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 第16章
◎我不喜歡◎
她從包裏翻出現在的手機,裏面微信消息很多,拜年紅包也不少,周浮熟練地裝不在,看似漫無目的地翻看着所有未讀消息。
那天搖尾巴的信息沒有得到回複,謝亭恕的微信已經被掩埋到很下面的位置,周浮在屏幕上劃了很久終于找到,毫不猶豫地點進去。
其實周浮也不知道應該說點什麽,又沒心思去幹別的,就盯着屏幕看,點進頭像看看他有沒有發新的朋友圈。
意料之中的,謝亭恕什麽都沒發,周浮往下翻,每一條都看過,卻還是忍不住點進去,她越看越覺得自己好像一個視奸別人的變态。
直到她看見謝亭恕去年十二月的一條朋友圈,還是簡單的兩個字:聖誕。
桌上擺着以紅綠白為主色調的聖誕蛋糕——周浮猜測謝亭恕應該玩過攝影,那些照片雖然看起來很随意,可鏡頭語言和視覺重心引導都頗有自己的風格。
上一次周浮也被引導到桌上琳琅滿目的食物上,這一次再點開才發現,在畫面的角落,拍進去了一只女孩子的腳。
她穿着高貴精致的高跟鞋,腿部線條細白修長近乎透明,腳踝的位置紋了一條纖細柔曼的金眼綠蛇。
金眼綠蛇。
周浮幾乎一瞬間就回想起謝亭恕那枚戒指。
周浮和幾個專業課老師關系不錯,都加了微信,有些老師是學術派,也有的老師本身就是從業者,教書才是副業。
跟周浮關系最好的這個老師叫于雪嬈,倆人三天兩頭聊天,于雪嬈經常在微信上給她分享一些從業者內部的小故事,其中相當一部分就是有關于定制。
于雪嬈說,珠寶定制,尤其是小工作室,能接觸到很多故事。
其中有一次她就接過這麽一單,是個女孩子,拿着已故的男友身上的紋身照片,來請她做一個定制款的項鏈。
“這種人還挺多的,為情所困,走不出來。”老師當時這麽說:“只能說,人生裏無能為力的事情太多了,珠寶也可以是人用來彌補一點遺憾的方式。”
為情所困嗎。
周浮回想起兩天前的晚上,謝亭恕那雙深情又慈悲的眼睛。
他當時被她拉住,回頭垂眸看着她的時候,就連那句冷薄至極的“好了”,都好像被提前注射過麻醉劑,明明是刀刃,卻變得不再鋒利,反而錯誤地散發着柔軟的信號。
周浮有時候都覺得謝亭恕應該很清楚自己那雙眼睛有多容易讓人誤會。
所以他說話才會那麽精準地找到那個讓人無論如何都能感受到痛覺的點。
就像那天掉在她身上的幾粒煙灰,即便被那樣的旖旎包裹修飾,也仍然讓她渾身一凜,顫抖着倒吸了口涼氣。
原來他也有自己的深情。
“姐,你是不是睡着啦?”
門外傳來妹妹朱意的聲音,将周浮喚醒。
她走過去打開房門,笑着說:“沒有啊,我剛才不是還答應要下樓跟你們看春晚呢。”
“嘿嘿,那正好,姐,我和朱登有東西要給你!祝你新年快樂,來年順順利利!”朱意今年剛上初一,小姑娘很争氣,考到了市裏的重點中學,當時劉芸打電話給她報喜的時候,周浮還給她買了一雙新的運動鞋作為獎勵,“錢是我和朱登一起攢的,但是剛才我說什麽他都不好意思一起來,所以……”
朱意還在說話,周浮餘光已經看到樓梯口那邊,小男生小心翼翼地扒在牆頭往這邊看。
“怎麽又給我買禮物,你們一天才多少零花錢。”周浮看了一眼,那顆毛茸茸的腦袋立刻噌地一下縮了回去,她有點好笑,也不想去拆穿小男孩的別扭,只是故意将音量放大了一點,“又從嘴裏摳出來的吧。”
“哎呀沒有,一點都不貴,我少買兩個本子,朱登少吃兩包辣條的事情。”朱意從小就是周浮的迷妹,整個鎮上著名姐寶女,她把手裏方方正正的寶藍色禮物盒遞給姐姐,整個人像只雀躍的小鳥,“本來如果我再少吃點零食的話,還能攢得更快點來着,你待會兒記得試試……希望我們這份禮物還不算晚!”
