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逐漸破滅的幻象(16)-消極
我到窗口去看,這邊的窗戶只能看到樓後的空地,而吵鬧聲好像來自另一個方向,我開門來到客廳,發現霞露姐也在,我倆對視了一下,同時聽到吵鬧的聲音從陽臺外傳來。
打開落地玻璃門,門開的瞬間,吵鬧聲忽然大了數倍。我手扶着陽臺欄杆向下看,發現在廣場那邊聚了一大群人,現在外面下着雨,那些人中有的打着傘,但更多的人則是在揮拳喊着什麽。從衣着和外貌來看,那些人應該不是學院的人。
這是怎麽回事?
“該不會是生病學生的家長們來學校要說法了吧?”我問霞露姐。
“這也難說,不過學校早就通知過家長了呀,現在他們就算來也應該先去醫院吧?而且,就算是要說法,也應該去主樓的辦公區而不是學生活動中心啊。”霞露姐也表示奇怪。
我們就在陽臺上看着。
人群一直在吵鬧,離着這麽遠我都感覺到了他們的憤怒情緒。周圍一些校職工都在想辦法阻攔他們,旁邊小街和樓上的窗戶裏也有很多人在看。本來我還打算下樓去問問是怎麽回事,看這局面,還是算了吧。
“看這個架勢,他們好像想進活動中心,可是去那兒又能做什麽?”我忽然想到,淩真和夏夜岚好像還在那裏,趕忙拿出手機給夏夜岚打電話。就在我按下撥號鍵,聽到聽筒裏提示正在呼叫的時候,廣場上那些人忽然沖開了擋在活動中心大門前的校工,蜂擁闖進了樓裏。
這些人是怎麽了?他們真的是學生家長嗎?難道是因為學生生病了,所以才來學院裏發脾氣?
就在這時,電話接通了。
“喂?你在哪裏?外面那麽多人是怎麽回事?”我頭一次這麽主動地問話。
從電話裏我聽到夏夜岚那邊也很吵,看來她離事發地點很近:“我也不是很确定,聽其他學生報告說,剛才從學院外忽然闖進來很多人,直接就沖到這兒來了,我已經聯系了警察,你們自己也小心,把門鎖好。”
“那你呢,你們沒事吧,淩真還在實驗室嗎?”
“我在五層,淩真現在不确定,我還要去安排一下,等下回你電話。”夏夜岚說完,就挂斷了。
旁邊的霞露姐也在打電話問朋友什麽情況,我看着那些狂躁的人往大樓裏沖,心裏着急,這種情況是不能下去的。但……這些人到底要做什麽啊,就算是生病,把學院砸了病也不會好啊。
我拿出手機,撥打淩真的電話,聽筒裏是長久的嘟嘟聲,卻沒人接。
淩真的實驗室在一樓,而且剛才已經有很多人沖進去了,雖說實驗室在走廊最深處,但離大門也沒有多遠。況且就算她再怎麽強勢,也抵不過那麽多憤怒的人吧?
我回憶着實驗室的門,我記得,那是兩扇對開的大門,可能和防盜門一個級別。只要上了鎖,應該不會被輕易打開吧?
現在着急也幫不上忙,唉……我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看着手機裏的通訊錄,卻不知道該給誰打電話。
無能為力,面對這樣的狀況,真的是無能為力,我能做什麽呢?我要給校外的白星他們打電話嗎?
想到她,我又是一陣難過,我又想到了看過的那些皮肉剝落的照片,學院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我只是想回來休息一下啊,怎麽會這樣……
遠遠地,外面傳來尖銳的聲響,我聽到破口大罵的聲音,聽到玻璃被打碎的聲音,尖叫聲,混亂的腳步聲,沖突似乎升級為暴力了。
那些人,他們被名為憤怒的程序控制了,必須要破壞什麽、或者破壞自己,這程序才會停止。
為什麽會這樣……
我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做不了。
好害怕……
我抓過抱枕捂在頭上,以這種最無能的方式表達着自己的恐懼。
砸碎東西的尖銳響聲夾雜在人群的吼叫聲中再次傳來,我害怕得發抖,捂住耳朵也沒用,那聲音還是能聽到,充滿了讓人心慌的戾氣,我用手指塞住耳朵,一小部分空氣被指尖堵在耳朵裏,耳膜都有點痛了,但那聲音還是有,還是在吵……
閉嘴,閉嘴,閉嘴啊……
我心裏一驚,這個想法,我好像曾經有過?
