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就計
謝煐看完信, 順手遞給白殊。白殊快速看完,又轉給旁邊的張峤。
肅王這封信沒多長,表示慶來城裏有不少人接近他。他仔細觀察這麽長時間下來, 分辨出的确有人疑似出自謝煐所說的前朝餘孽教派。并且,他感覺那個人近期之內會暴露目的。
薛明芳湊在賀蘭和身旁看完,詫異地道:“肅王這是在向殿下投誠?”
張峤:“他這信上說的,倒是和我們的探子報回來的能對得上。”
白殊問:“要回信嗎?”
謝煐搖下頭:“且看他還有沒有下封信。”
衆人看完信也就散了,白殊一邊往房間走,一邊在腦內打開地圖。
慶來城位于大煜版圖的東北邊, 從那裏再往北三百裏,屹立着大煜的一座雄關——攬月關, 可以說是大煜的東北國門。
這座雄關久經戰火,不過自其建成之日至今, 還從未被從外部攻破過。
現在守關的将領姓範, 是肅王最小的舅舅, 也是範家唯一一個棄文從武之人。
白殊:“如果肅王真心向殿下投誠, 我們倒是更好行事。怕就怕, 他是要故意引我們上當。”
謝煐:“不管他是真心還是假意, 只要白泊真如我們預想的那般行動,我們的計劃就不會改變。五舅父是謹慎人,不會因此就放松警惕。”
白殊又問:“大概什麽時候會動手?”
謝煐:“最遲九月下旬, 雖說他們聯絡也要時間, 但一般十月中會開始下雪,結上冰就不利于行軍作戰。”
白殊一嘆:“原本以為北邊一線只是會受到牽制, 不一定能打起來。但今夏那邊旱情嚴重, 看來還是有場硬仗要打。”
謝煐轉眼看來, 伸手牽起他的手:“以前便是只用血肉拼, 也要将敵人攔下。這回有你帶來的諸多東西,我們又已做了十個月的準備,還有何懼。”
白殊回視過去,收起手指回握。
兩人進到房中,正好見來量窗戶尺寸的匠人被小厮領出來。
白殊目光轉向打開的紙窗,遺憾地道:“玻璃窗那東西我不想往宮裏獻,就暫時要保守秘密,不能在外頭賣。可惜了,不然又能有一大筆錢入賬。”
謝煐在他手上輕捏一下:“明年,給宮裏換上,讓京裏的富貴人家都來找我們下訂單。”
這是明年要入主北辰宮之意。
白殊微挑眉:“殿下可以再大膽點,別讓天子過今年的千秋節。”
肅王一回到府中,就問心腹宦官:“安陽可有來信?”
心腹答道:“未曾。算算日子,大王上回送去的信也就是這兩日才進京,再如何快,也得六七日後才會有回信。”
六七日還是馬不停蹄走驿站的時間。肅王的信是私人信件,按說不能使用驿站,但他好歹是嘉禧帝親子,先前淑妃特意求來個恩典,就是為了方便給兒子送東西和相互聯系。
肅王一路快步走向書房,進門就道:“等不及了,我再寫一封,明日清早城門一開,便讓人送走。”
心腹一疊聲應着,趕緊幫他拿出紙鋪好,又倒水磨墨。
肅王皺着眉頭思考措詞,寫寫停停,花了快半個時辰才寫完,晾幹墨收進信封,還親自滴上封蠟。
他将信遞給心腹,還道:“明日起,不管誰來找,都說我病倒了,不能見風,概不見客。”
心腹應過是,接下信便出門去安排。
肅王沒有立刻回房間,而是靠着椅背閉上眼睛。
就在剛才,他終于知道了自己會被設計發配到這裏的原因——為了勸動他小舅父,引兵進攬月關!
他也難得動了次腦子,分析出白泊必是和這個前朝餘孽的教派有關系。
若不是謝煐先前告訴他,他被冤枉的事情全是白泊一手策劃,讓他的憤怒有了清晰的指向,或許這次被人一鼓動,他還真會氣得答應下來。畢竟,有上位的機會,哪個皇子能不心動。
如此一想,對他們這些皇子的行事風格,白泊還真是拿捏得再準确不過。
想到謝煐早早就看透一切,而自己全程被人耍着玩,肅王有些挫敗地長嘆口氣。
之後,他稱病拖過五六天,才帶着一臉倦容見了第三次上門的蔣厚。
面對他這仿佛真生了場大病的模樣,蔣厚如同視而不見,只笑着道:“那邊已經厲兵秣馬,整裝待發。只要大王點頭,至高之位就指日可待。大王還有什麽好猶豫的呢?”
