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第十一章

沈刻回府時,已是深夜。

他喝多了些,身上酒氣熏天,人也坐在馬上搖搖晃晃,好在眼神還留有幾分清明。

今兒除夕,靖王府中大擺筵席。

先帝朝的舊日文臣,威遠軍的從龍武将……不拘什麽,一應受邀聚在了靖王府邸,配合上演着一出君臣偕樂、同心同德的溫情戲碼。

沈刻斜倚在座上,似乎是在欣賞正中舞姿曼妙的美姬。

她們足踝上均以朱紅絲線系綁着精巧銀鈴,裙擺旋開時,銀鈴輕晃,那聲響煞是悅耳。

席上觥籌交錯,不時有人朝他敬酒,恭維聲亦不絕于耳。

沈刻看着,喝着,聽着,唇角始終噙着淺淺笑意,來者不拒,一派惬意慵懶模樣。

宴至散時,見他有幾分醉,靖王讓他留在府中安置。

他卻仗着三分酒意,非說要回去看看父王新賜的宅邸。

靖王笑着說了聲“這小子”,慈父般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倒沒強留他,只随手将他多看了兩眼的舞姬賜下,讓人伺候着回府歇息。

沈刻從善如流地謝恩,攜了美姬歸府。

他身邊從來不缺伺候的人,出了靖王府的門,影衛穿雲為他披上墨狐大氅,又為他牽來愛駒破曉。

那舞姬意欲與他共乘,人還沒靠近,便被穿雲不動聲色地遠遠隔開:“姑娘,夜風凜冽,您還是馬車上坐,省得着涼。”

“可……”

她方啓唇,就見破曉乘着夜色往前疾奔,如離弦之箭,轉眼便消失在了視線之中……

“篤篤、篤篤篤——”

護國将軍府的朱漆大門上,狻猊門環被驟然叩響。

守在門房的廖老頭聽聲兒,手攏在衣袖裏,從角門上掩開條縫,往外探頭。

“哎唷,二公子,您回了!”

見是沈刻,他忙要去開正門。

沈刻擺擺手,示意不必。

這廖老頭原也是靖王府裏看後門的,宅邸新賜,人卻賞了不少舊人,除卻廖老頭,現下府中管事也是靖王府的老人祥叔。

知曉他回了府,祥叔忙吩咐小厮貼福點燈,自個兒一溜煙趕着去了前院迎人。

這座護國将軍府前身是舊朝的太傅府邸,至大昭,先帝并了栖梧街上另外兩座府宅,将其賜給了開國八虎将之首的鎮國公薛仲光,後來薛氏落敗抄家,再至僞帝臨朝三載,此處又落入聞人氏之手……

幾經易主,這宅邸多番擴建修繕,已是遠遠超出了護國将軍府應有的規制。

沈刻解了大氅,繞過鹿鶴同春影壁,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往裏。

一旁祥叔絮絮叨叨,一會兒說起這新宅如何氣派,一會兒又感嘆王爺待他如何看重。

他聽得腦仁生疼,礙着祥叔打小照顧他,并非普通奴仆,他也不好說什麽重話。

于是耐着性子聽了半晌,及至書齋,他終于暗自松了口氣,解脫道:“行了祥叔,夜裏黑,這府邸如何,我明日得閑再看,眼下還有要事尚未處理,穿雲回了,讓他來書齋尋我。”

“二公子,這年三十,還要處理公務?”祥叔瞪大了眼。

沈刻未多解釋,只點點頭。

祥叔心下不由後悔,早知如此,方才一路就不說閑話了!

他也是前幾日才被派來這府,一腦門官司還未厘清,許多事還擎等着這位回來拿主意。

現下,人是回了,可那些事兒顯然不如公務要緊,他張了張嘴,還是将那一肚子話先咽了下去。

“那您忙着,老奴去給您備碗醒酒湯。”

“這些事交給下頭的人做便好,您不必親自忙活,夜深了,休息去吧。”

祥叔慈笑着欸了兩聲,心裏頭卻叫苦不疊。

他哪敢合眼,這府裏的事兒根本就忙不完,他還得候着這位祖宗理完公務,再來處置他那幾樁官司呢。

祥叔愁眉不展地往回走,迎面撞上穿雲回府,他知會了聲讓去書齋尋人。

穿雲應好,想起什麽,又多說了句:“祥叔,今日宴上,王爺賜了位舞姬,馬車停在二門外了,還要勞您費心安排。”

“……又來一位?”

