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縣試(二) 怎麽沒有徐辭言的卷子?!……
第20章 縣試(二) 怎麽沒有徐辭言的卷子?!……
另一頭,徐家村內,林氏帶着女兒,坐立不安。
“出岫,什麽時辰了?”
緊捏手裏的繡帕,林娘子頻頻擡頭看向門外。
“快申初了,”徐出岫看了看太陽,脆生生地回答,“哥哥說今天考到申時,應該快出來了!”
“嗯……”林氏心底五味雜陳,又緊張又焦慮,還有點隐隐約約的期盼,她把帕子一丢,急急忙忙跑到靈位前面拜拜。
早上才插的香柱還留在香爐裏,青煙渺渺中,林娘子緊閉雙眼,心底默念,“……保佑我兒辭言身體康健,考試順利……”
徐出岫也跑過來拜拜,眼睛亮亮地看着院外,等着家人回來。
試院門口,趙夫子等得心焦。
他對徐辭言的學問有把握,可真到考試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擔心,好不容易等到申正雲板敲響,就拼着一把老骨頭擠到前面。
“哎哎!別擠啊!”
“來了!出來了!”
朱紅的大門緩緩敞開,血紅夕陽裏面,暗淡的人影走出,漸漸明亮起來。
“辭言!這!這裏!”
徐辭言年紀小,身形瘦削,在一群人裏分外顯眼,趙夫子一眼看見他,蹦着招呼起來。
徐辭言也看見人了,“夫子。”
“怎麽樣!”趙夫子眼神發亮,定定地盯着學生,“寫完了嗎?”
人太多了,試院前面笑鬧哭喊的聲音震天響,徐辭言不想引得別人注意,只是眼角帶笑,“不負夫子重望。”
“好!”趙夫子大笑出聲,見人神态,心裏就有底了,攬着弟子擠出人群,找棵大樹底下站着等人。
各色的聲音映入耳中。
“夫子,嗚嗚嗚嗚嗚……”
“兒子餓了嗎?快,吃饅頭!”
“沒事沒事,還沒出成績呢,別慌……”
徐辭言打量四周,考得好的學子紅光滿面,意氣風發,渾身都散着一股快樂勁,還要撐着謙遜,推脫考得不好,可一眼就能看出來都是假話。
考得差的,神情恍惚,腳下虛浮,看見熟人的第一眼,哇的眼淚就下來了,被家人圍着安慰。
衆生百态,悲喜各異。
熟悉的場景讓徐辭言一時間有些恍惚,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考場外面,都是這般的相似。
朱紅的龍門已經關閉,夕陽裏紅得泛黑。這道大門後面,點卷,糊名,又運到縣衙裏等待批改。
一日後的早晨,一切就将塵埃落定。
沒通過正場的考生,連縣試後面的幾場考試都沒資格參加。
人群熙熙攘攘,漸漸順着道路散開,學子連帶着陪考的親眷,一眼望過去,數不清人頭。
“這讀書科舉啊,就是這樣,”趙夫子也有些感慨,“年年都說難,可年年都有人考。”
“不走這條路,其他路也未必好走。”
徐辭言嘆息一聲,科舉,已經是這個時代人們跨越階層,改變生活最好的方法了。
如果不考科舉做官,他又怎麽能改變徐家的命運呢?
只有考。
陳钰等人也走了過來,徐辭言握緊考籃,和趙夫子一齊回去了。
…………
縣試首場告一段落,試院旁邊的客棧也漸漸地安靜下來,考生們都懷着不一樣的心情輾轉入眠,漆黑的樓裏不複昨夜的燈火通明。
此時,縣衙的禮房裏面,燈臺被齊齊點亮,照得屋子裏面亮如白日。
石秋面前的案上,已經擺了十來份被下屬呈上的考卷。
祁縣今日參考的考生約六百餘人,後日清早就要放榜,這麽多份卷子,當然不能只讓他一個人看完。
因此,由縣學教谕帶着縣衙裏精通筆墨的胥吏、縣學裏的教授等人就負責第一道篩選,兩兩一組判卷。
五道貼經題,但凡錯了兩道的,就被判為下等卷,不遞到石縣令處,也不看後面文章,直接不過。
錯了一道的,歸為中等,有書吏仔細閱卷,看看是否有文采飛揚格外突出的,作為“拾遺”遞上去。
石縣令并未在貼經處刁難考生們,都是些有名的句子。因此,哪怕篩了一道,也還剩下四百多張卷子被判為上等,遞了上來。
縣丞、主簿、典史等官員,就負責初看後面的文章,寫下批注,遞給石縣令。
同時,他們也要負責注意考生行文時格式是否規範,是否避諱等等。
但無論寫下多少批注,這四百多分卷子最終取中以否,全由石縣令一人決定。
燈火噼啪地炸響,熬了一個晚上,又熬到第二日快到晌午的時候,石秋才揉揉眼睛,長松一口氣。
左側改好的卷子堆積如山,右側未批改的只剩下薄薄的幾張了。
“終于要完了……”
石秋疲憊地感慨,起身喝了口茶醒醒精神,才朝剩下幾張考卷伸去。
說起來,這徐家小子的卷子還沒改到呢,石縣令想。
徐辭言的文風過于獨特,他改了那麽多份卷子,也沒見着哪篇像是他寫的。
那天改了文章以後,白大儒精神好了不少,很是關心這小子,甚至托他去通濟社學裏找了徐辭言過往做的文章來看。
那趙夫子也是實誠,聽說是白大儒要看,啪地送上來一大打,釘得整整齊齊的,連徐辭言最開始學破題時寫得習題集都沒落下。
白巍竟也真一頁一頁地看了!