肅王眼下一片青黑,盯着他問:“你和那邊談了什麽條件?”
蔣厚笑容未變:“區區七個州而已。”
肅王“哈”一聲:“區區七個州?占了攬月關,就随時都能自由進出我大煜腹地!”
蔣厚面不改色地勸:“大王日後若不想他們到中原,可先交點歲幣,再緩緩圖之。可若是大王不應,就連煩惱那些事的機會都沒有。”
肅王盯着他看了良久,最後才松口道:“小舅父守關多年,我未必能說得動他。”
蔣厚:“說不動,只是利益不夠。大王給範将軍許個從龍首功,日後加官進爵,封上一個靖國公,再娶他一個女兒,想來總能打動他。”
肅王心下冷笑,面上卻是不顯,只道:“那我明日去攬月關尋他,且試試吧。”
他倒是沒騙蔣厚,第二日一早就啓程去了攬月關,還把蔣厚也一并帶去。
肅王私下裏和範十把來意一說,範十臉色就微變了變。
他觀察着肅王的神色,沉吟着問:“大王如何想?”
肅王又将去年謝煐對自己說過的事說了,最後憤然道:“從頭到尾都是他們設計的,他們怎麽可能真扶我上位,不過就是利用我們罷了!前朝餘孽,這般引狼入室,怕不是要借機改天換日!”
範十有些欣慰,總算這個皇子外甥沒有被人哄住。
“那,我讓人去把那家夥抓起來?”
肅王卻搖頭:“不急,再拖些時日。我已寫信告知太子,他先前既看穿了,且看他會不會有什麽安排。”
範十目露異色地打量他,好一會兒才猶豫着問:“大王是……投向太子了?”
肅王回視一眼,嘆氣道:“小舅父難道以為我還能有機會嗎?便是真還有機會,我也怕自己坐不穩那把吃人的椅子。”
範十心中也在琢磨——如今天子明顯是放棄範家了,他若是能給太子示個好,倒也是條後路,反正這也算不上明明白白的站隊。
于是兩人便配合着做起戲來,真真假假地釣着蔣厚。蔣厚也不急,好似篤定他們必會答應。
就這般又拖過一段日子,謝煐的信終于送到肅王手上。
當日,他和範十便找了蔣厚喝酒,将事情應下。
今年大煜先是江南遭遇春旱,仲夏之後剛稍有緩解,卻又到北邊大旱,諸多軍屯之處都大受影響。
北邊旱起來可不像江南那麽溫柔。江南是降水少,使得高田積不上水種稻子,但原本的水資源還是很豐富,低田也能有産出。而北邊一旱起來,那就是衆多小河斷流,連飲水的都受影響。
嘉禧帝還琢磨過要不要再派謝煐出去求雨。可出現旱情的地區是薛家軍的屯田,謝煐若有法子,不用別人催都會主動提出來。他一直沉默,就代表也束手無策。
而前頭剛有過一次“神跡”,便是謝煐這次求雨無果,想以“上天不滿儲君”為借口發作,也實在站不住腳。嘉禧帝前後想了幾天,最終還是作罷。
只是,眼看着軍屯的糧食減産已成定局,明年要調運的糧食數量一下增加不少,朝廷對江南糧倉更為緊張。幸好,江南不斷有好消息傳來。
不僅兩浙,下種較晚的另外兩路,以及補種的江南西路,稻子長勢都讓人驚喜。并且,在結籽灌漿之時,就已能看出這良種的産量竟是比往年高出不少。
到得八月底,被委以重任的曹中丞帶着江南大豐收的好消息回朝,總算讓朝廷安了心。江南不僅沒鬧出饑荒,還有餘力多往北邊調糧!
不過,對于嘉禧帝而言,只要糧稅納足,下頭不造反,他自不會多關心其他,只讓政事堂給江南一衆代理官員記功嘉獎,卻是提都沒提起謝煐。
倒是曹中丞暗中給謝煐送來一封信,主要說了下兩浙的木棉同樣有了好收成,以及兩浙百姓給他和白殊立了塊功德碑,就在臨餘城外的祭壇邊,和謝煐所立的那塊記錄做祭幡百姓之名的碑臨着。
随信送來的還有功德碑文,用華麗的詞藻講述了當日謝煐和白殊祭祀的情形。
白殊看得半懂不懂,謝煐一句一句給他解釋,聽得他神色漸漸古怪。
“這是寫的神話故事吧……怎麽還有白鹿踏祥雲而來,送上帶着光芒的稻穗和棉花,最後連我們兩個都閃閃發光?”
