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厲沛猛地睜眼,掙紮出水面,雙手攀住光滑的浴缸邊緣。
呼吸道被迫嗆進了些水,他劇烈地咳嗽,以便騰出位置正常呼吸。寒意刺骨,他渾身被浸濕,衣物緊緊與冰冷的皮膚粘連,但除了冷和缺氧,沒有別的感覺。
不該是這樣的。
他平複了一會兒,顫抖着用手指去碰了碰胸口,指尖得到一陣劇烈的搏動。
就像是,它在證明自己途經一場冒險,最終贏過常理,起死回生。
按照常理來說,任何人緊貼着太陽穴,讓高速的子彈穿透顱骨、迸出,也沒有生還的可能。
——他親手了結了自己,用一把口徑不小、退役多年的老槍。
而他活下來了,毫發無損。
是件怪事,也有可能是一場漫長又清醒的夢,所以他不驚詫,也不稀奇。
他見過更古怪的人心。
半缸水早已涼透,厲沛反應有些遲鈍,身體打了幾個寒顫,這才用兩手支起身體,從浴缸裏緩緩爬出來。
他的體溫很低,衣服濕淋淋的,剝掉竟有些困難,好在毛巾是幹燥的,能勉強裹住一身狼狽。
路過洗手臺的時候,厲沛看了一眼鏡子。
他有所感覺,因為死前他一直留着長發,又親眼看着它從烏黑順滑變得毛躁幹枯,和他的身體一同被折磨、漸漸死去。而現在他的頭發卻很短,沾濕後的發梢也沒有源源不斷往下滴水。
他三十歲了,又酗過酒,臉色時常蠟黃糟糕,眉間因為時常蹙起而有了皺紋,可鏡子裏的人卻沒有。
在淡黃色的燈光底下,白皙的皮膚泛出了細膩柔潤的光澤,他沒有憂慮和不良嗜好,由內而外地散發着年輕和鮮活的味道。
厲沛繼承了母親的大部分樣貌,雙眼皮、高鼻梁,五官立體,線條卻不粗糙,每一分都恰到好處。小時候有人笑他女相,結果都被他哥揍了個遍,長大之後身邊不乏追求者,男女皆有,只是他以前嫌那些人太浮躁,從沒答應過。
否則當真成了風流浪子,他說不定也不至于在感情裏一敗塗地。
鏡子裏的人就是厲沛,毋庸置疑,可他卻覺得如此的陌生和遙遠。
他究竟在哪裏?
這間浴室的一切他都認識,洗手臺上的薄荷味牙膏,換了無數支也未曾變過的淺藍色牙刷,還有他以前很喜歡的紫羅蘭和鳶尾花淡香水。
一個透明的小玻璃缸裏,還泡着許多形态各異的小石頭。
那是小時候他的大哥帶他去江邊撿的。
他只在父親葬禮時見過那人的照片,除了母親,年長他七歲的厲演教會他所有。
聽他的母親說,厲沛剛出生時,厲演在上小學,正是玩性大的時候,可他從來不會跟班裏的小男孩結伴,磨磨蹭蹭繞遠路,總是第一時間沖出教室跑着回家,為的就是多看兩眼睡個不停的弟弟。
搖籃裏的嬰兒粉雕玉琢,像個畫裏出來的小娃娃。
厲演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指,去碰了碰厲沛微微蜷起的手,誰料被軟乎乎的小手一握,又舍不得抽出驚醒熟睡中的小孩,就這麽傻傻地站在弟弟的搖籃邊,直到他又一次因為饑餓醒來。
這個世界上總有人,會從你出生開始,就無條件地愛着你。
後來,哥哥和媽媽教會他走路、說話、穿衣服、系鞋帶,教會他用最标準的姿勢握筆,在紙上一遍遍寫家人的名字。
厲沛寫得最好的就是“演”。
風和日麗的春天,他們會去江邊放風筝,他什麽也不懂,只是愛看淺灘邊數不勝數、又格外孤獨的石頭。
他每一次撿一塊走,回家之後放在小玻璃缸裏,隔三差五換一次水,厲演帶他去了很多次江邊,于是他也擁有了很多石頭。
他想找到最漂亮的那顆,送給親愛的哥哥。
可這世界上頑石萬千,他只找了三三兩兩,就永遠失去了厲演。
從那之後,他的人生就猛然拐進了一條長巷,沒有出口。
他用最激進的方式去換取解脫,卻發現原來人死後并不會去陰曹地府,也擠不進天堂,而是會回到家,回到這個給他無數回憶、歡笑與痛苦的故鄉。
這樣沒什麽不好。
只是有些不忍再看那缸花花綠綠的小石頭,厲沛走進卧室,他從六歲開始就住在這裏,每一個小角落都曾是他的秘密基地,陳設擺放都是記憶中的模樣。他從衣帽間裏找了套衣服,臉看不大出來,彎腰穿褲子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四肢纖細,消瘦得不像話。剛才感覺心跳的時候還沒有太留意,回想起來,胸口似乎也算嶙峋,肋骨輕而易舉就能被摸到。
他死時身體素質其實還不錯。
換好衣服,厲沛感覺到自己冰涼的手腳總算回暖,只是頭發還有些濕漉漉的,他也懶得吹幹。他住在二樓,一番折騰下來有些口幹舌燥,房間裏沒有水杯,廚房裏能燒一壺滾燙的,于是打開房門下樓。
“逢今今天生日,禮物還沒準備,你說我送他什麽好?”那人擡眼,看到了樓梯上的厲沛,朝他一笑,“小沛你醒了?午睡的時間有些太久了,正想上樓叫你呢。頭發怎麽不擦幹,收拾一下準備出門,小從,給小叔拿塊毛巾。”
說話的人,長得和他不像。
寸頭、硬朗,膚色健康,用一切正面的詞彙去形容他都不為過,厲演接近于陽光。
厲演就那麽無比自然地站在那裏,用再熟悉不過的語氣,關切着他。
再見到他的那一剎那,厲沛已經确定這是一場他殘存的意志構造出的美夢,而這個夢的期限……是沒有。
厲沛的心髒疼得厲害,他死死地扣住扶手,再睜眼時竟已一片模糊。
一張毛巾被塞進他的手裏,厲沛用手背抹了把眼睛,愣愣地将毛巾攥在手裏,發現臺階下站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正蹙着眉擔憂地看着自己。
他的模樣與厲演如出一轍,只是臉還有些圓圓的,那是繼承自他母親的柔和。
那孩子開口,聲音還有些稚嫩:“媽媽,小叔在哭,他是不是不舒服了。”
他順着厲從的目光看去,原來厲演的身邊還站着一位氣質端莊的女性,她為厲演撫平襯衫的最後一絲褶皺,微微仰頭,說話的語氣也很溫柔:“小沛如果不舒服的話,要不然你留下來陪他,我跟小從去赴逢今的約,他肯定能理解的。”
不一樣,和他從前經歷過的不一樣。
季常青在一九九九年就已經去世,而她的兒子從未與厲演見過面。
恍惚之間,厲沛的心中有了答案。
他來到了他此生,最遺憾的一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