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鼠曲草 掙錢

第2章 鼠曲草 掙錢

再過上半個時辰,林氏就從外面回來了。

一進院子,她就看見女兒蹲在地上把東西鋪在大葉子上曬着。再一看,徐辭言也蹲在一旁,守着兩個板凳不知道幹嘛。

“言兒?!”看見兒子能下床了,林氏心下一喜,連忙走過來摸摸他的衣服,才狐疑着問,“你這是在……修凳子?”

“這兩長凳瘸了腿,娘繡花的時候不好坐,出岫站在上面也危險。”

日頭挺烈,徐辭言身體虛,不過就動這麽一下,臉上就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他挽着袖子擦了擦,對着林氏笑,“剛好家裏還有點木柴,我就給他修了修。”

林氏見他精神不錯,長松一口氣,“也好,只是……”林氏有些疑惑,“你什麽時候會這木工活的?”

那自然是上輩子會的了。

徐辭言坦然自若的笑了笑,“之前爹在的時候,我和他一起看書看到的,只是一直沒試過。”

“今天試了一下,倒也不難。”

徐父是個徹頭徹尾的讀書人,原先徐家裏也收了些雜書。徐辭言回想一番,倒是沒有哪本書寫了這些,但是這不妨礙他扯了這個當借口。

反正這些書現在也沒了,沒人能拿這事來拆穿他。

林氏也沒起疑,她不識字,也沒翻過丈夫的那些書箱子。搖了搖那兩條截然一新的長凳,十分穩當,心底咦了一聲。

言哥兒這手藝還怪好的。

她沒有多想,見徐辭言臉上的薄汗,連忙把人往屋裏推,“午間風大,快進去,別吹着了。”

太陽明晃晃曬着,徐辭言也有些頭暈眼花的,他順着林氏的意進了屋,只是也沒閑着,把剩下那個缺了口的木盆補了,又打了個把手,倒是好用了多。

做木工的器具是和村裏借的,待會還要還回去呢,自然是趁時間把能做的都做了。

林氏把鍋裏的粥舀了起來,又舀了瓢水進去煮沸了仔仔細細地弄幹淨,才取了把草藥往鍋裏放。

徐辭言一邊聽着她倆說話,一邊想着事情。

南威侯府就像一把刀一樣,懸在徐家每一個人的頂上。他這幾日清醒的時候細細地想了原著的劇情,也堆了一堆謎題找不出答案。

想了半想,徐辭言還是覺得,得讀書。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這句話從來不是說笑的。在古代這種社會階級固化的社會,不讀書,哪怕成了家財萬貫的大商人,在南威侯府、乃至身為皇子的男主眼裏,也是一根手指頭可以碾死的螞蟻。

只有通過科舉,徐辭言才能獲得足夠的威望和地位,才能在遙遠的未來護住徐家母女。

他得了原主的身體,自然也該替他照顧好家人,徐辭言呼出一口郁氣,看着屋外明朗的天空。

好在事情還沒有那麽糟,距離徐家村不遠的鎮裏,就有一個通濟社學。

社學裏坐館的先生是由附近幾個村一起奉養的,徐父成了秀才之後,沒少幫襯鄉裏,哪怕後來成了舉人死了,在鄉民眼裏,徐家村也是出過老爺的地方。

因此,靠着這份情誼,徐家村送去社學的孩子裏,必有徐辭言一個。

事實上,原主病重到下不了床之前,就已經是通濟社學的童子了。眼下徐辭言身體好了些,就想着等秋假過去,繼續讀書。

“言哥兒,吃飯了。”想到這,林氏恰好就捧着碗進來了,她取了幾根寬大的木頭,擺在地上把碗放了上去。

沒有勺子,林氏就捧着碗,先朝徐辭言的碗裏倒了大半,再往徐出岫的碗裏倒了,只在碗裏留了薄薄的一層給自己。

徐辭言皺着眉,林氏碗裏的粥連碗底都沒蓋住,她每日裏還要繡花忙碌,只吃這麽點怎麽夠。

可家裏也是實在沒米了,就連最多的他的,也不過是淺淺半碗而已。

還沒有他前世吃完飯喝的湯多。

還是得想辦法賺錢,徐辭言嘆息一聲,又端了碗,往林氏和徐出岫的碗裏又倒了點。

“言兒!”林氏驚詫一聲,連忙來攔,“這麽點,你怎麽夠吃。”

她心下一酸,“沒事,娘夠吃了。”

徐辭言搖搖頭,攔住徐出岫試圖倒回他碗裏的手,順手敲一敲她的腦袋,“出岫快吃,大夫說了病裏要少食,哥哥就吃這點就行。”

他只是輕輕的一敲,徐出岫并不覺得疼,反倒還有點高興。

徐辭言先前好的時候,也是這麽和她玩的,只是病了以後,就再也沒有這樣了。

林氏見他态度堅決,猶豫兩下也不再勸了,嘆息着和女兒坐下,捧起碗喝了起來。

吃到一半,徐辭言和她說了進學的事。林氏仔細想了想,答應下來。

“我聽村裏說,秋假只放到九月初二,初三的時候就要去見先生了,只是……”她有點猶豫,兒子上進是好事,但徐辭言這個身體,實在是讓人放心不下,“不然再等等?”

