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過招

攬月關一戰并未打多長時間, 沒到天黑便結束了。

那隊勒邏軍驟然遇襲,雖也奮力抵抗,但兩邊高山上的攻勢太過猛烈。

除了常見的箭雨和滾木落石, 大煜軍竟然還往下扔一種會炸開的東西。直接在衆人頭頂一炸,又向四周飛射出無數木片、石塊,甚至還有些鐵棘籬。別看這些東西小,在亂軍當中殺傷力卻極強。

兵士慘叫,馬匹嘶鳴,相互碰撞。光這一波, 就有好些人痛得摔下馬,再被踩踏而死。

驟然遇襲雖會亂軍心, 但若是主帥有能力,還是能穩下軍隊迅速回撤, 甚至尋找機會反擊。

可勒邏軍的主帥卻無心整隊, 只想着調轉馬頭趕快逃。他是和大煜這邊談好了來接手攬月關的, 又不是真來攻打。真要啃這個硬骨頭, 他才不會搶着來。

這一支軍全是騎兵, 山谷窄, 隊伍就拉得很長。此時前頭遇襲這處人叫馬嘶不斷,後頭卻還不明情況地要往前走,直接在谷道內亂作一團, 還将路堵了個嚴實。

此時主帥看着前路不通, 喝令左右道:“快讓他們讓開路!”

可他的聲音立刻被下一聲爆炸掩蓋。

倒是有個副将還算沉着,一邊撥轉馬頭, 向着一側山邊靠近, 一邊解下腰間號角吹響。

這是轉馬回撤的號令。他憑借着高超的騎術, 硬是在混亂隊伍旁的狹小空位中跑過, 也将號令一路傳向後方。

一心只想逃的主帥看見,連忙打馬跟上去,他的心腹與親兵也緊随其後。為了确保出谷的路,他們甚至不惜将混亂中攔住路的兵士砍下馬去。

那撤退的號角聲最終被一支箭止住。

在山上飛下的無數攻擊物中,一支黑羽箭精準地沖那吹號人疾射而去。

這副将亦是身經百戰,似有所感地向後一揮手,随後就被震得半邊身子發麻,還差點滑下馬。

箭雖被他擊歪,但他手臂也血流如注,號角更不知飛向何處。

山坡上,一個身着盔甲的青年放下強弓,嘆道:“可惜了,沒能折掉勒邏一員猛将。”

沒錯,相比起來混功勞的主帥,那副将才值得大煜忌憚。

青年身旁的親兵道:“少将軍的箭上帶着毒,他的手臂被劃破那麽長口子,未必能活得下來。”

青年沒接話,卻也在心中暗道——但願楚溪侯教的這種“毒”能致命。

他目光掃過下方,發現那些勒邏兵士此時已基本反應過來,紛紛轉了馬頭,頂着兩旁攻擊就要往谷外撤。他又轉眼望向攬月關,能看到關門已經打開,關城上還有一道光一閃而過。

青年笑道:“阿爹要下令追擊了。”

關城上,一名中年将軍放下單筒望遠鏡,對身邊兵士道:“去傳令,出關追擊。”

傳令兵立刻轉身跑下城樓。

沒一會兒,下方便有一支騎兵沖出關門,氣勢洶洶地殺向倉促逃跑的勒邏軍。

山坡上的青年看得清楚,又見下方敵軍有一大半已經逃出埋伏地段,便對親兵道:“發信號。”

幾道彩煙的信號帶着呼嘯聲升空,山坡上的攻勢很快便停了下來。

不過片刻功夫,從攬月關中奔出的大煜騎兵便追上勒邏軍,開始新一輪的戰功收割。

最終,勒邏軍扔下滿地屍體,掙紮着逃出山谷,也沒能組織起反擊,只是向着廣袤的草原四散潰逃。

大煜騎兵沖着一個方向又追出二十裏,才打馬回轉。

薛元端在關城內的帥帳中等着,待騎兵統領來回報戰果後,點下頭道:“多派探子,看勒邏人重新聚在一處後會有什麽動靜。”

統領領命退下。

薛元端又将親兵遣出帳去把守,才對同樣候在帳內的肅王和範十道:“請範将軍挑個會演戲的機靈兵,往京裏報信吧——攬月關破,慶來城被圍。”

範十臉色不是很好,不愉地道:“攬月關自建成起從未被攻破,如今在我手上傳出被攻破的消息,過後聖上清算起來,我這顆腦袋都未必保得住!”

