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第二十章
說兩盞,還真是兩盞,平日怎麽不見她這般實誠……
沈刻怔神一瞬,才試探喊道:“裴雪竹,裴雪竹?”
他又輕推了把她的胳膊,倒在桌上的雪竹仍毫無反應。
沈刻無言,拿起空酒盞往裏打量了眼,要不是這酒他也飲了,他都要懷疑裏頭是不是摻什麽東西了,怎會倒得如此幹脆。
适逢小二再度叩門,進來上熱菜。
本應介紹介紹這每道菜肴背後天花亂墜的故事,見內裏情形,倒沒多話,極有眼色地放下飯菜便安靜退下。
沈刻先前五髒府空空,不知怎的,菜一上齊,倒不覺得餓了。
她倒在桌上,碎發落在臉頰,蟬翼般的眼睫輕斂,安安靜靜,呼吸停勻,像是睡着了般……
沈刻不時瞥一眼,心不在焉地動了幾回筷。
可雪竹仿佛感受到有人在吃獨食,竟往下抿了抿唇,一副看起來不太高興的模樣。
沈刻不由停箸。
半晌,他輕嘆口氣,起身上前,遠遠扶住雪竹後肩,沒好氣道:“裴雪竹,起來,回府了,真是欠了你的。”
雪竹好像聽到了。
她很聽話地站起身,短暫睜開眼,靜靜盯着沈刻的臉看了會,可很快又閉上,腦袋徑直栽進眼前胸膛,雙手也順勢落到他腰間。
沈刻始料不及,在她倒過來的瞬息,忽地僵住。
坊間常傳他放浪不羁,風流成性,倒也不冤,他确然不拒秦樓楚館,時常出入,旁人送的女子也照單全收,悉數養在後院。
但他不過是不在乎這些虛名,且覺得接納遠比推拒來得容易。
一旦欣然接納了,便不必再費心尋不同理由婉拒,對方也不必再從旁處入手,在他身邊安插暗哨,他甚至還能将一些南鶴司雁隼臺的人放到明面上。
後院之中便有幾個是他自己安排的人,一來方便他尋人議事辦事,二來也方便幫他監視旁的女子。
然事實上,他這二十載都不曾與女子這般親近。
她幾乎是整個人都嚴絲合縫地貼在他身上,因為醉酒,身子還在綿軟下滑,他不自覺将人摟住,兩人便更親密了。
那股酒香混着她身上的清淺幽香絲絲縷縷侵染過來,他往後仰着頭,有點透不過氣。
思緒雜亂間,他竟還想,原來這便是溫香軟玉,倒也很是貼切……
他罕見的有些不知所措,推開她,她會跌落在地,抱着又覺分外燙手,他無可奈何,還是騰出只手,動作生硬地給她裹好鬥篷,又戴上幂籬,将人給背了出去。
今日為了防止雪竹借男女不便之由伺機出逃,影衛之中特地帶了女子,然穿雲見狀,識趣地并未提醒,只擺好馬凳,打起車簾,迎着兩人上了馬車。
坐到馬車上,沈刻終于松了口氣。
想當初上戰場,他可沒少背威遠軍屍體,那時背上一夜都沒有這般費勁……真是見鬼。
他就着車上茶水敞飲了兩口,又去看一側雪竹。
她倚在角落,幂籬早已落到一旁,臉上因醉酒泛着極淺淡的紅暈,唇色也比平日紅潤些,一副安靜乖巧模樣,酒品倒是很好。
外面穿雲提醒:“主上,出發了。”
沈刻想起什麽:“等等。”
他掀開車簾,看了眼對面的燈攤,吩咐道:“去,買盞海棠燈。”
穿雲應是。
買完燈,馬車終于回程。
然這上元夜的路車馬喧阗,擠擠挨挨,并不好走。
見雪竹因馬車猛然頓停,腦袋差點磕到小幾,沈刻伸手擋了下。
不一會,他又将礙事的小幾搬開,往她旁側坐了坐。
于是馬車再次因避讓路上百姓頓停時,雪竹的腦袋就自然磕到了他的肩上,接着又往下滑……沈刻略略一扶,人便在他懷中停住。
他喉結滾了滾,抱着人不敢動,也不敢多看。
他不自在地扭頭望向旁側,然旁側只有他所獵皮毛做成的車簾在輕輕晃動。
回将軍府的短短一段路,因燈節耗費了足足兩刻時辰。
馬車停在二門外時,雪竹還未有轉醒跡象,沈刻只好就着先前的姿勢,将人打橫抱起,下了馬車。
今日府中仆役亦燃放過煙火,慶祝上元,鼻尖還浮動着輕微的火石氣息。
沈刻抱着人,一路往不秋院走。
雪竹不知是哪兒不大舒服,皺眉動了動,他低頭看了眼,不動聲色挪了挪手臂位置。
見沈刻親自抱人回來,手裏還提了盞海棠花燈——原本在不秋院內打盹的阿霁眼都瞪大了。
這是怎麽了?姑娘怎麽睡了?怎是将軍抱回來的?她腦中一團疑惑。
這些時日她在雪竹房中伺候,自然感覺得出姑娘與将軍的關系,并不似外界傳言那般……
可今日一瞧,又不知怎麽說,可能也沒傳得太錯?