對,不僅是稻子,因為白殊自掏腰包推廣的木棉也豐收了,兩浙百姓們就把棉花也加了進去。
謝煐道:“百姓一向喜歡這類故事。估計要不了多久,各地茶肆裏的說書先生都會說上這一段。那是百姓自發立的,也不好阻止。”
其實謝煐讓人立的碑上也記錄有此次換稻種的始末,只是祭祀的異象都是他們自己搞出來,白殊不太想記錄上去,碑上的用詞就淡化了那件事。
沒想到,老百姓又給他們弄了塊碑,還寫得神乎其神。難怪曹中丞不敢在朝會上提這事,若讓嘉禧帝知道,必然會不高興。
白殊也沒多糾結。他身上先前就背着神仙贈醫書的傳說,再加一個也債多不愁。這種一聽就假的故事,便是傳到後世,也只是博聽者一笑而已。
卻不承想,曹中丞還沒把信息說全。
又過幾日,劉家有人從江南回京,彙報木棉的相關事宜。劉繼思便尋來上景宮,詳細轉告給白殊。
沒出白殊所料,今年大部分百姓都選擇了按契約交來棉花,劉家的作坊已經開始運轉,往民間推廣織機改良的事也在慢慢進行。
說完這個,劉繼思拿出一幅圖。
“那塊功德碑你知道了嗎?這是碑上刻的圖。此圖現下在兩浙賣得極好,聽聞不少人家都買回去供着,祈求明年還有豐收。”
白殊聽得都稀奇,接過一看,正是碑文故事上描述的畫面——腳踩祥雲的白鹿叼着稻谷和棉花,一個穿紅衣的人正伸手去接,另一個穿黑衣的人則手持三柱清香。
晚間,白殊将畫拿給謝煐看,哭笑不得地道:“這個不會被記到史書上去吧。”
謝煐輕撫着畫上的紅衣人,目光溫和:“地方志上必會有記載。”
小黑也跳上來看,還直言不諱地說:【這要傳到後世,肯定會被拍成各種魔改影視劇。】
白殊已經放棄掙紮:【當下都能被百姓改成神話,以後嘛……反正我也看不見了。】
謝煐卻是聽得目光閃爍一下,不過白殊并未察覺。
朝廷上下都沉浸在江南豐收的喜悅當中,能察覺到北邊就要遭遇危難的人并不多。
九月初九,重陽佳節,攬月關。
今日陰天,厚厚的雲壓在頭上,不見丁點的日光。
一支沒有豎旗的軍隊,正頂着刮臉的冷風,向那座雄關走去。
無論是長相、穿着,這支隊伍都明顯不是大煜人。
越往關隘靠近,道路便越窄,兩旁高山的壓迫感也越強。
主帥模樣的人板着臉,只沉着地馭馬而行。
他身後緊跟着好幾騎,其中就有人忍不住擡頭向山上張望,還嘀咕道:“大煜那小王不肯出關來迎,但願不是陷阱……”
另一人撇嘴:“探子都探了五六回了,還被帶進關裏看過。”
不多時,隊伍來到橫于兩山之間的雄關前方三十丈處,那邊守關的大煜兵士的确沒有絲毫動靜。
主帥擡手:“揮旗,讓他們開門。”
就有人套了一面綠邊黃底旗,豎起來揮舞。
沒過一會兒,城樓上也豎起幾面旗揮舞。
大煜的旗不太講究色彩,各軍之間要靠圖案或帥旗的字來區分。
主帥擡頭看看,剛想下令繼續前進,身後卻有人發出驚呼。
“不對!那帥旗上寫的不是‘範’,是‘薛’字!”
主帥猛然回頭:“你沒看錯?”
那個認得大煜字的屬下已經傻眼了:“不會錯……可是薛家軍怎麽會在這?”
屬下聲音不小,聽到他話音的部分士兵頓時嘩然。北邊草原上,誰會不知薛家軍威名?
主帥心一沉——中計了!
他當即要下令回轉,但為時已晚。
就在這時,兩邊山頭上草木晃動,沉悶的號角聲和鼓聲在山谷間回響。
下一刻,箭雨、滾木、礌石就從山坡上惡狠狠地撲下。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