這種讓我害怕的聲音,讓我絕望的聲音,和現在的狀況類似,那讨厭的聲音,即使我捂住耳朵也沒用,我越是回避,它就越響亮,好像非要把我的防備都擊穿,把它的負能量都灌進我耳朵裏,讓我崩潰,讓我發瘋,它才會滿意。
這種事,以前發生過嗎?
我的潛意識明确告訴我,有過。
但具體的事件卻又怎麽都想不起來,只剩下這種憤怒,這種人格被踐踏的憤怒,在逐漸累積,無處發洩。
這是一種絕望,就像……就像在錄像裏看到的細胞樣本。本應該完成分裂并獨立的子細胞,反而被母細胞破壞和吞噬。那種感受是,憤怒,卻不能還擊。
于是吞噬者洋洋得意,而我只能絕望。
等等,為什麽是我?
我覺得自己好像又想起了什麽,我好像……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在這裏了。
我把頭擠在抱枕裏,眼前一片黑暗,卻又好像看到了白亮的光,睜不開眼,旁邊還有人在竊竊私語,還有滴、滴、滴的聲音,節奏時快時慢,卻一直持續着,就像是……心跳。
我睜開眼,面前是天花板,不對,是我仰面躺在沙發上,這是客廳的天花板,燈亮着,我一個翻身坐起來,發現霞露姐正坐在我對面按着手機。
“醒了?感覺還好嗎?”她問我。
“現在……幾點了?”我這時才發現外面天都黑了。
“現在是夜裏11點多了哦,你下午的時候昏過去了。”霞露姐說。
我記得,我當時不想聽到那些吵鬧聲,就用抱枕很用力地捂着自己的腦袋,估計是缺氧加上心理因素,就昏過去了吧。
能用抱枕把自己捂到昏厥,我也是夠了……
“淩真回來了嗎?夏夜岚怎麽樣了?”
霞露姐去廚房倒了一杯水:“你昏過去沒多久警察就到了,鬧事的人已經被帶走,淩真來電話說今晚有事先不回來。對了,你還沒吃飯呢,我都已經做好了,用微波爐熱一下就行。”
“喔……”我抱着水杯,本來還想問問下午到底發生什麽了,可又一想,現在已經這麽晚了,我在這裏躺着已經給她添很多麻煩了,“嗯,好吧,我沒什麽事,霞露姐也休息吧,我等一下吃個飯就睡。”
霞露姐點頭,起身回了自己房間。
又剩下我自己了。
孤獨感再次襲來。
這一天過得真亂,什麽都沒做成,只留下了強烈的挫敗感。
我的腦海裏總有個聲音,在罵自己:毫無用處的笨蛋。
我就這麽呆坐着不知道過了多久,捧在手心裏的熱水慢慢變冷了,給我倒這杯水的霞露姐在她自己房間裏。
心情低落到低谷的我,甚至覺得霞露姐是不是也讨厭我了。
也許,大家都讨厭我。
淩真也不回來,其他夥伴也都在別的地方,做着他們自己的事。也許他們真的都很嫌棄我呢,我這種懦弱的性格,什麽事都搞不懂,只會沖動莽撞,有誰會喜歡呢?說不定,他們和我在一起的笑臉都是僞裝的,其實他們心裏都在鄙視我。就算是跟我更為親近的白星,說不定也只是覺得有個傻裏傻氣的我跟在她身邊比較好玩吧。看着我一臉認真拼盡全力卻什麽都做不成的蠢相,肯定很有趣。也許送我回學院時候,他們還在私下裏嘲笑我呢?
