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揚名 折服衆人

第15章 揚名 折服衆人

十月十九,黃道吉日,萬事皆宜,開門大吉。

換上最為莊重得體的衣裳,徐辭言帶着文章,站在石府的大門前。

立冬已過,白日漸漸短了起來,雖已是卯正,但徐辭言站在屋外,只能借着門上燈籠的光亮看清點前方。

“老爺日前就交待下去了,只是不料小公子來得這般早。”

應門的小厮提着燈走在側邊,看着徐辭言笑着發問。

徐辭言柔和地笑笑,少年人清瘦的面上略帶點歉意,“讀書之事,自然是宜早不宜晚,有勞小哥帶路了。”

“哪裏的話,”小厮笑得更真了幾分,停在書房外面小聲開口,“剛好我家老爺用完早膳,眼下正得空呢,您請。”

徐辭言指尖一動,溫聲謝過,站在書房前面問了好,待石縣令答應過後,才踏入房內把文章遞上。

與趙夫子仔細琢磨了一旬,又翻來覆去地改了十來遍之後,才總算是有了今日這篇文章。

站在石府的書房裏面,徐辭言難得地感到放松。

經過這麽一遭,他明顯感覺到自己寫文章寫得愈發順手了。

再苦練兩月,想來縣試入圈也不是不能想的。

“咦?”

石縣令今日未着官服,只一件簡簡單單的布衣,不顯繁瑣,拿到文章,他下意識先誇贊了一句,“你年紀雖小,這筆字卻寫得不錯。”

大啓科舉寫得是正統的臺閣體,烏黑方正,光潔等大,但文人私下相交時還是會寫些別的字。

上輩子徐辭言的書法是照着大家的字來練的,一筆一劃間都有着獨特的韻味。如今他腕力好了,字看起來也格外利落。

“不錯。”石縣令又誇了一句,再通覽一遍文章,發現并無錯字塗改,工工整整的,愈發滿意。

他再一仔細琢磨,這才被驚到,擡起頭驚異地看着面前的少年郎,“這是去年松陽府試的題吧,怎麽不選縣試的題來做文章?”

“大人好眼力。”徐辭言點點頭,開口解釋。

“本府縣試向來精巧奇詭,甚至會出些無情截搭來考,但終是小道,難以長久。”

徐辭言望了一眼石縣令,見人凝着眉一副思考的樣子,才繼續開口,“大人學問淵博,學生今日能得大人指點文章,可謂是難得,故而才選了府試題目來一試。”

所謂的截搭題,就是将不同章節的句子強行截搭成題,上句還是《論語》這章,下句忽又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對于考生來說,遇到這種題,就像是高考遇見偏題怪題,只能傻眼罵街。

但這種題型的出現,一定程度上是科舉制度發展的結果。

徐辭言仔細琢磨了一下,還挺能理解的,畢竟四書五經就那些字,幾朝幾代考下來,早考出花來了。

再不整點新活,恐怕有考試提前押題背些佳作,考場上默寫一通。只怕到時候恐怕科舉比得不是才學,而是誰更有本事找佳作背佳作了。

這樣下來,寒門學子如何比得上那些世家大族?

眼下鄉試,會試等等科舉考的文章雖難,但題也不是亂出的,哪怕截搭,也是合情合理有理有據的截搭。

祁縣縣試考的這種無情截搭題,就是那種莫名其妙的搭法。

像去年考的,“葉公問孔子于子路,此謂知本”,半句來自論語半句大學還毫無任何關聯的,簡直讓人難評。

“你說得倒是不錯。”

石縣令正統進士出身,自然看不上這種割裂經文胡亂取義的行為,頗為贊同地點點頭,“都說文章時讀時新才好,可也不能亂讀。”

“時下有些文章搭得,都不知道在胡亂雲些什麽。”石縣令提起朱筆,對着文章就要批改,臨了說了一句。

“祁縣地遠,在京都江南這些地方,已經開始不許無情搭,你以後若是考到後頭,也該時時注意才是。”

“學生受教。”徐辭言恭敬行禮。

改一篇文章需要些時間,自然也不能讓他就這麽在石府的書房裏面木愣愣地站着。

屋內安靜下來以後,方才的小厮就進來把徐辭言引到院外石凳上坐着,還上了碟點心并一壺茶水。

“還請小郎君在此等等了。”小厮笑着開口。

“有勞了,”那碟點心一上桌,徐辭言就聞到一股撲鼻的香味,仔細一看,不由得“咦”了一聲。

“這是牛舌餅?”

