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23   第23章

◎針◎

周浮記得這枚戒指。

曾經在外網掀起過腥風血雨的,古典工藝與現代美學的最高結合。

那天從劉衡鈞手上摘下來之後,她就越看越順眼了。

不過後來被謝亭恕帶回去,下落自然不需要跟周浮交代。

吃過飯,周浮和陳潤清往回走。

陳潤清大概看出周浮的游離,又柔和下聲音,“浮浮,我知道你對我可能有點誤會,但是我覺得你應該給我一個申辯的機會,而不是直接用沒感覺拒絕我。”

“嗯?”

周浮直到現在才感覺到,那天她在陳潤清的小公館跟他說的那句對不起,在她看來是拒絕,是将一切都劃上句號,但是在陳潤清看來,似乎不是這樣。

他始終覺得他們之間并沒有結束,那只是周浮在拉扯,是一種拿喬的手段。

“那你覺得我對你有什麽誤會?”

想着,周浮也覺得,那既然話都說到這裏了,不如就直接全部都說明白,反正這裏是意大利,不用找一個人煙稀少的地方,只是用中文就自然而然地能夠形成隐私壁壘。

“是我誤會你在劉衡鈞冒犯我的時候就連句人話都說不出來,還是誤會你一邊想挖謝亭恕的牆角還一邊要虛僞地和他維護關系?”

陳潤清認識周浮半年有餘,第一次從她嘴裏聽到這麽尖銳的話。

他一時之間語塞住了,但周浮的表情談不上什麽生氣,或是怨怼,她甚至帶着一點微不可察的笑意,就好像剛才在餐廳裏和他面對面坐着聊天。

“你什麽意思?你覺得我沒保護好你?”

之前陳潤清一直以為,周浮就是那種沒什麽主見的象牙塔女孩。

因為她總是面帶微笑,很好說話,就比如他們第一次見面那天,叫周浮過來的那個女生說周浮其實在忙着趕設計圖,但因為之前她幫過周浮的忙,所以周浮不好意思拒絕,就放下自己的事趕了過來。

她有自己的情緒,但很少外露,看起來就和劉衡鈞身邊帶着的那些女孩一樣,明白自己的優勢,目的明确,情緒對她們來說并不重要,也無需關心。

“所以你覺得,謝亭恕是真的喜歡你嗎?你說我沒有在劉衡鈞面前保護你,難道謝亭恕有嗎!?”

就這樣的女生,用美麗與溫柔換取利益的女生。

陳潤清覺得自己一而再地拉下臉來挽回,已經夠給她面子了。

“那這裏就說到重點了。”而周浮還是一副溫和的,慢條斯理的,甚至有些好商好量的味道,“你們都捧他,怕他,我可以借着他的名字狐假虎威,但是你的名字沒用啊,陳潤清,你非要問我為什麽不選擇你而選擇謝亭恕——”

她從來就不是無害又脆弱的寄生藤蔓。

而是一枚溫柔纖細的針。

“那就是你不光慫,還菜啊。”

她可以溫順,柔和,出于利益考量當一個稱職的工具。

也可以危險,尖銳,傷人不見血。

“你——”

陳潤清幾乎被她這段連貫的話說到崩潰,滿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周浮覺得說到這裏,應該算是徹底把這件事說透了,她用目光詢問他還有沒有什麽其他問題,沒得到回應就從他身旁走過去了。

剛才兩個人說話的功夫,已經回到了民宿附近。

陳潤清沒跟她一起進來,周浮就獨自進了院子,輸入密碼,進門。

燈又不知被誰關了。

她在黑暗中摸到開關,把燈打開,剛想叫謝亭恕下樓吃藥,就看見沙發上的人。

他就保持着坐的姿态,只是腦袋微微往旁邊側倒,靠在沙發的靠背上睡着了。

大概因為發燒讓他有些缺水,謝亭恕的雙唇變得幹燥,幾绺碎發從額角滑落,皮膚蒼白而脆弱,胸口伴随着呼吸,微弱而勻速地起伏。

周浮看着這幅畫面,無端聯想到睡美人的故事,很自覺地放輕了動作。

她拎着兩個袋子,輕手輕腳地走到謝亭恕面前,卻沒想到剛把東西放在茶幾上,扭頭就看謝亭恕已經緩緩地睜開了眼。

“你是沒睡着還是……”周浮覺得自己已經輕得像一只蟑螂了,“被我吵醒了?”