不知為何,這樣的想法越來越重,而且我越想阻止,它就越強烈。就像下午聽到的那些吵鬧聲一樣,我越是消極躲避,它就愈發得意猖狂。
可是我累了,我現在很累,這兩天我一直沒有休息好,我已經無力和它對抗了。
算了,它願意折磨我就随便吧,就讓我沉浸在這種消極中好了。反正我已經這麽窩囊了,又有誰會在意我呢?他們讨厭我?呵,也許這都是我自作多情了,他們可能都沒在意我,何談讨厭呢?我其實,連存在感都沒有吧?
越這樣想,我就越覺得自己是個傻瓜,之前做過的那些自以為是的決定,也都是傻得可笑。面對一切?我有那個本事嗎?都是我自作多情吧?
眼眶裏又湧出了淚水。
看啊小實,你就是這麽沒用,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做不到,你最擅長的也就是流眼淚了,把喉嚨哭啞,把眼睛哭腫,有委屈有憤怒也喊不出來,這就是你最大的本事了呢。也難怪淩真瞧不起你,你自己其實都瞧不起自己吧?
我在心裏嘲諷着自己,又或許那不是我的想法,反正,也就是這樣吧,我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絕望,而在那些絕望的背後,似乎還有什麽人在看着我,他就是要破壞我,欣賞我無助絕望的樣子,然後,他就可以洋洋得意地對我笑了。
嗯,無所謂了,愛笑就笑吧。
我打開玄關大門,走出宿舍,來到樓道裏,一路往上走。
黑夜,看不到星空,還在下雨,天空只有沉悶的烏雲,風又吹得人心寒,不過我現在完全沒有恐懼感。
我正站在宿舍樓的天臺邊上,看着下面的街道,七層樓的高度,嗯。
上一次從這樣的視角向下看的時候,我還可以飄起來,而現在,我倒希望自己不會飄,也确實不會飄了,就這麽走過去吧,只要這樣走下去,就不用面對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了,不是嗎?
真是麻煩,煩死了,我想要輕松。
站在邊緣,擡起腳,我卻沒有絲毫的恐懼感,或者說,我現在沒有情緒,估計我的情感都被那種負能量吞噬了吧,我承認,我敵不過它,我累了。
看着地面上的路燈,街道上沒有人,一切都顯得那麽冷漠,周圍景色近乎全黑,然而……那是什麽?
我看到了一個金色的亮點,不知道從哪兒出來的,在黑夜中輕輕地飄着,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什麽東西?我忽然産生了好奇心,看着它慢慢飄過來,大概有一個手掌大小,散發着柔和的光,我看不清它的本體,只是它越來越近,緩緩飄到我面前,懸停在半空不動了。
我看着它,不知道它要做什麽,然而它也沒動,只是像個小能量體一樣在發光,還在微微抖動,好像在叫我過去?
過去就過去,有什麽好怕的嘛。
我從天臺邊緣轉身回來,朝它靠近,然後憑着最原始的本能,伸手去碰它。
好燙!
我縮回手,下意識看了看手指,并沒有被灼傷,但這是什麽?然而還沒等我想明白,那個光球就噗一下消失了,天臺上空空蕩蕩,只有我自己傻站着。
剛才是幻覺嗎?不是把,我的手指還能感覺到那種灼痛。
說起來……頭頂的雨水好涼啊,剛才怎麽沒感覺到,這裏真的太冷了,我為什麽會來這兒?我需要填飽肚子,我餓了。
想到這兒,我又回頭看了一眼樓下。
天,我剛才在做什麽,我怎麽跑到這兒來了?
胡亂抓了抓頭發,抹掉眼前的雨水,不行,我要洗個澡,我真是神經病,呆在這裏做什麽啊……
我快步回了樓道,指尖上的灼痛感已經退去,我也恢複了清醒。
就算現在一無是處,就算我沒什麽能耐,但至少我還能走能跳,幹嘛自己放棄自己?竟然還想從天臺跳下去,那樣做才是真的會被人恥笑呢。有力氣傷心難過對着自己生氣,卻不想活下去,我到底是怎麽想的?腦子短路了吧?
啊啊啊,我真是個傻瓜,傻得好笑,我自己都覺得好笑,甚至覺得這個覺得自己好笑的自己也很好笑。
雖然不知道那個光球是什麽,但我真的很感謝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