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第十六章
“我……并未想看你的信。”雪竹解釋。
沈刻瞥她一眼,也并未應聲。
待看着那幾頁紙全部燒完,他倏然提起的心才總算落地。
公孫先生這信,依他平日行事,昨夜就應燒掉,然他想着也不是什麽機密,昨夜又着實困倦,便随手拿了一疊紙蓋住。
再到今日,書齋之物都被搬來不秋院,他都忘了還有這幾頁紙。
幸而他反應機敏,不然被裴雪竹看到上面寫的東西,他也确該以溺自照一番——反正是沒臉見人了。
“罷了,是我錯放,與你無關,寫你的賀表便是。”他故作無事,輕描淡寫道。
雪竹颔首,只視線微垂,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
說交疊也不甚準确。
他的手掌頗大,已完全将她的覆住,溫熱明顯。
半晌未見他有動作,雪竹委婉作抽離狀。
沈刻這才感受到掌間異樣,反應過來,忽地松開。
一時兩人緘默不語。
雪竹接着寫賀表,沈刻也重新落座,心不在焉地看那公文。
就這般各做各的,青玉筆洗裏殘墨暈開,筆尖游走箋面,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響,燭火靜谧,只公文翻動間隙,被帶起的風撞得輕晃。
一篇賀表寫完,雪竹呈予沈刻過目。
這賀表洋洋灑灑上千字,格律規範,辭藻華麗,極盡頌德歌功事宜,實在挑不出錯來。
沈刻翹起唇角,甚為滿意。
雪竹見狀,問:“那上元之日……”
沈刻道:“放心,本将軍絕非出爾反爾之人,只要你這身子骨能動,當日自會派人護你出行。”
“多謝少将軍。”
她懶得計較是護送還是看管,能出這護國将軍府便一切好說。
她這兩日恢複得不錯,且上元還有幾日,想來到時多走些路,并不打緊。
見他心情尚佳,雪竹又開口:“還有一事,想請教少将軍。”
“說。”
“不知雲雀…如今何在?”
“雲雀?你如何知曉她是本将軍的人?”沈刻挑眉。
“現在知曉了。”
“……”
她先前只大致猜到雲雀是靖王這邊的人,無他,雲雀對威遠軍的戰況總是如數家珍,南褚那邊,了解得卻不十分細致。
至于她具體是替何人辦事,也數眼前這位嫌疑最大——若是世子之人,又何必對他多番溢美。
當然,她也不甚篤定,是以趁着這位心情好,随口詐上一詐,即便不是也無甚妨礙。
沈刻見她一副坦然模樣,氣笑了,想也不想便道:“雲雀背主,私縱逃妃,我早已命人亂棍打死。”
雪竹聞言擡眼,眸光閃動:“……真的死了?”
她神情認真,沈刻與她對視一瞬,忽地錯開眼,靜了會,才問:“真死如何,假死又如何?”
他除暫掌威遠軍外,手下還有秘密培養的南鶴司和雁隼臺,前者掌影衛,後者掌情報,雲雀便是雁隼臺的情報探子。
她年紀小,能力又不出色,以往待在宮中也算半個真的宮女。
只是三年前聞人氏遽然發動兵變,她作為安插在宮中為數不多未被拔出的暗樁,也不得不被起用。
然探子是真,報恩也是真,她沒少利用雁隼臺之便幫清秋宮那位恩人辦事。
他知曉,見不過是打點吃食,送些草藥閑書,也懶得多管。
可直到有一日,她如往常給清秋宮那位送書,竟蠢得送了本《彭氏園經》——他深感不妙。
而清秋宮那位應已察覺纰漏,卻不動聲色,就更不妙了。
他并未讓人提醒雲雀,只另外着人先細查了一番,不查不知道,清秋宮那位,當真不簡單,那地方早先還未成為冷宮呢,她便四處施恩,最後只雲雀這個蠢的真把她當大恩人。
後來再讓雲雀搜查清秋宮,果不其然,她被軟禁于此,竟還偷摸着畫出了一張內廷輿圖。
關鍵那圖畫的,基本都是對的。
正思及此,對面雪竹沉靜道:“雲雀于我有恩,若是真死,我自當日日為她抄經祈福,他朝若有機緣,再為她立衣冠冢,望佛祖佑我來世得報大恩。若是假死,我願代她受過,請少将軍高擡貴手,放她一條生路。”
沈刻背着手,居高臨下看她:“代她受過?”哧笑了聲,“她幹的那些事,一百鞭都算輕饒,你這身板,一鞭子下去便能與閻王爺會面了,如何代她受過?”