沈刻交代:“你在這兒好好照看,再讓廚房給她備些醒酒湯和吃食。”
阿霁回神,連連應是。
沈刻抱着人徑直走向內室,意欲将人放下,可雪竹一沾床榻,又不自覺往外側翻了翻身,就像舍不得他,往他懷裏鑽一般,額頭還正好觸碰到他的下颌。
一團柔軟忽然撲進懷中,沈刻不由停凝,血脈流動仿佛在那一瞬倏然加劇。
他保持着這一姿勢,久久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雪竹忽地松開,轉向裏側。
這回背對着他,老老實實的,再沒亂動。
沈刻手中無端空蕩,心中也莫名有種空落之感。
過了好一會,他才反應過來,慢慢直起身。
在床榻邊停了少頃,見阿霁從廚房回來,沈刻自覺不應再待,擡步離開了這間屋子。
上元夜的月色是極清亮的,只蒼穹似因焰火餘煙蒙上了一層薄薄的夜霧。
這夜霧也浮在沈刻心頭。
他敏感察覺到什麽,卻不知如何确認……在院中站了半晌,他叫來穿雲,讓人領着去了另一處院落。
漱玉院內,沉璧正欲入睡。
沈刻此時登門,對她而言,無異于是種攪擾。
草草換了身見客衣裳,她福身行了個禮,懶聲道:“公子深夜來尋,可是有何要事?”
她是位極有風情的女子,幼時因抄家被沒入教坊司,自此間長大,機緣巧合,同坊中藥師學了些制藥本事,于此道頗有鑽研,後來也因此入了南鶴司。
沈刻自顧自尋了個地落座,又看她一眼:“坐。”
沉璧不知這位主上今日唱的是哪一出,依言落座,還給他倒了盞茶:“金烏雪就剩這麽最後一點兒,可都給您沏了。”
“不就一點茶,讓人再送便是。”
沉璧這才浮出個笑臉:“多謝公子。”
沈刻盯着她看了會。
沉璧被看得笑臉僵硬,心裏也有些發毛:“公子,我臉上……是有什麽東西嗎?”
要不這茶就不要了?
沈刻無言。
算了,雖然這仿佛是他府中最美貌的女子,但還是太熟悉了些,看着便毫無波瀾。
他起身:“無事,走錯路了,你歇息吧。”
沉璧:“……?”
他毫無征兆地又離開了漱玉院,指着不遠處另一處院子,問身側穿雲:“那裏住的是誰?”
穿雲答道:“那是惠風院,住了除夕那夜陛下賜給您的舞姬,阿碧,還有在懷陽時,西梧送來的美人,名喚臻臻。”
沈刻并不中意西梧美人的長相。
除夕夜舞姬?他記得有這麽回事,人長什麽模樣卻記不得了,想來應該是美的。
他擡步:“去瞧瞧。”
……
惠風院內,舞姬阿碧正欲梳洗,聽聞少将軍來了,趕忙又妝飾一番,換了身方便起舞的衣裳來迎。
“奴家給将軍請安。”
遠遠的,一道甜膩酥麻的嗓音将沈刻定在原地,然為了印證猜想,他還是硬着頭皮進了這間屋子。
這阿碧姑娘比沉璧熱情不少,一進屋,便柔弱無骨地附上來,在他耳畔吐氣如蘭道:“多日不見将軍,将軍風采依舊,這些時日阿碧正好新學了幾支舞,今日上元,不若——”
沈刻只覺印證不了一點,忙側身躲了躲,道:“忽然想起還有些公務尚未處理,改日再來,你……早些歇息。”
說着,他便匆匆往外退,走出屋子還不夠,一直快步走出這院落,他方停步。
很是奇怪,這阿碧姑娘也生得頗為貌美,她附上來時,他也自覺僵硬,然與裴雪竹親近他時那種僵硬,并不一樣。
他心煩意亂,讓穿雲別跟着,自己走回了不秋院,在西廂門外逗留一陣,又回到正屋,着人備水沐浴。
也不知怎麽回事,他一時覺得水熱,一時又覺水涼。
潦草沐浴完,他随意着了身裏衣,心情不佳地回到書房。
看了會公文,他心念一動,又在架上尋了本佛經來看。
這佛經深奧,他看不懂,于清心自是無用,不過倒是極為助眠,頃刻,他便經文蓋臉,在書房睡了過去。
-
次日一早,雪竹宿醉方醒,頭有些痛,洗漱完,用了些早膳墊胃,方從阿霁口中得知,昨夜她兩杯倒下後,是沈刻送她回來的。
也是當然,昨夜與他一道,自然不會是旁人。
阿霁還在細致回憶沈刻是如何緊緊抱的她,雪竹用着粥,因醉得太過徹底,并無這段記憶,是以對此也并無太多感覺,只目光落在桌上那盞已然熄滅的海棠花燈上。
“那燈……也是他放在此處的?”雪竹問了聲。
阿霁點頭道:“是呀,将軍一直拿着這盞花燈呢,可惜滅了,姑娘若想看,奴婢再去尋截短蠟來,點燃一回?”
“不必。”她只是想,她的小字為“棠”一事并不為外人所知,這是随意買的?
雪竹正思量着,忽聽屋外傳來兩道熟悉的聲響。
“……殿下,今晨老奴派人給沉璧姑娘送金烏雪,被阿碧姑娘撞見了,不知沉璧姑娘與她說了什麽,阿碧姑娘尋來,同老奴說想吃鮮荔枝,這時節,老奴上哪兒去找鮮荔枝……”
沈刻捏着鼻梁,眉頭緊鎖,正因昨夜那難以啓齒的怪夢邪火四溢,見西廂門還關着,祥叔又淨說些沒用的話,火大道:“不是說了這些事不必來回,鮮荔枝是吧,那便送她去嶺南,愛吃多吃。”
說完,砰的一聲,他将房門重重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