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5 第15章
◎手機號◎
次日清晨,周浮在謝亭恕的公寓裏醒來。
睡衣和內衣褲都是昨晚外賣送來的,周浮穿着幹爽的衣服,在暖氣充盈的室內睡得很香,一覺醒來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叫醒她的倒不是陽光,而是劉芸的電話。
周浮迷迷糊糊地接起來,就聽電話那頭劉芸問:“怎麽還在睡覺,早飯吃了沒有?”
“吃了。”周浮已經練就了爐火純青的演技,“吃了一個肉包子一個茶葉蛋還有一袋豆漿,今天上午沒兼職,吃完想着躺一會就又睡着了。”
她說得詳細,劉芸一下就信了:“那還行,挺豐盛的,你一個人到外地去讀書,我在家就擔心你不好好吃飯。”
周浮自從開始接設計的活兒,作息就和規律沒有關系了,三頓飯能忘記兩頓,最嚴重的時候胃疼進了醫院,這些事她從來不跟劉芸說:“後天我就回家,大後天估計能到,你幫我問問他們倆想要什麽,我今明天去買。”
這裏的他們指的是周浮同母異父的弟弟妹妹。
從剛才劉芸電話接通開始,那邊就時不時傳來兩個半大孩子的聲音。
“是不是姐啊?”
“媽你也讓我跟姐說兩句——”
這兩個小孩,一個比周浮小十歲,另一個小八歲,目前都在鎮上讀書。
因為劉芸和繼父天天忙着幹活做事,兩人小時候多是周浮放學回來照顧,所以跟她感情很深。
不過說是照顧,劉芸也沒讓周浮做過什麽,家裏早早就買了微波爐,每天準備好飯菜才出去,周浮回來幫忙給弟弟妹妹熱個飯,教着寫兩個字,倆小孩就只記得她的好,每次周浮開學要走之前,送她到車站的時候都哭哭啼啼的。
“你們別吵好不好,真的是,過個年被你們煩死了。”劉芸好不容易把倆小孩趕一邊去,才繼續跟周浮說:“不要帶了,路那麽遠,你自己回來都累,還拎那麽多東西……”
挂了電話後,周浮起床洗漱。
她沒忘記昨天從謝亭恕那邊拿到了卡,吃過午飯就去給家人選了一些禮物,還有給兩個小孩的新衣服。
劉芸雖然嘴上說不用,周浮問她尺碼的時候還是說了,說完又嘆口氣,要她記得給自己留點錢,勤工儉學攢錢不容易,周浮笑着說知道,扭頭又拿謝亭恕的卡給劉芸刷了個金镯子。
她當然知道賺錢多難,比誰都知道。
周浮承認自己有點對謝亭恕的情緒在,主要他每次拒絕自己的時候,都很不留情面。
她逛了一下午,刷出去小六位數,包括給自己的外套和冬衣,兩只手拎滿,一點兒沒給謝亭恕省。
買完東西,她心情也好了不少,知道這些大包小包難帶,從謝亭恕的公寓離開之前還叫了個快遞,先行出發。
她最終還是在大年三十的夜裏,回到了家。
兩個小孩都很驚喜,尤其是妹妹,歡呼雀躍地撲進了周浮懷裏,繼父和劉芸則是早就知道了她要回來的事情,顯得要從容很多。
周浮家住的是農村随處可見的自建房,一共三層樓。繼父幫她把行李箱扛上了樓,劉芸則是滿足又溫柔地看着女兒與這個落後小鎮愈發格格不入的,優越的容貌,端詳了半天,才嘀咕了一聲:“還是瘦了。”
瘦了,瘦了怎麽辦。
多吃點咯。
周浮就知道晚上到家會被摁死在飯桌上,所以中午都沒怎麽吃。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被撐得彎不下腰去,好不容易陪着弟弟妹妹們拆完屬于自己的禮物,趕他們去洗澡,再親手給劉芸戴上那個足金的手镯。
劉芸意外又驚喜:“這得花多少錢啊,不是跟你說了……”
“沒事,媽,現在金價便宜,劃算的。”周浮看着她紅光滿面的樣子,不自覺地跟着微笑起來:“黃金又不愁賣,就當投資了。”
劉芸還是有點猶豫:“那萬一金價跌了……”
“媽。”周浮用掌心覆在劉芸的手背上,“我小時候不是經常說,等我長大了給你買金手镯嗎,你就當圓我一個夢呗。”