九月初二,倒是還有快一個月的時間。

徐辭言在心底算了算,祁縣這邊的社學不像州府那些地方的。在學裏讀書的多是半大的孩童,每年到秋收前後,學裏就會放秋假,讓孩子們幫着家裏收糧曬糧,也是為了告知家裏,該備着冬衣服了。

說到衣服,眼下已經秋深了,每日早晚的時候都會特別冷。但徐家一家三口身上,還是薄薄的夏衣。

吃飽穿暖,他家是一個做不到啊。

“娘,沒事的,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多養幾日就好了。”徐辭言開口,原主的病,與其說是身病,倒不如是心病。

徐父病重的時候,原主是眼睜睜看着的,他最是清楚病痛是怎麽磨垮一個家。眼看着自己也病了,拖累着母親和妹妹,半大的少年心裏哪裏過得去。

就這麽越想越病,越病越想,到最後把心氣給磨沒了,徹底去了。

但是到底年少,看事情不夠透徹。徐辭言心底暗嘆口氣,在封建社會,一家人沒了男的,就成了所謂的絕戶。

且不說吃絕戶的事情,林氏死了丈夫又死了兒子,就會被冠上掃把星的名頭,人人唾棄。

連帶徐出岫到京城以後,也被南威侯府的人罵不祥。

但原主死撐着又能怎麽樣呢?說句不好聽的,家裏多了張光吃飯不幹活的嘴,本就貧寒的生活更加雪上加霜。

歸根結底,還是沒錢。

“說起來,”徐辭言若有所思,“過幾日我想去趟鎮上,看看能不能找個抄書什麽的夥計。”

徐家的錢放那徐辭言是知道的,他方才看了看,不過一吊銅板,再加上些零零散散的銅錢,約莫一兩多點銀子。

看着倒是不少,但徐家沒有田地,一家三口只能買米吃,再加上還有冬來的衣裳,年底的賦稅,四處花點,也就沒了。

這種整個家底裝不滿一個兜的感覺,實在是讓徐辭言坐立難安。

他在心底給自己做了安排,讀書是要讀,但是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得先掙錢。

林氏也知道家裏什麽光景,心下越發愧疚,她抹了抹眼淚,“都是娘沒本事,才讓你和出岫連飯都吃不上了。”

徐辭言拉着她的手,柔聲安慰,“哪裏的話,娘做了多少,我們心底都清楚。如今我也大了,能說會算的,還能賴着家裏一輩子不成?”

“再說抄書也不是什麽難做的活,病着這幾個月都沒動筆,抄抄書還能練練字,不然等到去學裏了,先生不得惱死啊。”

林娘子性情堅韌,哭了一會也緩過來了,她仔細琢磨兩下,對着徐辭言開口,“鎮上地方小,也沒個書鋪什麽的,怕是不收人。”

“這樣,”她指了指一旁的繡籃,裏面已經堆了大半的繡品,“過幾日村裏要去鎮上趕集,到鎮上以後,你二叔那邊還要去縣裏看你大姐兒。”

“到時候你就幫娘把繡品送過去,到縣裏看看吧。”

徐辭言點點頭,過了會,徐出岫就端着碗藥汁過來了。

小姑娘在門口頓了頓,看了眼林氏通紅的眼眶,抿了抿唇沒說話,沉默着把碗端給徐辭言。

早在洗的時候,徐辭言就仔細認了認。林二嬸拿來的東西,竟然是鼠曲草。

這東西又叫做清明菜,上輩子在四五月份的時候,食堂裏就會扯清明菜的嫩葉子和花來做青團。只是徐辭言翻了翻記憶,徐家村倒是沒人這麽吃。

這邊更喜歡用艾草做青團,只是徐家窮,徐辭言回想了一下,原主今年也沒吃到。

秋天的時候,清明菜就結果了,做不了青團,但是它的莖葉是可以入藥的,能止咳化痰,祛風去濕。

對身體有好處,徐辭言也不嫌苦,一次不落地喝着。

接下來着幾日,他每日除了收拾家裏,好讓林氏安心繡花外,就是用心地調理身體,抽空背背書。

徐出岫大早上見他在院子裏打八段錦的時候還吓了一跳,聽他說是從書裏學來的,能調理身體後也感了興趣,央着徐辭言教她。

至于林氏,每天早上繡着花看着一雙兒女在院子裏怪模怪樣的動作,心情十分複雜。

……

八月初四,宜出行,天色還未亮,徐辭言就被林氏喊了起來,收拾東西準備跟着村裏出去了。

“到了縣裏,你就去東城黃老爺家裏,就是之前你爹帶你去的那家。”