祥叔一聽,身子晃了晃,差點就翻着白眼厥了過去。

穿雲對主上私事一向不多打聽,并未深究什麽叫“又來一位”,略颔颔首,便越過祥叔去往書齋了。

穿雲乃南鶴司影衛,平日随侍沈刻左右,前些時日,他被派去秘密捉拿聞人妖後遁逃父兄,一去月餘,今日人剛歸京,還未來得及向他這位主上複命,便先陪着人去了趟靖王府。

此刻回來,他終于得禀:“主上,聞人嵩、聞人奉謙及其家眷都已捉拿歸案,現暫押城外暗牢,聞人奉謙身染惡疾,恐時日無多,此次……”

一件一件禀着,話至尾聲,他略頓了頓:“主上,聞人嵩還說,他知曉一件秘事,想同您做筆交易。”

沈刻以手支額,另一只手撥弄着案上棋奁,輕哂:“階下之囚,憑何交易,無話可吐就殺了,拿屍首去同父王交代便是。”

穿雲垂首,如實回道:“他說……同何夫人有關,您一定感興趣。”

沈刻聞言,唇角笑意慢慢消失,手中把玩的那枚冰玉棋子,不知怎的從裏顯出條裂紋來。

好半晌,他才将棋子扔回棋奁,垂着眼吩咐:“明日帶來見見。”

“是。”

禀完這樁要事,穿雲又說了些其他,沈刻大約是喝多了酒,一副倦怠模樣,餘下那些雖也支額聽着,卻并不如何搭腔。

待諸事複畢,穿雲同以往一般靜默退下。

阖上門,四下無人,他終于舒了口氣,心中大石也悄然落地。

不想一回頭,他便撞見祥叔貓着腰,鬼鬼祟祟地往院子裏探頭探腦。

見他出來,祥叔還眼前一亮,将他拉到一旁小聲問:“穿雲侍衛,議完事兒了?”

穿雲不習慣這般熱情,不着痕跡地往後挪了挪,點頭應是,心想着是否該提醒祥叔,這醒酒湯就別送了,看起來也不大需要。

可他還沒想好,得了準信的祥叔便麻利地從小厮手中接過溫碗,一陣風似的卷進了書齋。

穿雲怔怔,有些不明白,怎麽還有人上趕着觸黴頭,難道他老人家感覺不到此處氣氛…極為沉悶嗎?

而此刻書齋,氣氛沉悶不了一點。

“……那盈姑娘同嫣兒姑娘不對付,非不肯住一個院,安排其他院,又都不願挪窩,兩人身邊的丫頭都是厲害的,昨兒對罵半宿,今兒一早又打了起來,這大過年的。”

“那吹荷院的紫煙姑娘更不得了,說她從懷陽帶來的簪子少了一支,定是路上同她一輛馬車的紅袖姑娘拿了,要去搜紅袖姑娘的屋子,紅袖姑娘自然不肯。”

“府中事多,老奴原想息事寧人,從公中補上就是,紫煙姑娘卻說簪子是您賞的,不要旁的。”

“紅袖姑娘也哭天搶地,說自個兒遭了天大的冤枉,一根白绫懸在房梁上,鬧着要一死以證清白,可白绫沒系緊,掉下來摔傷了腿。”

“還有……”

“……”

沈刻一碗解酒湯沒動,腦仁突突的,已是不能更清醒了。

他擡手,示意祥叔先停,疑惑問道:“誰把她們從懷陽接來的?”

祥叔一愣:“這老奴就不知了,人是威遠軍直接護送來的,不是說…懷陽的威遠軍家眷都要接京裏來?聽說她們原就是二公子府上姬妾,老奴不認得這些個姑娘,也實在不知這伺候分寸……”

沈刻明白了,閉閉眼,又揉了揉額,最後長出口氣。

難怪先前豐羽向他回禀,懷陽威遠軍家眷不日将要抵京。

他尋思此事同他禀告作甚,他又沒有家眷。

當時以為豐羽是在提醒,馮思遠那位夫人要來了,他還為馮思遠悻悻了一番,現在想來,真是多餘。

煩心事一件接一件,他實在不耐,随意敷衍道:“來都來了,不短衣食便是,其他的您看着辦,這些事以後不必來回,愛生事端、不服管教的,封些銀子打發出去。”

祥叔見他對這些姑娘并不上心,便自有了分寸,應承兩聲,另外想起件事,還是猶豫着問了句:“那今兒來的那位姑娘,人還病着,老奴先請大夫看着?”

沈刻不過心地嗯了聲,飲口醒酒湯,忽地一頓:“這就病了,才幾步路?”

跳舞的時候不是還很精神。

祥叔順嘴回道:“病着呢,約莫是天牢那地方太過陰冷,那可憐見兒的,病得都沒睜過眼。”

“……你說什麽?天牢?”沈刻以為自己錯聽,終于擡了眼。

祥叔點點頭,一五一十道:“傍晚那會兒,有輛青蓬馬車停在後門那兒,拿着天牢的令牌,說是把您要的那姑娘給送來了,還有位軍爺跟着一道。”

說完,他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今兒到府的姑娘不止一位,又忙道:“噢,方才您帶回來的那位,老奴已經安排到惠風院了,惠風院……”

後面說的那些,沈刻半個字都未聽清。

他腦海中不知怎的,有一瞬空白,緊接着又不合時宜地閃現過某道身影。

是她?

也只能是她了。

窗外又開始下雪。

他一時懶得追究到底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幹出這匪夷所思的荒唐事兒,只忽地起身,對祥叔說:“走,去看看。”

祥叔這回學聰明了,停下來,先問:“看哪位?”

“……”

“病得沒睜過眼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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