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第十五章
見馮思遠神色仍有追問之意,沈刻耐心已然耗盡,為免糾纏,幹脆将他未說出口的話盡數堵了回去:“行了,我記得那日在軍營已與你說清,不必再多廢話,既辦完了差,若是很閑,便回府陪你夫人,還未出正月,少來尋我晦氣。”
說着,他掠過馮思遠,徑直往外。
馮思遠在原地頓停片刻,也趕忙跟了上去。
他還想問問裴家小姐現下病情如何,住在何處,能否一探呢,可見沈刻這意思,今日肯定沒戲了。
于是只好同沈刻說起差事。
這趟辦差他是領兵護送一衆禮官去往京郊皇陵與祖陵,新帝登極,告祀祭拜必不可少,也須提前數日着手準備。
然那些禮官各執一詞,互不對付,開口閉口便是各自的祖宗禮法,一言不合就要撞死在皇陵告祭先帝。
他這差事辦得,那是合不上一點眼。
沈刻一聽繁瑣禮制,連出府這短短一段路都不願同他一道走了,實在覺得煩人。
正常繼統,因身上戴孝,常喜喪相交,一切從簡。
如他父王這般,已無喪可守,又非王朝新立,那群禮官光是為“拜賀舞蹈”還是“樂設而不作”便吵得不可開交,遑論其他事宜。
這些時日,造完祥瑞,又是三勸兩讓的虛套,前幾日他還為此在府中憋了整整一夜的勸進表章——
話說回來,裴雪竹若能早些醒轉便好了,她來寫“望父王早登寶位,永固皇圖”那一套,應是駕輕就熟。
正想到這,一旁馮思遠道:“對了,陛下登基那日,儀司會設表案受百官朝賀,好不容易去皇陵辦差,逃了個勸進表章,這賀表又如何是好?”
“……你不說我都忘了。”
如今也不進學,怎麽一天到晚都有新的課業。
馮思遠想得還挺美,撞了撞他的肩,商量道:“你文采好些,不如順道幫我也寫一份?”
“呵。”沈刻扯唇,“說得倒是輕巧。”
“誰叫你不學世子多養些門客,不然我還用操這份閑心?”
“……”真是見鬼,還怪上他了,“行,那便怪我沒本事,還要勞您好好操操這份閑心了。”
他陰陽一番,自馬夫手中接過缰繩,翻身上馬,已是一句都不願再同馮思遠多講,晦氣得很。
不過策馬跑出栖梧街,他忽地收了收缰,想起什麽——徐行一段,唇角不自覺往上揚了揚。
馮思遠的賀表沒有着落,他的應是有着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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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不秋院,難得放晴一日,院中餘雪消融大半,夕陽也在天邊留下一抹橘黃暈影。
雪竹晨起午間都吃不下,為了喝藥,只勉強進了些粥食墊肚,晚膳時辰,好像有些胃口了。
廚房備了些清淡吃食。
她方落座,正欲動筷,沈刻竟不請自來,忽然邁步進了她這間屋子。
“……少将軍。”雪竹停箸擡眼,略感意外,他不是說無事勿來煩擾?
轉瞬一想又明白了,他讓她別去正房煩擾,确也沒說不會三不五時便來西廂煩她。
沈刻邁步進屋,看到桌上清粥小菜,這才想起已至膳時,不甚自然地咳了聲:“今日正好有事尋你。”
“何事?”
“倒也不急,你先用飯。”
哦。
雪竹聞言,夾了根青筍,可見沈刻就那麽負手杵在那兒,也沒有要走的意思,一時也不好入口,便多問了句:“少将軍用飯了嗎?”
“還未。”
“那…”
“也好,來人,再備一副碗筷。”沈刻從善如流地落了座。
“……”
她只是想說,那要不然,先去用完飯再來,他坐得還挺快。
新的碗筷很快便送了過來,廚房問他是否需要添幾道葷腥,他說不必,偶爾用些清淡的也好。
廚房便只添了兩道飽腹的點心,并幾道開胃小菜。
從前裴溫皆乃大家,用飯時,雪竹也常與諸位堂表兄一道,現下沈刻坐在對面,她就當是從前那些兄長了,也未覺得有何不自在。
她這廂心安理得,沈刻卻是很少同女子一道用飯。
王府中有位妹妹,與他不是一母同胞,尋常并不會同席而食;往常應酬,花樓粉頭抑或旁人姬妾,那也是環伺陪酒,獻舞獻曲,并不上桌。
此刻見對面女子用飯斯文無聲,舉手投足賞心悅目,他也有了些食欲,三兩下,将雪竹不怎麽碰的那些菜盡數夾了走。
其實雪竹并不挑食,在清秋宮待了幾年,更是有得吃便算不錯,但只要是人,就會有喜好偏向,如今有得選,她自然要選更合自己心意的菜肴。
至于沈刻,覺得每道都挺合心意,吃得很飽。
飯畢,侍女撤膳上茶。
沈刻喝了半盞,道:“這是晴山綠雪。”
他也品得出。
雪竹不明他意,略一點頭,喝茶不語。
沈刻又道:“今年澹雲山遭了災,谷雨時節,不一定有澹陵雲華了。”
雪竹頓了頓,他到底想說什麽?