不算晚?
周浮沒太明白朱意的意思,等回到房間裏的時候拆開禮物才恍然大悟。
是支鋼筆。
更确切來說,是一支很漂亮的鋼筆,通體是金屬質感的純黑,唯獨筆夾的位置是金色,是最經典也最符合人對鋼筆印象的設計。
材質很不錯,拿在手裏沉甸甸的。
這對小孩來說,怎麽可能不貴。
好可愛。
小孩子大概很難理解,大學生其實沒有那麽多要寫的東西,在他們的印象裏,鋼筆既是剛需,也是學習工具裏最豪華最有質感的東西,當然是最好的新年禮物。
周浮把筆從盒子裏拿出來,才發現兩個小孩還在上面用細細的絲帶系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
周浮別說寫了,就連捧着都得是小心翼翼的。
她把禮物盒連帶着墨水一并放進抽屜的最深處,和其他被妹妹弟弟贈與的禮物放到一起,将這支筆放進了包包的夾層裏,就下樓陪可愛鬼們一起看春晚了。
很快時間抵達年初五,周浮因為還有點年前殘留的工作要處理,準備早點回去。
一早,朱意和朱登倆小孩就在一樓忙前忙後,朱意看到周浮拎着行李箱從樓上下來,立刻用手肘子碰了朱登一下,倆人立刻湊上前來:“姐,我們幫你拿!”
她行李箱裏沒什麽東西,不重。有兩個小狗腿子鞍前馬後,周浮當然就心安理得地享受。
坐上飯桌,繼父從廚房探出頭來讓她先坐一會,早飯馬上就好。
周浮朝繼父應了聲好,終于在餐桌前開始處理年前堆積的,工作的微信。
周浮一旦進入休假狀态就不喜歡看微信,寧可等假期結束再來挨個兒回。
她翻了下,說是工作的微信,但其實真正催她開工的不多,更多的還是社交。
宿舍群裏前一天晚上還在念叨她,幾個人在猜測她戀愛談得怎麽樣;工作群裏都是在問候新年快樂,請來年多多關照;家長祝她阖家歡樂,甲方願她大發橫財,周浮挨個兒回複,得心應手。
但回到一半的時候,她看到Sini單獨給她發來了兩篇小作文。
字很多,但主線清晰,就是對那天叫她去劉衡鈞的局道歉,看得出真的挺着急的,因為她一直沒有回複,之後又發了很多哭哭的表情,說真的不知道周浮在和謝亭恕談戀愛,要早知道的話絕對不會那麽做的。
周浮大概翻了下,第一條小作文是年初一的時候發過來的,現在已經年初五了。
她本來就體會過劉衡鈞引領着圈子裏的其他人所帶來的壓迫感,也明白什麽叫身不由己,她很清楚那天晚上真正的主犯是劉衡鈞,所以一直都沒有覺得Sini有多麽面目可憎,想想讓她惴惴不安了五天,也差不多了。
畢竟謝亭恕應該對她談不上什麽喜歡,自然也不可能上心。
他對她的感覺,更像是覺得家裏有點空,就随便拿了個裝飾品放進來。
那麽剛進入到這個圈子,她還有很多事情需要請教別人。
交一個朋友當然還是比樹一個敵人好太多了。
Sini的回複來得很快:嗚嗚嗚你這麽多天不理我,我以為你生氣了!
