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逐漸破滅的幻象(15)-獨處
我想我現在的表情一定是副傻瓜相,張着嘴,瞪着眼,手指着書的封面:“這……這?”
“嗯。”淩真終于出聲了。
這書是她寫的?這……
我倒确實很想吐槽,“貝”和“幾”,這都什麽鬼名字?
“為什麽要讓我看?”我問。
“你不是‘想知道’結局嗎?”
“結局?”我停頓了一下,好像意識到了什麽,“你是說,這就是我‘想知道’的事?”
“你的聯想能力還不錯,而且确實猜對了。”淩真說這句話的時候,我覺得她好像在笑,“所以,現在告訴我,哪怕是變成和那片荊棘一樣的結果,你也要知道真相嗎?”
那片荊棘,那株花盆裏的植物,它的結果……
我不知道那結果算是好還是壞,但至少它确實在困境中找到了一條出路,那是它自己創造的,但也确實付出了代價。
我呢,我願意這麽做嗎?
其實仔細想想,我也沒有別的選擇了吧。我現在就像是在迷宮裏亂轉,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扇門,雖然不知道門外有什麽,可是也沒別的路讓我選擇了,要麽就是猶豫,要麽就是開門。
顯而易見地,猶豫肯定是不行的,最壞的結果也就是開門後發現并不是出口而已——那也比留在原地要強得多。
我得承認,一直以來的我,很懦弱,正因為這種性格,才會遇事就猶豫不前。為了掩飾這種懦弱,我用了各種各樣的“表演”來僞裝自己,幽默的,冷靜的,天然呆的,結果又如何呢?掩飾就是掩飾,永遠真不了,反而把自己弄得像個傻瓜。我只是在逃避而已,手上紮了刺,不去拔掉刺,反而沿着傷口一遍遍地塗着止痛藥,這樣做只會換來一時的輕松,一旦藥效退去,該疼還是會疼。
沒錯,我就是這樣的傻瓜,因為懦弱,就把自己藏起來。脆弱的自己躲在溫室裏,就會更加脆弱,甚至連陽光都怕。
我現在,需要接受自己的脆弱。接受,要從面對開始,這才是我真正應該做的。
于是我擡起頭,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視着她,就像她剛才俯視我一樣,把書還給她:“我要知道,這一切的真相。”
窗外忽然閃起一片光,一瞬間照亮了房間,我看到了她的臉,看到了她的表情,當然,我知道,她也看到了我的表情。
我們的表情是一樣的。
外面響起了雷聲,轟鳴着連成一片,伴随而來的還有鋪天蓋地般的大雨,噼裏啪啦地拍在窗戶上。
終于下雨了。
之前一直陰雲密布,總希望趕快下個雨透透氣,可真的開始下雨了,我又覺得好麻煩啊,走到外面還要帶傘,到處都濕漉漉冰涼涼的,自從從那片森林出來後我就特別不喜歡潮濕,于是現在的我又開始盼着雨能早點停了。
不知不覺,又到了傍晚。
我現在堂而皇之地坐在淩真的房間裏,為什麽要用堂而皇之來形容呢?原本她很讨厭我,我也不想接近她,但在經歷過一次次的事件之後,我基本上已經在她面前丢盡了臉,現在反而沒什麽可在意的了。現在,和她相處我甚至可以不顧形象,也可以敞開了說話,這種放松的狀态倒也不錯……或者這不叫堂而皇之,而應該叫……破罐子破摔?
“今天我們還有什麽事要做嗎?”我問淩真。
“你的話,可以在這兒休息。”淩真站起身去拿外套,“我要去實驗室一趟。”
“我可以一起嗎?”
淩真回頭:“你覺得你能幫上什麽忙嗎?上次你可是直接睡着了,而且,你現在真的不打算休息一下?”