周浮她爸剛死的時候,周浮剛開始讀小學,還住在原來的家裏,雖然沒這麽多層樓,但有一個木籬笆圍起來的小院子,她跟自家養的小土狗多多天天在那撒歡。
那段時間劉芸很焦慮,因為她父母也死得很早,只剩幾個遠親,而丈夫家裏本就重男輕女,自周浮出生起就沒再給過她一個好臉色,現在丈夫去世,更是進門就開始喊打,罵她克死了他們的兒子。
家裏突然斷了一大半的經濟來源,就連能接濟一下的人都沒有,孩子要吃穿,還要讀書,劉芸愁得生出了無數白發,夜裏也睡不着覺,好幾次周浮起夜,都能看到她悄悄坐在院子裏流淚。
後來多多不得已要送給別人家養,周浮不想表現出難過,就跟劉芸一路有說有笑地走到人家家裏,親手把狗交給對方,請他們好好照顧。
之後母女倆經歷了兩年多的相依為命,小鎮上沒那麽多人力需求,劉芸全職穿插兼職,有什麽做什麽,在工作的時候遇到了現在的丈夫,決定再婚,彼時周浮已經是小學六年級的大孩子了。
所以周浮的青春期,最早是始于親情的。
在得知劉芸再婚的事情時,她只覺得既替媽媽松了口氣,又有一點不明原因的憋悶,直到後來劉芸懷孕,看着她一天天隆起的肚子,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媽媽似乎也不再是她一個人的媽媽了。
周浮那段時間情緒一直很低,成績沉沉浮浮,最後考試失利,和市裏的中學失之交臂,只能留在鎮子上讀書。
小升初的失敗更讓周浮性格也變得內向,可在這樣的落後小鎮上,多的是頂着辍學壓力每天咬牙讀書的女生,周浮自己也覺得她那點煩惱比起其他同學似乎太過不值一提,她不想被人說是無病呻吟,所以跟誰都沒有提起。
可那天,薛蘊在課間操時間把她叫到空無一人的辦公室,溫柔地注視着她,問:“你為什麽總是看起來很不開心的樣子,能跟老師說說嗎?”
周浮幾乎是一瞬間就被這麽一句簡單又直白的問題擊中了,她想嘴硬說沒有啊,但咬着下唇強忍,只有眼淚越來越飽滿。
洗過澡,周浮回到房間,從抽屜裏翻出自己考上市重點高中的時候,劉芸獎勵給她的翻蓋手機。
以前的東西吧,可能已經被時代淘汰,但很難被自己淘汰,只要稍加保護,無論你什麽時候想要回頭去找它,它都會無限包容地告訴你,它還在。
這部手機裏有薛蘊的電話。
周浮拿到這部手機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薛蘊的電話存進去。
就是這一個電話號碼,一個念想,支撐着她走到了高中畢業。
可真的考上大學之後,她手機早就換過,卻再也沒有把薛蘊的手機號帶走。
不是不記得,那十一位數周浮早就滾瓜爛熟。
只是她在心裏和自己約好,如果要打,就只在除夕夜這一天打。
萬一真的打通,她還能說上一聲新年快樂,不至于因意外而啞然,也不會因打擾而歉疚。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可哪有什麽萬一。
只有和周浮得知薛蘊離開了鎮上中學那天一模一樣的,冰冷的女聲。
大騙子。
窗外,對面一家七八口人一起出來點煙花,大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讨論怎麽放,什麽順序,三兩個小孩繞在他們的腳邊催促。
她已經習慣了,談不上什麽失落,把翻蓋機收回抽屜,在床上坐下,聽着窗外千家萬戶起起伏伏的爆竹聲,電視裏春節聯歡晚會拉開序幕,對面終于商量好要怎麽點,簡樸的煙花沖上夜空,紅的,綠的,是那種不會炸開花兒,只會尖銳地鳴叫的便宜貨。
樓下的弟弟妹妹聽到響動,紛紛丢下電視湊到門外去看,在這阖家團圓的時刻,好像整個世界都熱鬧,各處靈魂都圓滿。
唯獨她,少了那麽一塊拼圖。
周浮坐在房間裏透過窗子看了一會兒,突然有那麽一點點,想抽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