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別扭 雲無心以出岫
第26章 別扭 雲無心以出岫
暮色已深, 通濟社學的房間裏,殷微塵睜開了眼睛。
他愣愣地盯着窗頂的青布帳子,等思緒回籠後面色一變, 忽地起身。
“你醒了?”旁邊傳來一聲柔和的喊聲。
殷微塵側過來,才松了口氣,“師娘, 我這是……”
他昨夜徹夜為喉官衙辦事,今日一早又趕着來到學裏, 算一算,也有快八個時辰沒吃東西了。
殷微塵仔細感受了一下,卻覺得自己并不是太餓, 口中還有一股股微微的甜味,像是喝了糖水。
這麽一想, 他喉頭不由得動下。
“你這孩子,沒帶午膳為什麽不來後院呢, 給自己餓暈過去。”姜娘子看着他, 露出點不贊同地眼神來, 又把今日的事給一一說了。
“好在辭言身上帶了糖,不然你今日真是危險了。”
殷微塵抿抿嘴唇, 有點不好意思地低頭,“謝謝師娘。”
姜娘子搖搖頭, 把手裏熬好的粥塞他手裏,又把青布簾子掀開。
殷微塵往外一看,面色巨變,“現在什麽時辰了!”
“戌初了,”姜娘子答,見殷微塵掀起被子就要往外跑, 連忙把他攔下,“你這是做什麽!”
“師娘今日之恩實難相報,”殷微塵重重地鞠身,“只是這個時辰了我還未歸家,母親怕是心急了。”
姜娘子聞言,“那你就更該吃了再走,從學裏到縣上,雖不算太遠,可你這樣,又怎麽去得了!”
殷微塵一愣,三兩口把粥塞嘴裏,起身給趙夫子夫婦磕了個頭,才飛快地往外面跑。
日頭西沉,他跑得飛快,等到殷府後門的街巷時,天色早已一片漆黑。
“塵兒?!”
巷尾縮着一個人,聽見腳步聲,才急急忙忙站出來,正是殷微塵的娘,殷府的侍妾祝娘子。
“娘,”殷微塵把她扶住,眉心緊皺,“你怎麽自己出來了?”
他壓下心底的涼意,祝娘子好歹是府裏的侍妾,這麽晚了出府,也沒個人在意着。
祝娘子搖搖頭,“我見你一直不回來,怕出什麽事。”
他們回到小院裏,祝娘子摸索着找了油燈點上,又取了點飯菜擺了,“可是在學裏出了什麽事了?”
殷微塵眼神微動,看着桌上猶帶馊味的飯菜愣神,嘴裏殘留的那點甜味飛快消逝,只留下一點嘔心的苦。
就這點飯菜,還是祝娘子日日給小廚房幹活才換來的。
他不做隐瞞,把在學裏暈過去的事給祝娘子講了,祝娘子愣愣地聽着,眼淚忽地就下來了。
“塵兒你快吃!娘去找老爺去!”
祝娘子一抹眼淚,“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他大房的孩子是人,我的孩子就是根草嗎!”
“我也是殷家正經納進來的,若是有錯沖我來就好,何必這麽對我兒子!”
“若不是,若不是那徐家郎君好心,”祝娘子難以接受,“娘還不知道能不能見到你呢!”
“娘,別去了,”殷微塵坐在那垂着頭,面色沉沉,“沒用的。”
祝娘子哽咽一聲,站在原地動彈不得,“可是,可是……”
殷微塵抿着唇,從懷裏掏出二兩銀子,“沒事的,很快,我們就能從殷府搬出去了。”
祝娘子愣愣地看着那二兩銀子,暖黃的燈火照在上面,晃晃悠悠的,像是她孩子的命。
她一下子明白了。
殷微塵看向身上,被薄薄衣服遮蓋的地方,是昨夜弄出來的傷。
他舍命加入喉官衙,喉官衙幫他擺脫殷家。
“會好的。”殷微塵呢喃地說。
…………
徐家村裏,徐辭言抱着被褥,跑到徐二叔家去。
“鶴弟?”他踮着腳推開徐鶴的房門,才看見這小子早早抱着狗睡着了。
旺財被他死死勒着掙紮不得,見徐辭言進來,一雙狗眼連忙看向他。
徐辭言沉默,他竟然從那黑漆漆的狗眼裏看出救命兩個字來。
他二叔家這狗不會成精了吧?!
晃晃腦袋,徐辭言定下心神,走過去把徐鶴的手一扳,旺財動作飛快地一躍而起,停都不停,一溜煙跑到徐鶴屋外,才心有戚戚地趴在樹下。
徐鶴懷裏沒了東西,啪啪兩下拍床,徐辭言連忙把手裏的被褥遞上,他死死勒住,這才滿意地睡着。
徐辭言:“…………”
他今晚真的要和徐鶴睡嗎?
徐辭言痛苦地閉上眼,轉頭出去和旺財低語幾句,這狗極其通靈,旺旺兩聲以後就搖着尾巴往徐家跑了。
看那歡快的背影,就知道能不和徐鶴擠一屋,它有多高興。
徐辭言沉默地看了看遠方,忽然覺得睡院子裏也不是不行。
第二日一大早,徐鶴吧唧着嘴睜開眼,就對上徐辭言幽幽的眼神。
“旺財?!”徐鶴大驚,蹭地坐起來,“旺財你怎麽變成言哥兒了!”
徐辭言額角直跳青筋,忍不住敲給他兩下,“你罵誰是狗呢!”
徐鶴嘿嘿一笑,“真是你啊,我還以為我做夢呢。”
他爬下床把衣服穿好,時間差不多,要去上學了。
開門前徐鶴一臉期待地看向徐辭言,“言哥兒你要去學裏嗎!”