雪竹抿唇。
“不過,也不是不可——”他話鋒一轉,又道,“以後本将軍回府,你同今日這般來書房伺候,伺候得好,我便饒她一命。”
“……”
他一介武将,這麽多文章要寫。
沈刻想起什麽,還不忘多問:“還有,那內廷輿圖你從何畫來?”
常在禁中行走之人,自然對內廷宮道十分熟悉,可她并非此類,且熟悉是一碼事,能畫出輿圖又是另一碼事,這圖,在宮中也不常見。
而雪竹心中還想着雲雀,聽他問起已然無用之物,平淡道:“大昭後宮每宮皆有十冊《內廷宮訓》,何時應去何地做何事,都寫得十分明白。”
“我入宮時是從敬安門入,去過瓊華苑,也去過承華宮,後來又被送到清秋宮。已知兩條宮路,再依照宮訓細則,推測方位地形,并不算難。”
“況且雲雀常有無心之語,宮外甬道亦能聽到行走響動,皆能與我之推敲相互驗證。”
沈刻不由側目。
并不算難?
她要不聽聽自己說的都是些什麽話呢。
他冷呵了聲,輕嘲道:“既有如此本事,倒給我提了個醒,過幾日放裴大小姐出府務必蒙眼,省得走兩遍,便将我這護國将軍府摸了個徹底。”
“……”
雪竹無言,并不接這話茬。
末了只道:“若無事,民女告退。”
說罷,她便兀自轉身,回了自個兒屋子。
今日這篇賀表寫得收獲破豐,得了出府之機,還得知了雲雀沒死,雪竹也算稍稍安了些心,這一夜入睡都比前夜安穩不少。
她是安穩了,然這一夜,沈刻怎麽都睡不着,手上總有些奇怪的觸感,洗都洗不散。
且不知是這屋方位不對還是怎的,他從這頭換到那頭,又起身去書房的卧榻上躺了會,哪兒都合不上眼。
最後他想,他應是不困。
于是第二日雪竹晨起便聽聞,少将軍昨夜三更起身練劍,五更出門料理公務,一時心中倒有些敬他勤勉。
只沈刻一夜未睡,到了靖王跟前,與諸位大臣議事,頂着略顯青黑的眼,不由得打起盹來。
靖王忍了又忍,待諸臣退畢,留他敘話,開口便是讓他跪下。
沈刻不知自己犯了何事,依言下跪。
靖王看他這副萎靡模樣,氣得不輕,向來威嚴的面容上浮現出幾分怒意,一甩袖袍,指着他便破口訓道:“沈子刃!看看你現在像什麽樣子!沉迷女色,縱欲無度!哪有半分百姓口中‘大昭戰神’應有的氣度!”
“……”
沉迷女色是有這麽些傳言,可他怎麽就縱欲無度了?
靖王仍在高聲訓斥:“本王意欲過些時日便為你擇選皇妃,你要再這般下去,哪個清貴世家願将女兒嫁予你做正妃!”
沈刻雖沒想明白方才那茬,這茬倒應得挺快:“那正好,兒臣本也無意娶妻。”
忍不住又道:“何況哪有那般嚴重,沖着正妃之位,想要嫁女的也能從此地排到南褚,再說了,兒臣相貌英俊,潇灑倜傥,哪怕是個不學無術的纨绔,也會有姑娘傾心的,父王不必憂——”
話音未落,熱茶盞便摔落在他身側。
他只略偏了偏,未沾茶水分毫。
“滾出去,自個兒反省反省!”靖王顯然不想再聽他胡言亂語。
沈刻也不想在此處演戲:“是,兒臣告退。”
待沈刻乖覺退下,靖王坐回主位,喝了口新呈上來的熱茶,緩了緩,面上怒意漸消。
一旁內侍勸慰道:“少将軍年紀輕,血氣方剛,如今大局已定,一時放縱也是有的,您又何須同少将軍置氣。”
靖王冷哼了聲,眸中已然恢複沉靜,半晌道:“他哪是把持不住——”
便是太能把持,過猶不及了。
而沈刻出了靖王府,也早已明白他父王的意思。
他名聲不能太好,但也不能太不好,不然便與世子失了制衡之勢,今日情狀,想來是讓父王誤會,覺得太過了些。
他搖搖頭,只覺今日确然冤枉。
他沒演,是真的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