她又說中了,我其實并不想出去,現在的我才剛從中午時的歇斯底裏狀态緩過來,外面又是那樣的天氣,我真的只想躺下休息。
“你還真了解我。”想法又一次被她猜透,我心裏有些不爽,但估計這種不爽的心情她也很清楚吧。
“晚飯你和霞露吃吧,我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來,房間裏所有東西你都可以随便用,別弄亂了就行。”說完,淩真就出去了。
聽到外面大門關上,我坐在原地愣了很久……她怎麽變得這麽大方了?不會是在耍我吧……
嘿,別的先不管,反正現在這裏只剩下我自己啦。
想到這兒,心情一下就輕松了起來,外面的雨聲也很催眠,而且本來就沒睡好。我在櫃子裏翻找,一開櫃門就看到邊上擺了一套被褥,簡直就像是特意準備好的。
沒過多久,我就在淩真卧室的空地上鋪好了床,然後鎖上房門,毫不猶豫的鑽了進去。不管外面發生了什麽事,我先睡飽再說。
我蜷在被子裏整個人陷入寂靜,思維卻開始活躍起來。
唉,我的房間,我本以為絕對安全的地方,被白壹和小和那兩個人徹底毀掉了。他們到底是誰,為什麽要這麽執着地折磨我,他們是怎麽闖進來的?還有,上一次在那個地下洞窟,小和失蹤之後到底去了哪兒,為什麽大家都不關心這一點?
我打開手機,搜索着有關那個病症的資料,想着也許可以碰到什麽線索,搜了一會兒之後,剛才還困得差點翻白眼的我,反而又精神了。
哎,真是的,睡覺就專心睡覺,看什麽手機嘛。
然而努力閉了一會兒眼睛,我還是放棄了,睡覺這種事是不能勉強的,就算按照所謂的科學時間躺下,可是如果不能安穩入睡,那就談不上什麽健康睡眠了,更何況現在心裏面都是亂七八糟的事情。
于是我一個翻身又坐了起來,在房間裏四處看。
然後我就看到了桌子上的一本筆記,那個熟悉的封皮。那是……我在酒店時候為了知道淩真的去向而察看的日記本,裏面記錄了很多事情,當然用的都是隐晦的語句。已經過去幾天了,她會不會又寫了什麽新東西呢?尤其是……尤其是這兩天都在實驗室,還去看過生病的室友,應該會有很多想法要寫吧。
我站起來,視角一轉變,就發現在日記本旁邊露出半個書簽,就那麽顯眼的放在桌子上,好像是故意給我看似的。
我又想起了她說的那句話“房間裏所有東西都可以随便用”,真的假的?
糾結了一下,還是好奇心占了上風。
我翻開日記本,心裏默念着:不怪我……是我的好奇心控制了我……不怪我……
“2015年10月6日,23點15分:竟然已經找到了那個地方,看來離結束真的不遠了,我會覺得傷感嗎?雖然也有些不舍得,但如果想真正作為自己活下去,就要舍棄一些什麽。但是,會舍棄什麽呢?”