“小郎君認識?”小厮一愣,“這是我家老爺從北面帶來的做法,還以為在南邊沒人認識,小郎君倒是好眼力。”

那還得感謝前世便捷的快遞服務,徐辭言心底默默回應。

粗瓷碟子上齊整地擺了六個餅子,形似牛舌。和南方普遍偏甜軟糯的點心不同,牛舌餅酥皮鹹餡,裏面加了椒鹽,光放在盤子裏就是一股子鹹香。

這輩子徐辭言還沒吃過鹹口的點心,一時間頗有興致,撚了一塊嘗了一口,入口酥脆內餡椒香,果然好吃。

那小厮上了點心就下去了,他一個人坐在這,慢悠悠地吃着點心打量石府。

石縣令質樸,搬進這座宅子以後也為大加修改。院內的花草石木還是昔日黃縣令在時的樣子,只是往廊下新移了一簇竹。

寧可食無肉,不可院無竹,大啓的讀書人十分喜歡在院內種上點竹子,顯得格外雅致。

徐辭言也喜歡竹子,但是他更喜歡竹筍。

多好吃啊。

想着想着,竹子後面就冒出來個人影。小厮滿面笑容,端了個漆盒連帶着一包油紙包好的點心,遞給徐辭言。

“小公子,文章老爺已經改好了,就在這盒子裏。”他又指指那包點心,“這是老爺特意讓給小公子的。”

“有勞小哥了。”徐辭言擦幹淨手,恭恭敬敬地接過盒子,又看着小厮笑。

“這您就折煞小的了。”小厮心下歡喜,一邊引着徐辭言往府外走,一邊誇贊,“我可是聽老爺說了,小公子這篇文章做得好。”

“想來您将來是有大出息的。”

好話誰不愛聽,徐辭言笑意越發明顯,等出了門,等在外面的學子見他這樣子,連忙走起來。

“徐弟!”來人笑着招呼,擡起手朝他行了個讀書人的禮。

這人姓陳名钰,祁縣有名的才子,是城裏陳員外的兒子。

陳員外和徐父有些來往,徐辭言也和陳钰有些熟識。

“陳兄。”徐辭言還了個禮問,“石老爺把文章都改好了,不知其他學子眼下在哪?”

“你跟我來,”陳钰爽朗地笑笑,攬着他往街上一家茶樓裏走,“人都在這等着呢。”

徐辭言年紀小,和祁縣的學子沒多少聯系。

因此,他做好文章以後就托陳钰聯系祁縣的讀書人,等到石縣令改好文章以後大家一起看。

這家茶樓就在縣學附近,來往不少讀書人,只是今日格外多些。小二上完茶就蹭到掌櫃旁邊,好奇地發問。

“劉掌櫃,今日怎麽這麽多人來?”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掌櫃撥撥算盤,頗有些自得,“我都打聽好了,說是縣令老爺要給改篇文章,這些讀書人等着看呢。”

“縣令老爺親自改啊!”小二瞪大眼睛,“那得寫得多好啊!”

“嗨,我又不懂什麽文章的,怎麽知道。”掌櫃眯眯眼睛,“行了,快去把筆墨這些準備好了!”

“待會這些人保準要要呢!”

他算盤打得叮當響,縣令老爺改的文章,全縣的讀書人都會跑來看,也不能貼官府門口去,那自然得找個地方放着。

放哪就是個學問了。

上一任黃老爺剛來的時候,也有那麽一遭。

那時候掌櫃還在別家茶樓裏面當小厮,眼睜睜看着因着那篇文章,整個月裏都有讀書人絡繹不絕地來看,賺了個盆滿缽滿!

眼下他當上掌櫃了,自然也想抓住機會。因此老早就托了人籌謀,這才有了眼下這滿樓的讀書人。

說起來不知今年被選中的是哪位才子,想來是有大出息的,可不能得罪了。

這麽想着,就連樓外走進來兩個穿着長袍,氣度不凡的年輕人,樓裏坐着喝茶的學子看見他們,都笑着迎上去了。

“陳兄,”最首的一人名喚顧北,先朝着陳钰點點頭,這才看向徐辭言笑道,“這就是徐弟了吧?果然氣度不凡。”

“顧兄謬贊。”徐辭言向他回禮,幾人走到最中央的座位坐下,也不含糊,拆開漆盒就取出文章準備看。

一攤開紙張,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幾乎滿篇的紅色小圈。

“嘶,”陳钰深吸一口氣,誇贊道,“縣令大人竟如此看中徐弟這篇文章,想來是一篇上好的佳作啊!”

