入。
屋內倒是暖和,氅上薄雪不消幾步便化成晶瑩水珠。
走近床榻,邊幾上擱着半碗有些凝結的湯藥,還有一盞搖晃燭火。
沈刻随手拿起一旁的鷺鸶燭剪,剪了截燈芯。
燭火跳躍着,很快又歸于平靜,似是比先前明亮了些許,将榻上雙眸緊閉的美人映照得愈發楚楚。
的确是她。
這張臉,他其實只見過兩次,一次是在三年前的江州溫園,另一次是在前幾日的大內瓊華苑。
可不管是彼時高高在上的裴氏明珠,抑或如今身陷囹圄的僞帝宮妃,她每每出現,總是那麽毫無預兆,令人猝不及防。
就像此刻,她又突然出現在他府邸,以一種病重昏迷的無辜姿态,堂而皇之住他的屋子,烤他的炭火,喝他的湯藥。
沈刻垂着眼,扯了扯唇,一時只覺荒謬可笑。
這大約便是他胡言亂語張口就來的報應。
他是有意任由謠言四散,打算給人留些抓得住的把柄,倒沒想區區謠言人家還不放在眼裏,非要想方設法将人送來,抓他個現行才肯罷休。
也罷,來都來了,反正他也不缺這幾兩銀子。
謠言再烈些,對他來說也不算壞事。
且馮思遠惦着,這病總是要治的,在哪治不是治。
駐立着,說服完自個兒,沈刻心緒平靜下來,勉強接受了這一事實。
離開前,他不經意往床上多看了眼。
她眼睫恰好顫動,朝外面側了側身,如瀑青絲瀉在枕上,成了一幅潑墨山水,那張有些蒼白的面容同從前那般,美得驚心動魄,像是高嶺之上,一捧出塵清雪。
沈刻怔神,忽地瞥開眼往外走。
大步流星走至外間,不知怎的,他又回身往裏,遲疑着,将那側身掀開的被角掖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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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到了春日,身上暖烘烘的,雪竹感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做過如此舒适的美夢了。
夢裏沒有人,也沒有風景,她被包裹在一顆蠶蛹蛻成的絲繭裏,四周一切朦胧而又柔軟。
可突然間,蠶繭被剝開了一條縫隙,天光湧入。
她不自覺避了避,忍着刺眼光亮帶來的不适,皺着眉,緩慢睜眼。
待适應光亮,映入眼簾的,先是三重煙青素紗帳,雪銀帳鈎上墜着青玉流蘇,似因她的蘇醒正輕輕晃動。
而她身上,蓋了床杏色雲錦被,邊緣處繡有繁複的銀絲纏枝暗紋,貼身寝衣也變成了從前慣用的軟煙羅,她摸了摸,心中生疑,撐着床榻慢慢坐起。
屋內有淡淡藥味,雖未熏香,卻仿佛摻雜了瓜果的清甜氣息,四下陳設雅致,應是為了通風,支摘窗半掩,依稀能看到窗沿下正在消融的冰淩。
正中錯金博山爐裏燃着沒有一絲煙氣的紅籮炭火,可熱氣分明不只從那炭火而來,她遲緩片刻,反應過來,這屋裏應是燒了條地龍……
地龍這東西,若非建宅時便留有火道,後頭再想鋪設十分麻煩,且燒起來極費炭火,還需有人不時照看,尋常富貴人家都不舍得起用。
所以,這是何處?
她一時竟對此地毫無頭緒。
沒記錯的話,她先前明明是在天牢。
自入天牢,除了頭兩日她還清醒,其他時候都昏昏沉沉的。
她知道有大夫來看過病,也被喂着喝了湯藥,可許是那股離宮的心氣暫且散了,身上的毛病便報複般一股腦兒全鑽了出來,不知從哪日開始,她便徹底昏過去,沒了知覺。
恰在她心下不明之時,一婢女打扮的小姑娘端着碗熱騰騰的湯藥打簾入內。
見她已從床上坐起,來人露出毫不掩飾的訝意:“姑娘,您醒了!”
一張陌生秀稚的臉。
這回不是霜蕊、碧蕪,也不是雲雀。
她抿唇,點點頭。
來人忙将湯藥置于榻邊,彎起亮晶晶的眼,道:“奴婢去通傳一聲,将軍若知道您醒了,定是歡喜。”
“将軍?”發出聲響的一瞬,她才發覺太久沒說話,連嗓子都已幹澀。
婢女輕快道:“是呀,您昏迷的這些時日,将軍每日都會過來看您,見您一直不醒,來給您看診的醫官請了一位又一位,醫官們說了,”她停下回想,“您六脈沉細如絲,尺部尤弱,此中州運化失司,傷了元氣根本,往後須得靜心調養才是。”
旋即又安慰道:“姑娘寬心,将軍滿心滿眼都是您,往後定是不會讓您受半分委屈的,将養個一年半載,也就不妨事了。”
“姑娘等着,奴婢這便去通傳一聲,聽聞将軍今日在府處理公務,并未外出。”
婢女自說自話間,雪竹已有猜想。
将軍……
此間主人,難道是馮九郎?