薛元端卻對他的不滿恍若未見,淡淡地道:“報勒邏二十萬精騎來襲,丢關也不是你的罪過。攬月關是難攻,但那也是因為此前未有人願用人命來堆。何況,過後你還能把此關‘奪回來’,也算功過相抵。”

攬月關夾于兩座南北走向的山脈之間。非常巧的是,西面這座山脈主要向北延伸,割斷北邊草原,是泰粟和勒邏的國界線。而東面的山脈則主要向南延伸,主體在大煜境內。

因此攬月關主要面臨的敵人,就是勒邏。但勒邏與大煜還有其他更好進攻之處,都是寧願繞到別處,也不會來這裏硬拼。

範十滿臉寫着“你當誰是傻子”:“二十萬精騎,我敢報也得朝廷肯信才行!勒邏是失心瘋了嗎,派二十萬精騎來打攬月關!更別說‘圍攻慶來城’,慶來又沒事,還都能和朝廷正常通消息!”

薛元端左手按在劍柄上,食指一下下地敲着柄端,面不改色地聽範十低斥。

然而範十不知道的是,這一出就是白泊為了引謝煐過來而設計,不管報回去的理由多荒唐,白泊都必然會讓整個朝廷相信“勒邏大舉進犯”。

至于“圍困慶來”的謊言會不會暴露,還是那句話,有白泊在,暴露不了。而且,這邊七個州的官員白泊早已都換上他的死忠,為的就是事成之後方便割讓給勒邏。因此,從勒邏的軍隊動起來開始,這邊就已經斷了和朝廷的通信。

不過薛元端沒多解釋,只瞥一眼肅王,才道:“兩位既投向太子,還請拿出誠意來。若是範将軍不想派人,那我讓我的人去報信也未嘗不可。”

言下之意,就是他會動用武力控制整座攬月關。不同地方的兵是不好相互冒充,但也不是絕對無法冒充。

範十臉色更沉,心下卻是有些膽寒。當初謝煐在信上說,會派人給他送去守關良策,不會傷及他手下兵士性命,哪料到居然是直接派一隊兵過來!

薛家軍的勢力範圍,是在攬月關西面山脈以西,囊括大煜北邊國境線的一半,再向西北輻射。而對東北,只要範十未求援,薛元端自然是不能帶兵過來。私自調兵,可以謀反罪論。

可薛元端卻消無聲息地帶了兩萬兵過來,一路上竟是未有絲毫消息傳出。如今他暗示要控制攬月關,範十的确沒有自信自己能拼得過。

即使他有三萬兵,即使他對攬月關更熟悉。但……那可是薛家軍!沒看他們剛才還使出了奇怪的可怕爆.炸物嗎!

薛元端再次看向肅王:“範家主枝已倒,寧西王背後尚有中書令,肅王還有什麽?”

肅王剛才一直沉默聽着,心中也在來來回回地思索,謝煐這一步棋到底是什麽用意,可越想越覺得腦子一團亂。現下再聽到這麽一句,心中更是悲苦,閉眼認命道:“舅父,便依他們吧。”

範十如今已是騎虎難下,反複思量片刻,最終也只得答應。

薛元端便吩咐兒子親自教範十挑出來的信使說話。

末了,他對範十抱個拳:“如此,我手下衆兒郎休整兩日便離開。”

範十忙問:“勒邏到底來了多少人,不會再攻過來吧?”

薛元端一笑:“五萬騎而已,他們本就是想來撿便宜的,應當不會再來犯。便是再來,範将軍據險而守,也能應對。何況,待消息傳到朝廷,想必不日便會有援軍抵達。”

這個“不日”少說也要大半個月,更別提會不會來還不一定呢。

範十悄悄撇嘴,卻也安下心。只五萬騎,他倒是不懼。

八日之後,風塵仆仆、形容狼狽的攬月關信使被羽林衛架進殿中,送上蓋有守關将軍大印的急信。

“勒邏二十萬精騎叩關,範将軍率三萬守關将士死守十日,終被沖破!範将軍領殘部退入慶來城,臣出城送信之時,勒邏軍已有圍城之相!”

信使聲帶悲切,一語驚得滿殿嘩然,連嘉禧帝都禁不住按着龍椅扶手坐直了身。

當即有人站出來厲聲喝問:“你們撐了十日,沒往西面求援嗎?!”

東面有山脈攔着,求援得繞路,時間不夠,但西面卻有直通北邊各督都府的道路。

信使哽咽道:“一直在派人求援,可都回來說北邊也有泰粟大軍壓境,實在不敢抽兵救援。”

嘉禧帝臉色大變:“泰粟大軍壓境?朕如何不知!”