這話一出,本來還因為徐辭言年紀小而略有些輕蔑的學子們坐不住了,一連串地湧上來,圍着文章探頭看。

果不其然,徐辭言的文章上面,幾乎每隔幾句旁邊就會出現幾個小紅圈,破題那幾句更是突出,被整個地點了出來。

這人竟真有幾分真才實學!

祁縣學子這是真的驚了,先前消息傳出石縣令選了他做文章的時候,他們還略有不屑,覺得這不過是看在徐舉人的面上。

誰想虎父無犬子!這文章做得不僅不差,甚至十分要好!

聽說這徐辭言才十二歲,在座的其他學子少說也長他四五歲了。

“徐弟年紀雖幼,卻是大才之人啊!”一時間,學子們紛紛誇贊起來。

徐辭言笑了笑不說話,只是低下頭去,仔細看石縣令給他的批注。

茶樓裏學子衆多,就這麽一份文章薄薄幾張紙,自然是擠不進來看。

陳钰幾個幹脆就和店家要了紙墨,一行人傳着抄寫起來。

“這句寫得妙啊!”

“不錯,你看這句!石縣令畫了這麽幾個圈,果不其然,每個字都值得細細琢磨啊!”

茶樓裏一片誇贊聲,徐辭言坐着,感覺有點不好意思。

這些書生實在是太會誇人了!簡直把他這文章誇成什麽傳世名作一般。

他哭笑不得地搖搖頭,只好也取了筆,仔細琢磨,時不時和陳钰幾人探讨幾句。

今日早早來到茶樓裏等消息的,大多都是預備着二月下場一試的學生,不說文采多麽飛揚,至少也都各有各的優點。

一時間互相探讨辯論,十分熱鬧。

徐辭言年紀雖小,來與他交談的人卻不少,大多是問他這文章的內容的,他大大方方地和人交談,笑容真切,倒是格外引人注目。

石府裏來的管家站在樓上一看,心底十分滿意。

這祁縣雖然偏遠,學習的風氣倒是不錯,這般坐而論道互相學習的景象,放哪都是一幅美景。

特別是那徐小郎,年紀輕輕氣度不凡,為人處事也頗為妥帖幹練,這不過幾句話,就有學子将他引為知己,難怪大人如此重視!

不錯!不錯!

再找人傳傳消息,這般教化百姓文風興盛好事,可得讓府城的幾位大人知道啊!

想到這,管家滿意一笑,沒打擾這些學生,撫着胡須從後門鑽出去,回府複命去了。

他沒注意到,茶樓的角落裏,卻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緊繃着臉,看見他笑着出去的時候,面色越發黑沉。

“幾位同窗,”同夥遠遠地走過來,手上拿着剛抄回來的文章,笑着朝他們打招呼,“我抄了一份,大家一起看可好。”

“有什麽好的!不過就是靠着他那個爹!”

一聽這話,少年怒起,一把搶過文章,“眼巴巴地去抄!我倒要看看寫得有多好!”

“蔣公子這話實在好笑!”

同窗有些不滿,這蔣少郎出身顯赫,人也有幾分才學,只是一身的少爺脾氣,實在難以相處。

若不是他們同屬一個學堂,夫子交待多看顧着他,誰願意和他一同來。

“唉唉唉——”另一位同窗見他面露氣色,連忙把人攬過來悄聲開口,“你還不知道他啊!

他自持家世才學,鐵了心認為被選的必然是自己,都不知道吹了多少了!”

“眼下丢了個大臉,哪還能笑得出來。”

“呵,”同窗冷笑兩聲,“我們讀書人靠得是學問,可不是什麽家世!”

他壓不下這口氣,冷着聲問蔣少郎,“看了文章,蔣少爺可有何高見啊?!”

蔣少郎手裏捏着紙,面上一陣青白,他自然看得出來這文章寫得要好,不然縣令也不會在下面誇贊其文渾然一體,神完氣足了。

但他怎麽咽得下這口氣!

想罷,蔣少郎一把把紙張一甩,嗤笑一聲,“不愧是破落戶出來的,用筆如此簡陋,不得門面!”

“想來是買不起好書看罷!”

“…………”

這話一出來,圍着的一圈人表情都變了。

這人是真傻還是假傻?!

通攬這篇文章,被石縣令着重圈注起來的都是語言平實但餘韻深長朗朗上口的那幾句,顯然這位新來的石大人是喜歡這種不尚雕彩的文風了。

君不見最未的點評處,縣令還誇徐辭言言辭精當,議論高明麽!

這蔣少郎竟然說這不好?!

同窗都懷疑了,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連這般淺薄的意思都不能摸索明白,明年縣試,蔣少郎真的能過麽?

他平日裏吹噓的文采一流,就是這麽流的?

別是哄他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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