是了。
在天牢時,她就依稀聽獄卒提過兩句馮小将軍,獄中延醫之事也仿佛與他有關。
而從前馮九郎傾慕于她,如今有本事,且願意頂着壓力将她從天牢帶出來的,想來也只有他了。
恍神間隙,婢女已經提着裙擺跑去通傳。
雪竹坐在床上,不由回想起從前與馮九郎有關的片段。
他們初遇,應是她陪舅母去衡蕪山祈福那回,當時為避外男,她還戴着幂籬,只風吹動,撩起一角,這之後便有了名聲在外的“馮郎三顧”。
可那些,明明都是很淺淡的交集,偶爾得見,也不過一兩句問好。
是以一副皮囊,便值得他念念不忘,甚至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她從天牢接出來…?
她正想到此處,外間傳來一前一後,兩道腳步聲響。
原是婢女半路正好撞見沈刻來不秋院。
雪竹擡眼。
見到來人的剎那,她怔了怔,不出沈刻意外的,露出了意外神色。
不過這神色并未持續多久。
“沈公子。”她略略颔首,喚了一聲,很快又恢複成那副疏離清淡的模樣。
沈刻也點點頭,見她醒了,還挺從容,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雖然她在此處連吃帶住的,但這幾日,名聲也徹底被他霍霍沒了。
現在洛京城裏的狗都知道,他發了昏,從天牢搶了個僞帝宮妃回府,如珠如寶的護着,一天到晚折騰醫官,三更天裏,還把花甲之年的老太醫從家裏揪來看病,當真是仗着軍功拿大,無綱無常,肆意妄為。
想到這茬,他莫名咳了咳,沒話找話地問身後婢女:“今日藥還沒喂?”
婢女低頭應是,但人卻未往前挪動半分,心裏琢磨着将軍應是想要自個兒喂,又覺得她在此處不甚便宜,于是識趣地尋了個煮茶的活計,快步退了出去。
見婢女一面應是一面卻往外退,沈刻疑惑,祥叔這都打哪兒找來的小丫頭,這般會躲懶。
而雪竹也略有些疑惑。
他還真想在此處喝茶麽,一直站着,既不言語,也不告辭。
兩廂沉默相持。
還是雪竹想起此人乃靖王次子,威遠軍主帥,馮九郎如今境況,他應最了解不過,于是先開口問:“恕民女冒昧,沈公子與馮郎君乃摯交好友,不知沈公子可清楚,馮郎君現下何如?”
“……?”
沈刻眼皮跳了跳。
什麽意思,她剛醒轉,張口就問馮九郎,難不成她對馮九郎也有意?
真是可笑,他又出銀子又出地方還賠名聲,她是一句謝也沒有,心裏只惦記些不相幹的人。
也虧得他不是真喜歡,否則真要被氣吐血不可。
不過即便她對馮九郎有意,也萬萬不成,她最好趁早歇了這心思。
“你問他作甚,他已娶妻三載,如今從龍有功,好得很。”他不陰不陽地應了聲。
雪竹心中略有一絲異樣。
她重新打量眼前這人,忽然發覺有哪兒不對,須臾,她目光落在那雙居家軟履上,心中生出道荒謬猜想,遲疑問道:“那敢問,此處是……?”
沈刻也不是蠢人,聽她這麽一問,眸光稍頓,忽而了然。
他緩了緩,玩味地笑了聲,而後傾身,一字一句、慢條斯理地告訴她:“裴大小姐,你聽清楚,此處是護國将軍府,本将軍的府邸,将你這條命撿回來的,不是馮思遠,是我,沈刻。”
“……”
內室迎來了漫長的沉默。
先前雪竹聽到将軍,想起馮思遠,先入為主以為,此處是馮思遠的府宅。
婢女出門通傳後,未及片刻便與此人一道進來,還說要去煮茶。
她又以為此人與馮思遠相交甚篤,是來府作客,知曉她這本應在天牢的罪妃藏于府中,意欲瞧上一眼,抑或想同從前那般替好友出頭,讓她識些時務自請離去,勿要耽誤旁人前程……
她轉瞬之間,想了很多,卻未往旁處想想。
目下再憶及婢女所言思慕愛重,原是說此人…每日都會來看她,滿心滿眼全是她……
想來,當真有些荒誕。
可神思飄忽的剎那,她竟有一瞬鬼使神差地覺得,也不是不可能。
畢竟她記性很好,從前仰慕她的世家公子衆多,江州一面之緣,在這位沈公子凝停的瞬間,她從他眼中看見過稍縱即逝的,與他們相同的驚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