“2015年10月7日,1點17分:回到了學院,唉……”
這一頁只有這短短一句話,之後就是空白,看來今天的日記她還沒寫。
淩真到底在想什麽呢?我真是不理解。又或許是最近幾天發生的事太多,變化太奇怪,我腦子跟不上了吧。其實仔細算一算,從我在水原林的營地醒來到現在,也就過了半個月左右的時間,但這半個月的經歷簡直亂得不行。
我合上筆記本,把它放回桌上,然而在我手離開筆記本之前,我忽然看到了本子的側面。
一般來說,被使用過的筆記本側面,在合上之後,會顯得不是很平整,顏色也會有點髒,而沒用過的頁面則會像刀切一樣整齊幹淨。這本筆記就是這樣,前半部分用過的頁面邊緣看起來有些不平,而後半邊都是完全平整的,但是,在最後靠近封底的位置,我又看到了不平整的跡象。
也就是說,最後幾頁也是被使用過的。
我的好奇心又被觸發了,拿回筆記本,直接翻到最後一頁開始看。
果然有。
在最後一頁,颠倒着寫了很多文字,而且不是按照印刷線寫的,而是傾斜着,就像是随手記錄的東西。我把本子颠倒過來,看到了一片數字:
91021192023114202015129225-91021192023114202015251325195126
251521118511611820156135
25152111852085229182119
251521118514152052491920
251521145542015221149198
91132085185112
251521118520856111518511292025
我:“……”
這是什麽高級算術題嗎?這就算是給我個計算器我也算不明白啊,看來淩真的腦回路果然不是我這種傻瓜能夠理解的。
我翻了幾頁,又有了新發現,這次是一張疊起來的紙,我把紙打開,發現上面連寫帶畫一大堆,我眯着眼睛從一片專業術語、化學式和數字中認出了幾個我能看懂的詞:控制、破壞、退化、分裂、核心、重組,旁邊還寫着一句話,“解決方法:自我分解,重新整合,消除已被侵蝕的部分。”
我估計這是淩真寫論文或者做研究時候随手記的東西吧,反正我也看不懂,繼續猜下去也只會徒勞費腦子而已。又翻了幾頁,都是空白的了,于是我把筆記放回桌子上,自己又坐了下來。
本來是打算躺下繼續睡的,然而現在又睡不着了,因為我還在想着那串數字,總覺得很在意,很想知道它究竟代表什麽意思,是密碼?還是什麽的代碼?
坐在床鋪上,看着灰蒙蒙的窗外,淩真的房間窗戶對着宿舍樓後面,視野沒有我的房間那麽好,從這裏只能看到另外一棟宿舍樓和它上面一排排擋着窗簾的窗戶。房間裏很暗,但我并不想開燈,我覺得這種暗讓我很有安全感,一旦點亮燈光,我就要面對很多東西了。
我就在房間裏靜靜坐着,也不知道淩真現在在哪裏、在做什麽,外面也很安靜,霞露姐是在休息嗎?
啊……在黑暗中獨處真好,我不覺得孤獨,也沒感到害怕。
人只有在獨處的時候,才能順暢地進行自我調整,把一個階段內的外界信息消化整合。如果沒有這個環節,只是一直不停地和外界交流交流交流,時間久了,就會出現問題,就像一個人只顧吃飯工作卻不睡覺一樣。
我閉上眼睛,享受着這一刻的寧靜,耳朵裏聽到的,只有窗外的雨聲,這種感覺太棒了。
我在腦海中,把自己經歷過的事,一件件全都重新回顧了一遍,也是希望可以從中發現什麽特別的東西。
最開始,我醒來,是在居民樓的樓頂,随後發現自己會飄起來,而且無論是人還是動物都看不到我,也聽不到我的聲音,我在空中飄着回到自己家,一路上周圍的景色漸漸變得奇怪,等到了記憶中的“家”之後,周圍已經完全變成了灰白色,而我的“家”也被白霧籠罩着,進入白霧後,有那麽一瞬間,我看到了開滿鮮花的游樂園,還有一個穿着白裙子在花叢中奔跑的小女孩。
再醒來,就是在金色的沙灘上,我認識了溫和的大姐姐弗裏莎,還有小希和林風,我和他們一起給小孩們粘木板畫,還在臺風過後一起幫忙重建了小屋,當然了,我只是幫忙給小屋重新做了一幅畫而已,原來那幅畫,據說是個很有個性的人做的,只不過那個人離開村子去向不明了。把畫送給大家後,我就意識到自己要離開那個地方了,所以就跑到懸崖上等待,在被光芒包圍的時候,我遠遠地看到了一座像是塔的影子。