林氏一邊把東西給他裝好,一邊囑咐,“就敲門說是徐家村的,找紅姑娘就行。”

這又紅又黃的,活像是一家子蕃茄蛋花湯,聽得徐辭言有些好笑。他把事情記好之後,就跟着前來叫人的徐二嬸一起,坐上了村裏的牛車。

這年頭牛是金貴物,若不是今日是鎮裏的大集,是萬萬不會牽出來的。

還差一炷香才到卯時,徐家村外的小路上一片漆黑。

作為小孩,徐辭言和徐二叔家的徐鶴一起縮在牛車上,新打下來的谷粒被袋子裝着,兩人被袋子擠着,倒也不冷。

“言哥兒,”徐鶴是個坐不住的性子,剛走沒多久,他就蹭過來問,“我聽說你要去縣上找活計,怎麽,你不去學裏啦?”

徐鶴也是通濟社學的學子,只是成績不如原主好,本人也不怎麽好學。

或者說,貪玩才是這個歲數孩子還有的毛病。

只是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徐辭言家境都不怎麽好,逼的他年少老成,也沒這種感慨。

徐鶴還在一通抱怨,徐辭言看着他,有些啼笑皆非,記憶裏原主最開始生病的時候,他還跑來羨慕了一通。

但是過了那股勁,徐鶴也反應過來了,畢竟徐家村裏的大人提起這事,都是一臉遺憾惋惜的樣子,再回想起自己先前說的,徐鶴也有些不好意思,不常往原主面前湊了。

“去的,”徐辭言說,“說不定運氣好的話,九月你就能在學裏看見我了。”

“哎……”聽說徐辭言能去,徐鶴放下心來,長籲短嘆兩句,頗有感慨地說,“這書啊真不好讀,但是不讀吧,我娘他們能把我皮扒了的,你說有沒有不讀書又不被打的法子啊。”

“悲哉,悲哉——”學着學裏的先生,徐鶴咬文嚼字地嚎了兩句。

看他那一臉痛苦的表情,徐辭言一時間哭笑不得。也不能怪徐鶴怕上學,這時候的學堂可不像是後世的中小學,答不上來了先生是會打板子的。

徐鶴其人吧,比較跳脫,在學裏是一頂一的孩子王。

徐辭言記憶裏,每上兩次學,徐鶴就要被打兩次板子,日日都是腫着手的回來。

最慘的是,在學裏被夫子打也就算了。等徐鶴一回到家,徐二嬸見他又挨打,就知是在學裏不學好,怒上心頭徐鶴又得挨一頓。

“有沒有法子我不知道,”徐辭言笑着指了指徐鶴身後,“我只知道你很快就要被打了。”

“啊?!”

徐鶴一臉懵,或許是被打多了打出經驗來了,他意識就要往徐辭言身上撲。

可惜晚了。

“哎喲救命啊!”

一只布滿老繭的大手呼地從牛車一側伸了出來,重重地往徐鶴壯碩的身體上一拍,頓時一聲殺豬般的號叫響起。

“啊啊啊痛痛痛!我滴娘啊,你要打死我啊!”

“鬼叫些什麽!”徐二嬸橫着眉,怒氣沖沖地探出頭來,“給你放兩天假你還不想去學了!不學你想幹什麽啊!和你爹上山打獵去啊!”

徐二叔向來沉默寡言,是徐家村裏唯一會拉弓的人。因此,不農忙的時候,他就會去山上打獵補貼家用。

這樣一來,徐鶴家裏倒是比村裏其他人好過多了。

只是山上到底危險,自家事自家知,徐二嬸才格外盼望徐鶴能學出點名堂來。

徐二嬸罵了兩句,又看看天色,轉過來和徐辭言解釋,“等到了鎮上,我們就走去縣裏。”

“好長一段路呢,你要是走不動了,別硬撐着,讓你二叔背你一截,他力氣大,背不壞的。”

“哎,”徐辭言笑着答應,“二嬸,我好久沒出來了,不知道縣上如今是個什麽光景?”

徐二嬸瞪了徐鶴一眼,就邊走着,邊挑挑揀揀的說了。

聽着她的話,徐辭言對這個世界百姓的生活,倒是越發有實感了。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徐辭言坐在牛車裏,鼻尖嗅着的都是谷子的香味,泛藍的天邊橙紅的太陽冒了個尖,染出來一片亮紅色。

牛車,步行,在蜿蜒盤旋的山間小路上走了快兩個時辰之後,終于到了祁縣的縣城。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