徐辭言見他就差在臉上寫去呗去呗幾個大字的樣子,呵呵一笑,“不去。”
徐鶴垂頭喪氣地走了。
言哥兒考過縣試,令趙夫子大大地長了臉,他不去,趙夫子半句不會多說,還要擔心人是不是病了。
但他徐鶴敢懈怠到不去上學,別說趙夫子,估計他爹娘都得給他一頓好吃的細棍炒小肉。
徐鶴痛苦流淚,他什麽時候才能像言哥兒那樣不去學校啊!
上學路上沒有言哥兒在,他都學不進去了。
徐辭言看他那垂頭喪氣樣,一時間也消氣了。
他艱難地下了床,渾身骨頭都在嘎吱響。
這個徐鶴,睡姿實在是太差了!
徐辭言忍不住憤懑地想,一回到家看見旺財趴在林娘子精心搭的狗窩裏面睡得口水直流,心底一時悲傷。
“旺旺!”
聽見動靜,旺財睜開眼睛,對他投來憐憫的眼神。
徐辭言:“…………”他真服了。
好在這樣的日子過不了幾天,想着今日的安排,徐辭言長松一口氣。
徐父考上秀才的時候,就修繕過家裏了。
徐家眼下只有一個前院可以住人,主要是因為後面的院子連帶着幾間廂房都年久失修,破磚爛瓦的,草比人都高。
穿越後的半月,徐辭言錢不多,只雇人把前院的瓦撿了,眼下不缺銀錢,趁着這次機會,他準備好好修修家裏。
他請了專門的師傅,再加上徐家村村人忙完農活後過來幫忙,不過一旬,屋裏就大變樣。
一切完工的那日,徐辭言做東,請來幫忙的村人吃了一頓飯,又各家送了紅包,算是感謝。
送走親戚以後,林娘子面帶笑意打量着家裏,“你爹沒去之前,我就住在那間正房裏。”
“右邊這間呀,是留給出岫的。”
徐辭言點點頭,“都收拾好了,娘今晚就能和出岫搬過去住。”
至于他,依舊是住在前院,只是眼下的屋子,和他穿越過來那時大不一樣了。
窗戶貼了透光的絹紙,黃泥牆也用油紙糊過了,新打的家具光潔蹭亮,床榻軟和,窗下還擺了幾盆石菖蒲。
雅致舒适,讓人看了便歡喜。
徐出岫亦步亦趨地跟在哥哥後面,不是很開心的樣子。
“出岫,”徐辭言蹲下身看他,“怎麽啦?”
徐出岫癟嘴,眉心皺着,“哥,珠兒家裏什麽時候才能找到她呀?”
徐辭言搖搖頭,這幾日石秋也給他遞了消息,各處都查了,沒有哪家報案說丢了孩子的。
若是人家裏選擇壓下消息私下找,這事就麻煩了。
“哥哥會讓人注意的,”徐辭言打定主意,再等幾日沒消息,就去問殷微塵,“你不喜歡珠兒在家裏嗎?”
徐出岫低垂着腦袋,圓圓的雙丫鬓上珠花晃動,“也不是,只是她來了,哥哥要出去住,娘都不能陪我了。”
特別是現在林娘子說她大了,之前是沒辦法,眼下要自己睡了。
想到這,徐出岫越發難過起來。
她向來聽話懂事,若是以前林娘子和她這麽說,徐出岫自然能飛快接受。
但珠兒實在是被吓怕了,身體又弱,林娘子得了石夫人托付,難免多照顧幾分,這樣一來,就有些顧不上女兒。
小孩子情緒最為敏感,幾廂之下,徐出岫傷心了。
徐辭言反應過來,有些哭笑不得,小丫頭這是吃醋呢。
也是,原主病重,這麽幾年來她和林娘子時時待在一塊,眼下家裏多了一個妹妹,新鮮勁過了,難免傷心。
對于她難得的情緒,徐辭言不準備敷衍過去,認真地思考,“哥哥請大姐姐過來住兩天好不好?”
有徐莺兒幫忙,林娘子空出手來,她心細,很快就能發現女兒的不對。
“可是,”徐出岫有些猶豫了,“珠兒害怕見外人。”
“還是算了吧,”她搖搖腦袋,“如珠似玉,她家裏肯定很疼她,現在找不到家人了,肯定很難過。”
“我勉強把娘讓給她兩天吧。”
徐辭言心底好笑,“無論有幾個珠兒玉兒,哥哥心底出岫都是最重要的。”
徐出岫綻開笑臉。
“還有,”徐辭言糾正她說的話,“珠兒的名字是如珠似玉,可出岫的名字也不是亂取的呀。”
“我知道!”
徐出岫眼睛一亮,搖頭晃腦地開始背,“‘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五柳先生的辭!”
“對啊,”徐辭言一臉我說是吧地點點頭,“雲出岫,鳥知還,只要出岫想,哥哥永遠都等着你回家。”
“出岫就是最重要的。”
徐出岫一下雀躍起來,一顆心像是泡在蜜糖罐子裏甜滋滋的,她來之前還擔心哥哥像娘一樣只理珠兒不理她,可是哥哥說她是最重要的哎!
她也是寶貝!
一時間,徐出岫也不覺得珠兒讨厭了,開開心心地點點頭。
“我知道啦,哥哥放心,我是主人,珠兒是客人,我會好好和妹妹相處的!”
只要給足了安全感,她也是個開朗大方又善良的小女孩嘛,徐辭言笑眯眯地想。
男主那個sb,還說她善嫉,也不想想自己的問題!
腦癱。
想到這,徐辭言看着妹妹,認真地開口,“出岫,我教你識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