“算不上吵醒。”

謝亭恕還有點兒沒睡醒,就保持着剛才的姿勢沒動,從低處仰視着她,聲線是倦意十足的嘶啞:“我從小就這樣,睡眠質量很差,對聲音比較敏感。”

周浮想起她小時候也是,有段時間特別容易驚醒,她們家又是靠着農田的自建房,野狗野貓非常多,就偶爾多多在院子裏吠兩聲,都能把她吓得一個哆嗦。

後來劉芸發現她總是半夜害怕得哭,就先是帶她上山拜佛,請妖魔鬼怪都離開,又抓了兩貼中藥,雖然現在人都說中醫沒有科學依據,但喝完中藥之後,周浮确實不再驚醒了。

“已經持續很久了嗎?”

周浮覺得有點兒不可思議,畢竟這不是什麽大事兒,早治療早好,越拖越成習慣,反而根深蒂固,無法撼動,“你小時候,沒有去看醫生?”

不應該啊,家大業大的,省到孩子頭上來了。

“管家叫醫生來看過。”謝亭恕說了幾句話,總算有點兒醒過神來了,慢吞吞地從沙發上坐直,“說是心理因素導致的,後來接受了幾期心理輔導,也沒什麽用,就先這樣了。”

她給謝亭恕倒了杯水,先把藥店袋子裏的消炎藥和抗生素放到桌子上:“藥你等下吃,我還在附近的餐廳打包了一份意面和玉米濃湯,感冒的時候吃點酸的會有食欲一點。”

剛才她和那家餐廳的服務員說了半天,也正是想要确認他們家有沒有那不勒斯意面,那是她除了意式披薩之外唯二知道的意大利菜。

結果那意大利人聽了之後滿臉無語地說:“小姐,你走到這條街的盡頭,有一家日本菜,那裏應該有這個。”

周浮這才知道,那不勒斯意面居然是日料。

不過還好他們家也有普通的番茄肉醬意面。

謝亭恕就大少爺架子十足地坐在那看着她把餐廳的外賣從保溫袋裏拿出來,給他開蓋,拆餐具,擺到面前。

然後才慢騰騰地拿起塑料叉子卷了幾根意面,勉為其難地送進嘴裏。

周浮看着他那副過于斯文端莊的吃相,感覺謝亭恕如果是在她那個鎮子上出生,一定是全家人追着喂飯的那種小孩。

看他那樣兒,周浮也不知道謝亭恕這頓飯什麽時候能吃完。

她餘光瞥見剛自己從樓上帶下來的素描本還在飲水機旁邊放着,便悄無聲息地摸過去,裝模作樣地打開本子,一頁一頁地慢慢翻看。

周浮很市儈地在期待謝亭恕能看到,問她這是什麽。

她就可以回答說這是設計草圖,然後謝亭恕就能想起那個WH的高定。

“這是什麽?”

周浮翻了沒幾頁,就如願以償地聽到了這個問題。

她立刻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圓地答:“這是我的設計草圖本。”

話音未落,她就聽到謝亭恕繃不住了似的笑出了聲。

“?”

周浮擡起頭,只見大少爺的叉子指着那碗金燦燦的玉米濃湯,朝她微一挑眉:“我說這個。”

“……”

在意大利!這樣賣相的湯還能是什麽!總不能是東北大碴子粥吧——

周浮一瞬間差點揭竿而起,又強壓着情緒讓自己冷靜,只是語氣聽起來難免染上三分生硬:“那是玉米濃湯。”

“哦。”

謝亭恕這個時候才終于給了她面前的那個本子一個眼神,“那那個呢?”

“……是我想買WH高定的日記。”周浮覺得謝亭恕就是故意的,這個人的惡趣味上次在劉衡鈞那她已經見識過了,“你要聽聽嗎?”