周浮還沒回,她還在繼續發: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正好我男朋友過一陣子準備帶我去一趟意大利看看項鏈,你有沒有什麽想要的,我可以幫你買qaq
“姐,這個餃子昨天我也幫忙和餡兒了,你看看好不好吃!”
兩個小的現在偶爾會幫劉芸幹家務,朱意手腳麻利地把盤子端上桌,送到周浮手邊,一雙眼睛期許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評價。
周浮餘光已經看到了Sini的回複,含糊地嗯了一聲好,夾餃子的時候還在想Sini要去看哪個意大利珠寶品牌。
上次她想靠陳潤清去的WH全球巡展,其總部就在意大利。
想起WH,周浮的情緒也不自覺地往下沉。
她還是想去看。
那個壓臺展。
她真的期待了很久,從聽到捕風捉影的傳聞時就開始惦記了。
後來眼睜睜地看着它結束了中國站,她怎麽能甘心。
看着Sini還在微信上不斷地說好話,周浮心頭忽然微微一動,拿起手機回複:
你們什麽時候去?
正好我也有這個打算,要不要一起?
發完消息,周浮擡頭才看到朱意還跟只小狗似的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看,明明期待卻又不敢打擾,頓時愧疚地摸了摸妹妹的腦袋,大聲地贊美道:“好吃!我好久都沒吃到這麽好吃的餃子了。”
-
從家回到學校,距離開學還有二十天左右的時間。
周浮因為不知道Sini那邊準備什麽時候出發,回來就開始抓緊一切時間辦理護照。
她知道WH的展會已經結束了。
但她覺得,既然展會錯過了,那是不是能去一趟WH的總部看一眼。
至少是一個彌補遺憾的方式。
反正謝亭恕也不在乎她花錢。
過年前她一天刷了那麽多,他就連問都沒有問一句。
就連他是年初三回舊金山這件事,周浮都是聽Sini提起的。
就在她說要跟他們一起去意大利的時候,Sini問為什麽不讓謝亭恕帶她去,周浮本來還想打哈哈,Sini就自己反應過來了,說忘記謝亭恕已經回去了。
感覺除了她,好像誰都知道謝亭恕的行程。
不過周浮也沒什麽好抱怨的。
她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自己和謝亭恕的這段關系,根本談不上公平可言。
把護照的材料遞交上去之後,周浮又開始兼職。
她現在主要接的還是設計,雖然屁事多但是錢也多,對于家教基本只接以前的學生,或者是熟人介紹來的學生。
開學前兩天,周浮又來到上次那個期末考砸了的初三女生家裏,上了一下午,三節課,不出意外地又被學生家長留下來吃了頓晚飯。
吃過飯,家長跟周浮約好明天還來,周浮正好最近活兒不多,很爽快地答應了。
然後就在下樓的時候,接到了謝亭恕的電話。
“……謝亭恕?”
雖然周浮不知道謝亭恕的行蹤,但他們也并不是完全沒有聯系。
比如春節的時候,謝亭恕給了她兩個號碼,分別對應國內與國外,周浮全部都存進了手機裏。
“記得上次帶你去的那個公寓嗎?”
學生課多,周浮是下午四點才過來開始上課,吃過飯又回頭看了下卷子,不小心多聊了幾句,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鐘,她算了算現在舊金山應該在早晨。
事實也确實如此,她聽到謝亭恕那邊偶爾有一閃而過的人聲,從口音聽得出國籍有所不同。
“記得。”可周浮不明白謝亭恕為什麽突然打個電話來說這件事,“怎麽了?”