尚書右仆射瞥一眼白泊,起身道:“昨日政事堂剛收到各督都府來報,确有泰粟軍試探掠邊。今夏北邊旱情嚴重,聽聞泰粟枯死大片草場,餓死無數牛羊。各督都府已對其秋日來襲做好準備,可泰粟壓境之兵竟多達三十萬,如今都自顧不暇。”

白泊也起身道:“許是臣昨日未說清楚,是臣之罪。”

嘉禧帝回想片刻,記起昨日白泊确實提過,只是聽起來并不多嚴重,他就沒放在心上,此時也只有沉默下來。

尤有大臣不敢相信:“勒邏與我大煜一直未有大矛盾,互市通商頻繁,怎會突然派二十萬精騎入侵?”

右仆射側身看他一眼,嘆氣:“東北旱情雖比西北好些,但想來勒邏境內也很不樂觀吧。”

又有官員問信使:“督都府的邊軍沒能來援,那邊城的守軍呢?多往幾座大邊城求援,也能湊個幾萬援兵。”

信使哭喪着臉:“将軍起初只想着找邊軍,後來收到邊軍不能來的消息,再想向別處求援就來不及了……”

官員無語:“範将軍怎的如此死板!”

白泊開口導正話題:“如今說這些也與事無補。勒邏已入攬月關,可四處搶掠,甚至有可能南下直抵鹞關。不能放任,還是得派兵救援,将他們趕出關去。”

鹞關之後,就可直逼安陽了。

嘉禧帝悶聲問:“派何處之兵?”

兵部尚書起身:“北邊既無法抽調,最快的便是派中央禁軍。勒邏既圍慶來,而不是直接南下,應當還是以劫掠為主。可先派五萬禁軍攔阻,同時給東北邊的督都府傳令,随時準備增援。”

攔阻,其實就是指望對方搶完一輪,滿意了就趕緊回去。安陽城外三處大營共駐兵二十五萬,兵部尚書深知派得多了嘉禧帝會覺不安,就沒敢多提。

五萬尚在嘉禧帝能接受的範圍,他已經在腦中思考領兵人選。此時,他突然看到下方的白泊給自己暗暗使個眼色。

兩人君臣十幾年,早有默契。嘉禧帝想了想,讓人叫了退朝,單宣白泊随駕奏對。

大煜朝軍權集中于天子之手,所有兵符與調令皆出自天子,并不是非經過政事堂不可。若是天子不願往外說,那無論哪個部門都無權過問。

此時嘉禧帝明顯不想再廷議,官員們也只得憂心地退朝。

缺了首相,政事堂衆人只能先等着。

也不知白泊如何巧言,最後他帶回一道旨意——由謝煐挂帥統領,擇日誓師發兵,朝廷各部全力配合。

未等衆人露出驚詫之色,白泊又補充道:“至于副帥人選,以及調哪一營的兵,聖上還在斟酌。約摸今日會定下,明日早朝之時便正式宣旨。”

聽完這一句,衆人紛紛垂下眼掩飾——很明顯,那個副帥才是真正握有兵權之人。

謝煐倒是沒多少反應,只淡淡點個頭。

在謝煐開政事堂會議之時,白殊正在鋪子後院見他二哥白遷。

自去年九月底投誠以來,白遷雖探聽不到核心消息,但他心細,也從白府當中的一些小事裏給白殊等人提供了不少佐證。

此時到了白殊和謝煐預測要離京的時候,待他們再回安陽,便是最後的皇位争奪之戰。

因此,白殊臨行前約白遷出來,算是先給他透個底。

白殊取出一張小紙條給白遷,上方蓋有他和謝煐兩人的私人印信。

“這段時日白府內估計會有大動靜,你不要再往上湊。最好先在外頭準備一處秘密之所,若是察覺到有危險,便帶令堂逃出來先藏着。如果實在尋不着地方藏,便拿此紙條去上景宮,馮總管會幫你們安排。”

白遷有些愣地接過紙條,猶豫着問:“這……會有什麽大動靜?”

