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縣試(一) 徒善不足以為政,徒法不能……

第19章 縣試(一) 徒善不足以為政,徒法不能……

今夜客棧裏燈火通明,有種莫名緊張的氣氛蔓延開來,就連小厮上下樓時,也止不住放輕了腳步。

徐辭言坐在窗邊看書,透過大開的窗戶,隔壁房間的燈火透過來,合着隐隐約約誦讀的聲音。

縣試在即,沒有人會拿自己的前程開玩笑,哪怕平日裏浪蕩不羁的富家子,今夜也安靜下來,各自做着最後的準備。

直到夜色黑盡,才陸陸續續開始有人熄燈休息。

二月初八大早,打更人敲下最後一記梆子的時候,徐辭言就睜開了眼睛。

他起身飛快地收拾一下東西,挎着考籃走到樓下,不過一會,陳钰等人也都面色嚴肅地下來。

“徐弟,早。”

陳钰對着徐辭言打了打招呼,幾人圍桌坐下,飛快地吃了點東西,“等到響鑼的時候,我們就過去。”

“嗯。”徐辭言點頭,坐在桌畔側身看向屋外漆黑的街道,面色素白。

不一會,有衙役拎着銅鑼跑過來,站在街頭敲了三聲,提醒考生可以去試院門口集合了。

客棧裏一下子躁動起來,學子們面面相觑,又仔細檢查了一遍考籃,才踱步往試院走。

他們住的客棧近,等到試院門口的時候,人還稀少,有衙役指揮着,五十人一隊排成長隊。

徐辭言排在隊伍裏,眯着眼睛數了一數,等到他驗身的時候,已經來了四百多號書生了。

“憑證呢?”見徐辭言年紀小,衙役頓了頓,語調柔和了不少,“把憑證給我,然後拿着籃子去前面檢查就行。”

“好,”徐辭言幹脆利落地把東西交出去,然後上前兩步,脫下層層單衣。

寒風一吹,他不由得激靈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真冷啊。

好在他穿越過來以後努力鍛煉身體,不然就原來那樣,保不住今日試院門口的風一吹,人就倒了。

徐辭言側眼望過去,站在他旁邊的是個胡子花白的老考生了,脫下衣服以後顫顫巍巍地站在風中,身形瘦削,唇色青白。

這麽大年紀了,撐得住縣試,只有的府試院試又能撐住嗎?

徐辭言嘆息一聲,扭過眼睛不再看。

他的東西都是趙夫子提點過的,沒帶包子餅什麽的,用米炒得細細的碾成粉,衙役一抖一看,就把東西遞了回來。

“進去吧,”他指指身後的朱紅大門,“好好考!”

徐辭言感激地朝他笑笑,站在原地等了等,等到陳钰幾人驗好之後,才一同跨過龍門。

一打眼,就看見一片寬闊的,由青磚鋪成的廣場,正北有一座被隔成三進的大廳,左側是考官監考的地方,右側則擺了十來張考桌。

從中間的門出去,就是連成一片的考棚。

“這就是覆試時提堂考生坐的地方。”

指指右側,陳钰感慨兩聲,“若是正場之後能坐到那,縣試也沒多大問題了。”

“坐考官眼皮子底下考試,也不是誰都受得了的。”徐辭言笑笑,“端看誰能穩住罷了,不然還不如一直在後面考呢。”

“是極。”陳钰贊同地點點頭,幾人再等了一會,人到齊之後,前面傳來了動靜。

“排好排好!準備唱保了!”有衙役大聲喊。

一群學子一下子站直了身子,最前面,石縣令帶着一衆官員廪生走了出來,端着嗓子開始講話。

下方的考生一個個都豎起了耳朵,生怕聽漏了什麽。徐辭言仔細聽了兩句,無非就是些慰問考生,強調不能作弊之類的套話。

趙夫子站在廪生群裏面,顯然沒認真聽,看見徐辭言,悄悄地眨了眨眼,比劃口型。

好——好——考!

徐辭言哭笑不得,真是領導講話我走神,他動作輕微地點點頭,對着趙夫子笑笑,就聽見衙役敲響大鼓,開始唱保。

“徐家村徐辭言,廪生趙孟楊作保!”

徐辭言闊步向前,理好衣袖朝着石縣令深鞠一躬,趙夫子也跨步向前,熟悉的聲音響起,“學生趙孟楊保!”

“嗯,”石秋點點頭,笑着将一旁的考卷遞給徐辭言,目露鼓勵,“好好考!”

“是,謝過縣尊大人。”

徐辭言作揖,被一個小吏帶着跨過院門找自己的號房。

“咦,”路過其他考官的時候,徐辭言聽見有人疑惑地咦了一聲,“今年還有這麽小的考生?”

壓低的聲音傳來,徐辭言沒聽清,站在一排排的小房子旁四處打量。

考卷上寫了他的序號,天二庚午,一甲子六十,也就是天字排的六十七號房。

“咳咳!”