“密碼上次告訴你了,你現在過去。”謝亭恕說。
周浮不明就裏地應了聲好,就走到學生家的小區門口開始打車。
謝亭恕沒有要挂電話的意思,她也從包裏翻出了耳機将通話繼續。
在抵達公寓的這段時間裏,她聽到謝亭恕應該是去了學校,因為時不時就有人跟他打招呼,還有人因為team work被他帶飛拿到了A,特地過來感謝順帶給下次翻車預約求撈。
謝亭恕的聲線隔着電話會顯得更加清冷,即便周浮能感覺到,他跟人說話的時候是帶着點笑的,但她腦海中浮現出更多的還是他那雙深情又漠然的眼睛,注視着別人的時候永遠不讓人感到冒犯,可那張嘴卻總是恰恰相反地呈現出薄情與鋒利。
那邊謝亭恕走進教室的同時,周浮也已經打開了公寓的門。
她進了玄關,這裏還是上次的樣子,但應該有人過來打掃過,她記得上次走之前拖鞋擺放得并沒有這麽整齊,沙發上的靠枕也有點亂。
只剩下上面星星點點的火燒痕跡還清晰可見。
“到了?”
“對……剛到。”
周浮低頭看着那雪白的皮上殘留着的褐色斑點,感覺那股溫度又回來,将她燙了一下。
她不自在地放下包,還沒來得及問謝亭恕想做什麽,就聽他說:“拉開窗簾,站到窗邊去。”
上次她來的時候,就見過這棟公寓窗外的夜景。
當時謝亭恕從身後抱着她,兩個人手上都夾了一支香煙,紅色的火光點燃了窗外冷色調的夜。
要幹什麽呢。
她有預感自己的提問不會被回答,索性就沒開口,依照謝亭恕的話,拉開窗簾,面窗而立,一邊看着窗外的圓月,一邊聽謝亭恕那邊上課。
他這一堂課的教授應該是英國人,操着一口濃重的倫敦腔,因為涉及到太多專業詞彙,周浮并不能太聽懂。
只是讓她感覺自己很像是因為犯了錯,被罰站在課堂外的學生。
之後兩個人基本沒有對話,謝亭恕今天課似乎很滿,周浮聽他換教室,和各種各樣不同國籍的人交談,一直忙碌。
時間一長,她的膝蓋開始疲憊,有一點隐隐作痛,雖說還在可以忍耐的範圍內,可更關鍵的問題是,她有點困了。
周浮看了眼時間,現在已經零點多了。
這意味着她已經在這裏罰站了兩個小時。
“謝亭恕……”她想知道謝亭恕讓她這麽做的原因。
“周浮,”卻和謝亭恕的聲音恰好撞在一起,“你是誰的人?”
如果在這句話之前,周浮內心還對謝亭恕這麽做的動機有一些猜測的餘地,那麽當謝亭恕這個問題出來的那一刻,就都變得清晰了。
她微微抿了抿嘴,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你的人。”
“你要對誰搖尾巴。”
微不可察的語氣變化,周浮推斷他應該是彎了彎嘴角,這說明他對她的回答初步滿意,但只到這一步顯然是不夠的。
她怎麽會忘了,就連她和陳潤清分手這種事情,都瞞不住任何人。
更別提她現在已經和謝亭恕關聯在了一起。
“對你搖尾巴。”
荒唐而又奇妙。
他們隔着萬水千山,就連白晝與黑夜都被距離颠倒。
周浮卻在這一刻感覺到身後出現謝亭恕的氣息,他手上的黃金蛇嘶嘶地吐着信子,輕慢而從容地爬上她的後頸,用分岔的舌尖輕輕舔舐她耳廓的軟骨。
“再說一次,對誰。”
這兩個小時,就是對她擅自想要越過他的,小小的懲戒。
“對謝亭恕,只對謝亭恕搖尾巴。”
周浮已經睡意全無,集中所有精力去捕捉耳機那頭每一點細微的聲響。
行人,車輛,相談甚歡的笑聲,行色匆匆的腳步。
異國的街道,熟悉的人,黃金蛇的蛇尾正在撫摸着她的臉頰。
“別做蠢蠢的事情,周浮。”
謝亭恕終于流露出一絲确切的,施舍般的柔和。
直到這一刻,周浮才想起電話對面的那個人,是她的同齡人,是另外一座象牙塔中,笑起來還會讓人感到清新明澈的少年。
“我不喜歡我的小狗對別人搖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