白殊卻是搖頭不語。

白遷知是自己不該過問之事,只将紙條小心收好。

随後他想了想,又道:“最近府裏挺平靜。不過我突然發現,以前偶爾給來府中送東西的那個寶墨齋掌櫃換了一個人,就去打聽了下,說是原來的麻掌櫃在五月時被親戚叫回了家鄉。”

白殊點下頭,這個消息他其實早已知道。

當初伏龍教曾供出安插在安陽和白泊接頭的人,便是那個麻掌櫃,想來那時詐死的兩人就是進京來尋他牽線找白泊。不過自那之後,麻掌櫃再沒在安陽出現過,大概是被白泊滅了口。

白遷看白殊沒什反應,也就不再多說。正要起身告辭,卻又見白殊讓小厮拿過一張紙。

這次是一張人物畫像。

白殊問:“你可曾在白府中見過與他相似之人?”

白遷仔細看過片刻,搖搖頭。

白殊伸出手,将畫像遮得只剩一雙眼睛,再問:“這樣呢?”

白遷冥思苦想,遲疑着道:“似乎有那麽點模糊的相似感……你将畫交與我,我回去仔細找找?”

白殊卻搖頭:“這畫你留在身上會有危險。也不用專程去找,平日留個心便成,不是多重要的事。”

反正,到了白泊動手的那日,他自己便會将這個主公帶出來。

兩兄弟再說過幾句話,便各自回了家。

白殊剛回到上景宮,正碰上喬裝去往青淄縣訓練的孟大等人回來。

孟大聽聞白殊返回,先過來找白殊禀報。

“您的乳母一家人,屬下等都已領到青淄,如今與懷傷先生在一處。”

白殊笑道:“平安便好,辛苦你們。”

原主可以說是乳母帶大,當年乳母看他和知雨安定下來,便求了恩典,得以回家鄉尋兒子安享天倫。

白殊早先派過人去尋,但時間久遠,他們一家子已搬離原籍。之後順着慢慢查,前段時日才查到去處。

考慮到白泊一直有對付自己的心思,這次孟大等人去青淄縣訓練,白殊便讓他們繞個路,将乳母一家也帶去保護起來,免得被白泊抓去當人質。

孟大退下去沒多久,謝煐回來了,也帶回一切皆如他們所料的消息——白泊果然是要将謝煐誘到邊境下手。

白殊:“攬月關南面七個州都在白泊的掌控中,他應當知道勒邏沒能入關。這一步沒能如他所想,他依然撺掇天子派你過去,是有什麽把握能解決你?難道是想在路上便讓那五萬兵動手嗎?”

謝煐:“有此可能。總之,出了鹞關我們便率東宮衛急行軍,他們追不上。”

這時,馮萬川進來報,衛國公府使人傳話,說是嘉禧帝召了衛國公進宮。

白殊和謝煐對視一眼,笑道:“不是說朝中的許多将軍當年都在衛國公手下得過提拔,天子還能挑得出副帥人選嗎?”

平日時用那些人倒沒什麽,但這次在名義上畢竟是謝煐挂帥。何況天子估計還指望像史更漢那回一樣,再下一道趁亂取太子性命的密旨,絕對不敢挑選和衛國公有牽扯的人。

謝煐淡淡一笑:“明日早朝便能知曉。”

白泊回到家中,總管一邊為他換衣,一邊低聲禀道:“去尋三公子乳母的人回來報,她們一家已被人接走,打聽着像是東宮的人手,怕是已給保護起來了。”

白泊點下頭。被白殊料事在先,他也沒什麽好多說,只道:“去請公子過來。”

總管躬身應是,退出房去。

沒過一會兒,有個年輕人敲門進來。

白泊讓他坐下,告知他如今的安排。

年輕人若有所思地道:“慶來真被圍了?”

白泊欣慰地看着他,搖頭:“并未。”

年輕人面露詫異。

白泊細說道:“勒邏叩關這一步棋,老夫有三個安排。其一,是肅王當真咬餌,引勒邏入關,那往後便能順理成章誘太子前往。其二,肅王假意咬餌,待勒邏來了,範十出擊,再給朝廷報個軍功。那軍功會被我們攔截,報假消息入朝,便如現在這般。”

年輕人蹙眉:“可現在是,勒邏被打退,範十卻主動報了假消息?”

白泊點頭:“這說明,肅王已和太子合作,太子想反過來利用此事北行。”

年輕人:“他會去尋薛家軍,直接舉旗造反?”

“他們沒有機會。除非……”白泊一笑,“他們和泰粟合作。”

但薛家軍與泰粟之間是死仇,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

白泊續道:“原本也沒指望勒邏能對付太子,但泰粟那個新上位的王,可是狠角色。便是我與他們談條件,也被狠咬下一塊肉去。”

他微微眯眼,眸中閃過一道狠戾之光。

“現下,且看着太子二人主動送死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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