找到位置,徐辭言悄悄對着引路的小吏比了比手指。

先是一個圈,在動了兩下食指,意思很明顯,考完之後,二十文奉上。

那小吏見他年紀小,又是第一次參加縣試,本以為不懂規矩,沒想到人這麽上道,當下就給了個放心的眼神。

兩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齊齊笑開。

徐辭言對好房號,鑽到號房裏面放好東西,等着縣試開考。

大半個時辰過去後,唱保的聲音停下,一聲鼓鳴裏試院的大門緊閉,四周嘈雜一瞬,又飛快地安靜下來。

縣試開始了。

從這一刻開始,考生不能随意說話,起身離開座位,否則按作弊論處。

天字排盡頭,擡着題板的小吏用時擡腳,巡游而來。

嗨,徐辭言打眼一看,走最前頭那個,不正是和他約好的那小吏嗎。

那小吏對着他會心一笑,特意舉着板子在徐辭言的號房面前多停了一會,等他抄好題目停筆之後,才擡腳往別的房去。

這就是趙夫子教給他的應試小技巧了。

不同于後世每人一張卷子。縣試發下來的只是答題卡,真正的試題是寫在板子上被小吏們舉着給看的!

這裏頭就有門路了,有的小吏走得快,考生還沒抄完呢,題板唰地就沒了,又不能把人喊住,只能自認倒黴。

一來二去的,就有這麽個潛規則,交錢,題板多給看會。

若是有人不想交錢動作又慢,那就只能指望自己過目不忘,看一眼就能把題默下來了。

當然,等到後頭的考試查得嚴了,是不會有這種的。只是祁縣廟小妖風大,才有怎麽個習俗。

有些第一次來考的學生,沒少在這踩坑。

徐辭言心底感激趙夫子兩秒,就提筆準備答題。

正場的第一題慣例是貼經題,類似于後世的古詩詞填空,只給半句,要考生把剩下的補充完整。

徐辭言掃了一眼,心底有數。

石縣令沒在這處為難人,出的都是些經典句段,沒搞些生僻章節出來。

五道題裏面四書各一題,又出了一題《禮記》的,徐辭言先在稿紙上寫了一遍,才工工整整地把答案謄抄到答卷上。

做完貼經題以後,他又等了一會,才見有小吏舉着大題的題板過來了。

這一次的板上面,兩道四書題,要以八股文的格式寫出來,并一道作詩題。

只一眼看過題目,徐辭言就笑了出來。

第一篇四書文,“徒善不足以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這句話徐辭言熟得不能再熟,上輩子背的公考百大佳句裏面,就有這麽一句。

上可攻,下可守,和社會有關的話題它都能用,堪稱萬金油。

從這句話引申到國家治理,徐辭言簡直擅長得不能再擅長了。

他先把題目抄上,而後擱下筆,仔細琢磨做答。

這句話出自《孟子·離婁章句》,翻譯過來就是:單純的善良之心并不足以作為有效的政治治理手段,而僅僅依賴于法律也無法自動實現國家的自我運行和管理。

看起來很繞口,可仔細一想,不就是現代社會裏強調的的道德和法治嘛。

于是,徐辭言提筆在紙上寫下兩個核心詞,善政,法治。

善政,也就是道德的引領,強調治理國家要注重百姓的道德修養,而法治,則是指要建立健全的法律體系。

只有兩者并駕齊驅,以道德之柔與法治之剛鑄就立國之基,才能保證國家的平穩運行,長治久安。

若是缺了其中之一,也只能像是缺了腿的板凳一樣,坐不安穩。

有了破題的思路,接下來徐辭言開始旁征博引,論證自己的看法。

先以宋仁宗善政而國敗和先秦法嚴而民失的古例來力證對孟子思想的贊同,又引《中庸》中“道不拾遺,民無能名焉”一句來加深強調,最後才從各個方面來闡述如何讓兩馬跑起來。

有看法,有措施,合情合理,內容豐富,這才算是完成了一篇文章。

“呼——”

一筆落下,一氣呵成,等到稿紙上滿滿當當一篇文章的時候,徐辭言才長松一口氣。

他又仔細琢磨,心中的大石總算落下。

這麽一篇文章,徐辭言自己還是挺滿意的,起碼以他現在的水平,挑不出什麽毛病來。

文中提出的看法也是經過後世驗證的,又有一句句名家之言為其站臺,顯得文章底蘊深厚,意味深長。

格式不錯,讀起來朗朗上口,也經得起推敲琢磨,想來能入得了石縣令的眼。

他心下滿意,又小心地謄抄到答卷上,落下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徐辭言才赫然發覺腹中一片饑餓。

“寫文章真是個腦力活。”

徐辭言心情頗好地感慨一聲,才把卷子仔細挪開,取出午飯吃了起來。

碾碎的炒米幹巴,怕忍不住上廁所,徐辭言也不敢多喝水,好在他的炒米沒被衙役翻來覆去地扒。

想着驗身時前面大哥的白饅頭走了一遭,回來成了黑饅頭,徐辭言一陣沉默。

真那樣,他甘願餓着。

等到吃完了,徐辭言看了看時間,微微閉上眼靜心凝神休息了一會。

等到別的號舍寫完第一篇四書文開始窸窸窣窣地吃飯,他又提起筆,神色認真地作答剩下兩道題目。

與此同時,試院外面的大廳裏,祁縣教谕賈歷文神色變換,趁衆人不注意,悄悄擡眼瞅了一眼坐在石秋旁邊的縣丞鄧祿,才像是下定決心般低下頭。

苦情劇炮灰兄長科舉升官

···
下一章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19章 縣試(一) 徒善不足以為政,徒法不能……

18%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