見此情景,石秋簡直大跌眼鏡,可老師好起來,心裏高興,對徐辭言也不免多關注了幾分。
可他初到祁縣,政務繁忙,也不能時時喊人做文章給他,因此,石秋心裏對着這場縣試裏徐辭言的表現,很是期待。
他把剩下幾張卷子一改,卻不由得咦了一聲。
怎麽沒有?!
徐辭言貼經題做錯了?!
石秋不敢置信地,一個能寫出這般文章的學子,會連這最基本的貼經題都做錯?!
不可能吧!
縣丞鄧祿就坐在他下首,見石縣靈滿臉不可置信地站起身,拿起批好的卷子一張一張地翻,連忙湊上去發問。
“石大人,怎麽了?”
他話一出口,就聽見下方官員坐處嘭地傳來一聲鈍響。
嘭!
鄧祿一驚,轉眼一看,賈歷文驚慌失措地坐在位上,面前立着的油燈摔落,豆油緩緩地流了出來,浸在面前的卷子上。
“怎麽這麽不小心!”
眼看那幾張卷子要被弄髒,石秋心頭冒火,連忙三兩步沖上去,一把把卷子抄了過來。
“還不快把東西挪開!”
鄧祿也沖了上來,指揮着人就要收拾殘局,吼完上句剛一擡眼,就見賈歷文兩股戰顫,木頭人一樣地愣在原地。
“你!”
鄧祿一驚,心頭莫名慌亂起來。
眼見事情即将敗露,賈歷文腦子裏面一片空白,失措之下只顧上拉住鄧祿的手,投去求救的眼神。
救我!
他慌亂比劃口型,鄧祿還未反應過來,就見石秋鐵青着臉,一巴掌砸到桌上,吓住滿屋人,“夠了!”
“賈歷文!”石秋厲聲呵斥,一身鸂鶒官服被照得發亮,“這份卷子五道貼經題無一錯漏,為何沒有遞上來!”
“這!”賈歷文一下子像被掐住脖子的雞一般,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只能連滾帶爬地湊到石縣令腳下,“大人!大人您聽我解釋啊!”
鄧祿心頭一片茫然,連忙湊過來往卷子上一看。果然,這份答卷字跡工整秀美,答案也無半點錯漏之處。
他再取同一打的卷子一翻,一下子後背冷汗直流,這麽多卷子裏面,只有這一張是有問題的!
豆油浸透覆名的白紙,隐隐約約露出底下的墨跡來,鄧祿斜眼一看,正是天二庚午,徐家村徐辭言幾個小字。
他心頭頓悟,恨得不行地瞪了眼賈歷文,剛想幫着解釋,就見石秋冷笑一聲,一腳踢翻了人。
“把卷子全都遞上來,我倒要看看,誰敢在本官眼皮子底下做手腳!”
完了!
狼狽地躺在地上,賈歷文面上一陣青白,悔不當初。
完了!徹底完了!
…………
石縣令雷霆之怒下,縣衙裏的事情被死死地壓住。
放榜那日,徐辭言起了個大早。
陳钰幾人也都睡不安穩,徐辭言下到大堂裏,就見幾人擠在窗前,翹首以盼地等着了。
“徐弟,”見徐辭言下來,陳钰連忙招呼,“快過來,我們一起等着。”
和他擠在一處的學子姓周,名沅柳,和陳钰一般,是東城顧夫子的得意門生。
顧夫子雖然只收富貴人家的孩子,但為人也很有幾分真才實學,徐辭言觀察了一下,他們幾人都很有望通過縣試。
周沅柳給徐辭言讓了個位置,動作間,露出手裏死死握着一個紅布做成的三角。
“這是?”陳钰一愣,好奇發問。
“我娘給我求的符,”周沅柳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攤開手,正是一個被紅布裹起的黃符。
小小一個躺在他手心,被浸出幾點汗跡,角落裏還繡了一棵松。
“是城外寒松寺的靈符吧,”陳钰恍然大悟,“聽說他家求學也最為靈驗,連府城裏都有人千裏迢迢來求呢!”
“就是難等了點。”另一人補充道。
“不是,”周沅柳滿臉茫然,攤着手不知如何是好,“你們怎麽看出來的?”
“這也沒字啊?”
“呵呵,”陳钰睨他兩眼,一臉驕傲地探手從懷裏掏出個東西來,“你以為就你有啊!”
一時間,幾人掏袖口的掏袖口,摸荷包的摸荷包,四只手并在一起一瞅,一模一樣,一看就是同一廟裏出來的。
“?”周沅柳滿臉茫然,“不是說很難求嗎,我還加錢了才搶到的!”
“你們怎麽都有!”
“徐弟!”周沅柳一把抓住徐辭言,看救命稻草一樣地看着他,“你有嗎?”
“唔……”徐辭言緩緩一笑,憐憫地看向面前被宰的小肥羊,“前幾日寒松寺廟會,擺了好多這個符,只要報考縣試的,人人都能得一份。”
“你花了多少?”陳钰憋着笑問。
“五兩銀子,買這一張符。”周沅柳一臉心碎表情,“虧我還怕你們沒有,不好意思拿出來呢!”
“合着就我一個冤大頭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衆人一齊笑開。
徐辭言眼淚都要笑出來了,不得不說,周沅柳那日了狗一樣的表情十分下飯,他強忍着拍了拍人肩膀。
“好了,保不住你五兩銀子求來的符真就保佑你了呢。”
“應該快放榜了,我們過去罷。”
“好,好。”陳钰止不住笑,也不覺得緊張了,拉着人就往外走。
試院外面一條街人山人海,他們擠在人群之中,踉踉跄跄,再過一刻鐘,朱紅的龍門打開,拿榜的小吏就要揭榜。
誰能入圈,一紙定音。
徐辭言一直以為自己不緊張,直到看見那門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心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