然後就是白星把我從被窩裏拖了出來,我加入了學院生活,盡管各種跟不上拍,但也确實很愉快。一個早上,我在超市的樓梯間發現了一只藍白相間的海鳥,據說叫大青鹱,是從走私野生動物的偷獵團夥那兒逃出來的,随後我和學院裏的夥伴找到了他們的據點,也因此認識了鏡澄,那個看起來人畜無害實際上行蹤詭秘的人,我們通過一套拙劣的手法和偷獵者對抗,放走了海鳥。在離開學院的時候,我……也看到了一座塔。
下一次醒來是在水原林,那是我最後一次從睡夢中轉移地點了,身邊有學院裏的部分夥伴,也是在那個時候第一次見到小和,以及現在這個房間的主人淩真,那個時候她全程都戴着鴨舌帽和口罩,聲音也有幾分低沉,我還以為她是個男的。在小和不停找借口怼我的過程中,我們一路爬到山頂,下到了洞窟裏,又從暗流回到了沙灘上,在地下洞窟裏向外游的過程是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噩夢。來到海邊旅館之後,淩真第一次告訴我無法“離開”的事實。
随後在返回學院的途中遇到大雨,借宿在山中的一棟豪宅裏,這裏只有一個活人,其餘都是可以飄來飄去穿牆的游魂,我還和別墅的主人小盟學了所謂的畫符,也在最後耍了一次威風。
那天之後,大雨雖然停了,但天空始終沒有再完全放晴過,在接近市區的時候遇到了堵車,而夏夜岚又通知我們到附近的農場去接一個人,當然這個人就是淩真,那是她第一次對我露臉,也是我第一次發現她和我有着相同的面孔,并且對于這一點,大家都沒覺得奇怪。自從發現這一點之後,她似乎就很讨厭我了。
從農場出發回市區,又因為學院裏發生了異常情況而住進酒店,并在那裏遇到了白壹,在進入電梯後,我就誤入了奇怪的空間,并一直被暴怒的白壹追趕,一路逃到一個像是廢棄游樂園的地方,又一次遇到了穿白裙子的小女孩,最後被淩真帶了出來。
再之後,就是在學院的這幾天了,莫名其妙消失的小和跟白壹兩個人突然又同時出現,并發瘋一般針對我,我卻還是不知道那兩個人是什麽情況,只知道他們已經開始破壞我的生活了,而我卻不敢反擊。
這一路下來,最奇怪的,其實就應該是淩真了,相同的長相,還有鏡像的房間,還有她能對我讀心的能力……
這……這太奇怪了。
而且我還發現,我一到淩真面前,就會變得十分的脆弱,好像是故意顯出窩囊的一面,讓她來鄙視我的。
把這些事都想了一遍,還是沒有任何結果,思緒反而亂上加亂。
現在的我,能做什麽呢?我不想躺下睡覺,也不想再閱讀什麽,卻又不知道該去哪兒,武揚和程林在醫院,霞露姐似乎在休息,白星他們在校外,而且白星也……
對了,那個奇怪的病,那個據說是因為細胞不能正常分裂導致人體組織壞死的病,我親眼見到了患病的人,還觀察到了那不正常的細胞。淩真的錄像我到現在都還記得,特別是看到畫面中母細胞在阻止子細胞完成分裂過程的時候,我當時在心裏也産生了難以描述的感受,現在回想起來,那種感受是……憤怒?難過?絕望?
總而言之,這奇怪的病給我的感覺就是不舒服,無論是從視覺方面還是心理方面。我們之前也讨論過,排除藥物遺傳和病毒等原因,我提出了可能是某種輻射物的猜測。而在那之後,白壹和小和兩個人就把我的房間毀得面目全非。
那兩個人,我真的是搞不懂……
我忽然想到,如果我繼續呆在這裏,他們倆會不會又要把這兒給拆了呢?不過,我和淩真是兩個人,他們應該不會那麽放肆吧?而且估計也不會再有人像他們那樣不正常吧,我也真是倒黴啊。
出去吃飯嗎?可是我現在又沒什麽動力,腦子裏還是一團漿糊。
現在,我不想和任何人見面,我只想要個獨處的空間。
我正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時候,外面的雨聲中隐約傳來了吵鬧的聲音,而且還不是幾個,聽上去是樓下有一群人在喊着什麽。
出什麽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