謝亭恕笑得更厲害了:“聽聽看。”

“2022年3月17日,謝亭恕說要給我買WH高定,但是沒有買,這個仇我記下了。”周浮對着自己畫了一下午的草圖,面不改色地開始扯:“按照欠債還錢利滾利的原則,我認為謝亭恕應該給我買兩個。”

她在說什麽,周浮自己也不知道,想到什麽就是什麽,就像是抓跳蚤一樣,抓到哪只就是哪只了。

但謝亭恕難得笑起來,周浮雖然搞不清楚他具體在笑什麽,不過總歸……

是沒做錯事吧。

謝亭恕這人,說是情緒穩定倒不如說是目空一切。

周浮之前見到他的幾次,這人基本都是游離在集體之外的,和陳潤清不同,她猜不透他喜歡什麽,也想不明白他在想什麽。

直到今天,陳潤清給她看了陸安妮的照片,周浮才明白,他就是敷衍,因為對劉衡鈞那個圈子瞧不上眼。

“你學設計?”謝亭恕笑完之後對意面也沒了興趣,朝她伸出手,“哪方面?”

“珠寶。”

周浮大方地把本子遞給他,“所以我一直在期待能到WH博物館參觀。”

謝亭恕接過她的本子,從第一頁開始,慢慢一頁一頁往後翻。

其實周浮在這個本子上的設計并不精細,大多都只是一個思路的雛形,靈感跨度卻很大,從花卉,死亡金屬,到後面開始接觸中式元素,祥雲,宮殿,層巒疊嶂的水墨山水,粗鉛筆的線條對于勾勒這種畫面極為有利,而她即便是草稿,也會在旁邊作出少量标注。

用貓眼石,壓成本……

這裏可以考慮月光石,但是要做刻面!

镂刻——

“……你還沒看完嗎?”

周浮把本子遞出去的時候,才突然反應過來——謝亭恕在珠寶方面,有可能比她懂得還多。

之前她聽陳潤清說過,謝亭恕的宅子裏,可是有一個專門陳列珠寶的陳列室。

她們這種學設計的,靠大量的閱覽提高審美,而這家夥的品味,可完全是真金白銀當中提煉出來的。

她突然就有種魯班門前班門弄斧的羞恥感。

“看完了。”謝亭恕看她那副神色緊張的樣子,大概覺得就這點兒出息,把本子合上還給她:“那你想要WH的定制,主要是因為你也是從業者?”

“算是吧……”周浮再一次感覺自己在謝亭恕面前沒有什麽秘密,“這就像考試一樣,只有在做同一套試題的時候,才能知道水平的差距,我想看看我和世界頂尖的設計師之間相差了多遠。”

“這樣。”

謝亭恕對她的想法似乎也并沒有那麽感興趣,只是随口一問。

周浮感覺自己的計劃好像是失敗了,讪讪地收回本子,“嗯”了一聲。

謝亭恕又重新拿起已經被冷落多時的塑料叉子,“六月的時候,抽兩三天時間出來,具體哪幾天到時候我再跟你說。”

周浮愣了下,意識到她還沒把自己大三下學期課表排得很松的事情告訴謝亭恕。

不過好像也沒必要說,她點點頭:“要去幹嘛?”

“回去我讓人幫你辦簽證。”他說,“我發小生日,你到時候來舊金山陪我去。”

發小。

周浮腦海中一瞬間浮現出陸安妮朋友圈裏自信又明媚的笑容,随即想起陳潤清剛才說的那句話。

‘圈子和圈子之間也仍然有不可逾越的壁,他們這群頂級豪門家的小孩,就算偶爾跟我們這種中等圈層的混在一起,也是不會走心的。’

要說陳潤清和她還有那麽為數不多的,可以交彙重疊的部分,那麽陸安妮那邊,将是和自己完全無關的,另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而她現在借着謝亭恕的手,拿到了通往那裏的門票。

“好。”

應該去嗎,可以去嗎。

去了之後……

還回得來嗎?

【作者有話說】

好了不要再誇了,本來我想歇菜兩天的搞得我都沒好意思歇菜

捧殺原來是這個意思,就是人被捧,就會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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