沈刻本意只是想閑聊幾句茶道,他喝過的名茶數不勝數,還是能喝明白幾分的。
然提及澹陵雲華,又不免想起舊人舊事,一時敗興。
他放下茶盞,指尖在桌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敲着,漫不經心道:“這幾年威遠軍所到之處,無往不勝,西梧節節敗退,如今偏安一隅,已老實不少,倒是南褚淮王即位,那位淮王世子正位東宮,掀起不少風浪。”
雪竹神情平靜:“少将軍今日尋我,便是要聊南褚太子?”
崔行衍的消息,在宮中時她也聽雲雀提過一些,昔日凜然有度的端方公子,如今已是執掌生殺的一國儲君。
然他們早無瓜葛,正如當年所言,南褚大昭,山水迢迢,今時今日兩人境遇,更是雲泥有別,與她說這些又有何意義。
“……”
那倒也不是。
只是恰好想起這崔行衍——他本還想告訴裴雪竹,當日她逃出去後,有一內侍曾潛入清秋宮。
那內侍身手極好,看刀法傷口,刺殺僞帝的多半便是此人,且那種時候還要往冷宮去,八成與崔行衍脫不了幹系。
然他轉念一想,為何要告訴她,讓她知道崔行衍舊情難忘,危急關頭還想着救她出宮,對他有什麽好處?
真是閑的。
故此略過不提,他起身,只道:“随口一說罷了,今日來尋你另有要事,跟我走。”
雪竹聞言,也只得跟着起身,同他一道去了正屋書房。
昨夜他便吩咐人,将書齋的剩餘物什都搬來了此處,往後他住在不秋院正房,也要在此處理公務。
雪竹看到書案上的筆墨紙硯,又聽他一面落座,一面說起所謂要事,半晌無言。
“少将軍叫我來,便是讓我替你想一篇登位賀表?”
沈刻挑眉:“本将軍公務繁忙,并不願在這些錦繡文章上浪費工夫,你有何異議,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這點事都不肯辦?”
雪竹默然。
他的确并不吝啬,她本是換了個地方當階下之囚,吃穿用度,卻無不精細,然捉刀一事,她還從未做過……
“民女才疏學淺,詩詞或能寫一二,也不過閨閣兒女抒情表意,難登大雅之堂,何況登位賀表?少将軍還是另請高明吧。”她出言婉拒。
可沈刻權當沒聽見,只開出新的價碼:“過幾日便是上元佳節,本将軍放你出門一日,這賀表,你寫是不寫?”
“……”
“萬方欣戴,四海更新。恭惟皇帝陛下禀天生聖智之資……”她想都不想,便開口念起賀表。
“慢些,哪個‘欣戴’?”
雪竹垂眸,見紙上字跡,眼皮一跳。
這是什麽字。
沈刻察覺她的視線,不以為意地找補道:“幫我取疊新紙,這紙不行,都寫枯墨了。”
雪竹雖不覺得枯墨與紙有關,但還是依言取來新紙。
他沒寫兩個字,又自言自語道:“這筆也不行,沒開,換一支。”
“……”
以防他怨墨也不行,雪竹扶袖,親手磨了一硯墨汁,靜了靜,随後問道:“少将軍,您公務繁忙,不如我來寫?”
照他這般,也不知得寫到何年何月。
沈刻正有此意,懶散撂筆,騰位起身道:“那便你寫,我正好看看公文。”
雪竹落座,執起他換了的筆,鋪紙蘸墨,垂首行雲:“……天命攸歸,寔茂膺于歷數,人心所屬,鹹鼓舞于讴歌……”
沈刻看了一眼。
她這字,确實沒得說。
這馬屁也是拍得天花亂墜,應是很合他父王心意。
他自覺多餘,只好坐到對側,拿了本公文,無所事事地翻閱。
對面女子坐得端正,寫得也很認真。
沈刻偶爾一眼瞥過去,只見燭火映照着她的如玉面龐和削瘦脖頸,她眼睫微垂,偶爾撲扇……也不知怎的,他手邊公文差點落在火上燒着了。
他忙起身,去倒茶水。
雪竹也不知此人怎就如此坐立難安,一驚一乍,讓她也無端錯筆。
賀表之物,自然不能錯字,她揉了紙團,打算另起一張重寫。
不想那新紙之中夾了幾頁信,她才碰到,沈刻就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一把按住她手,将那幾頁信抽出,置于燭火之上,點燃了。
雪竹稍怔,周身仿佛靜止了幾息,只信紙餘燼散落,還有自她手上傳來,無法忽略的,有些許粗粝的體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