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用,我沒事,剛才泡澡的時候把水弄進眼睛了,一直在流眼淚,”厲沛晃過神來,摸了摸厲從的腦袋,緩聲道,“我多眨眨眼睛就好了,謝謝你,小從。”
厲從很有禮貌,笑得兩眼彎彎:“不客氣,小叔。”
見厲沛是真的沒事,兄嫂二人憂慮的目光這才收回,又繼續讨論起該給好朋友什麽生日禮物的問題。
如同一對結婚多年、從未分開的尋常夫婦。
“逢今現在什麽都不缺,這麽多年送了那麽多東西,我真是沒點子了。”
季常青就知道厲演會這麽說:“又不用你送他多稀奇古怪的玩意,上次見面我看他錢夾上劃痕不少,所以自作主張買了只新的,一會兒帶給他。你臨走前才考慮這些,是準備路上随便捎個果籃去麽?”
厲演點頭,一副心思被猜中的模樣。
品類豐富實用性高,今年送一筐草莓,明年送一籃櫻桃,不帶重複地送到三四十歲,不是問題。
他可真是太機靈了。
季常青哭笑不得,扭頭對厲從說:“你可不能學你爸爸,給祝叔叔的禮物先帶上,咱們等一會兒小叔就出發,別讓人家壽星久等了。”
不多時,厲沛吹幹頭發,跟着厲演季常青穿了不那麽正式的便裝,四人總算在天色暗下來前出發。
厲演開車,季常青坐在副駕駛,對車載音響裏放的輕緩鋼琴曲表達了喜歡,忍不住伸手,将極小的音量稍微上調了一點。
她從前座扭頭,問厲沛的意見:“小沛,沒有吵到你吧?”
“沒有,很好聽。”
剛才在家太倉促,厲沛還沒來得及細看季常青,這次是以家人的身份。
她很美麗,鵝蛋臉,一雙杏眼波光潋滟,長發披肩,氣質平易近人,說話的聲音也溫柔。
上輩子,厲沛将自己的曾經稱為上輩子。季常青是厲演的鋼琴老師,兩人在心與心的觸碰中擦出愛火,意外孕育了厲從,大哥出于自身境地的衡量,不敢将妻兒暴露在衆目睽睽之下,不得不做了抛妻棄子的負心漢。季常青含辛茹苦,在厲從九歲時身患重病,遺憾而終,成了大哥的心間永遠凋謝的海棠花,一株枯萎的細竹。
厲沛也認出了季常青左手上的那枚婚戒。
在那個世界,它是以大哥的遺物的身份,被厲沛發現的。
過去這樣的戒指甚至只能有一枚,它被厲演送給季常青,又在妻子離世後被退還。永失所愛的厲演不能親自到場追悼,只能在每個夜晚将亡妻的戒指戴在小指上,有鑽石的戒面對着掌心,獨自沉在潮水般的想念裏。
等到清晨,他才戀戀不舍地摘下,又成為那個人前光鮮、手段狠辣的厲演。
原來在這個世界,他們能将戒指戴得光明正大。
厲沛想,這個女人也許穿上了潔白華麗的婚紗,走進秘境一般的神聖教堂裏,“自己”也一定到了場,看他們背影合襯,成為最平常又最令人豔羨的一對新人。“他”在鮮花與掌聲中獻上祝福,又共同與他們細水長流地走到今天。
不管是夢還是現實,他都喜歡這個世界。
歲月仁厚,讓他愛的人,讓好人,走到了一起。
車停進一家中餐館的庭院,他們顯然是這裏的常客,甚至無需服務生指引,就直接進了包廂。兩個年齡相仿的男人已經先一步到達。
他們四人來時祝逢今站着,胳膊擱在椅背上随意地與厲沅交談。外套挂在一旁的落地衣架上,裏頭穿了高領的羊絨毛衣,表松松地戴在毛衣外頭,身材偏瘦,溫文爾雅。
有人進門,談話中止,祝逢今熱切地走過去,和厲演擁抱:“好久不見了,大哥。”
這個擁抱像是老友間的寒暄,短暫又情真意切。
“大嫂、小沛,”挨個招呼完過後,祝逢今低頭,“小從也是快一年時間沒見了,個子竄得好快,長得也越來越帥了。”
厲從不敢直視祝逢今的雙眼,有些不好意思地垂頭,厲沛站在他身旁,竟然發現這孩子耳根悄悄紅了。
他将藏在背後的雙手放到前面來,原來是拿着自己精心包過的禮物。厲從将它捧住,小聲道:“祝叔叔,生日快樂。”
仿佛在心裏預演了很多遍,說出來卻還是有些羞赧。
但祝逢今聽到了,他接過厲從的禮物,摸了摸小少年的後腦勺,很認真地說了謝謝。
“別光是站着,過來坐。”厲沅見許久不見的幾人太客套,忍不住朝他們擺手,招呼他們落座。
厲從坐在祝逢今的左邊,那個位置一般坐的是厲演。
祝逢今和家裏關系不好,愛往厲家跑,他們和厲沅小時候是鐵三角,幾個人認識也有二十來年,不意外會是一生的摯友。厲演結婚很早,祝逢今參加婚禮時還是個上初中的黃毛小子,之後就一直在美國讀書,寒暑假回國生活,畢業之後也仍在美國打拼,已然事業有成。
雖然在海外定居,但每年生日還是會回國跟大哥朋友一起慶祝,待的時間不太長。即便如此,厲沛還是能看出來厲從對這個一年見不了幾次的叔叔很惦念。
只是過去祝逢今對大哥不止是兄弟之情,還存了一些不能言說的愛慕,厲沛也曾因誤解,對祝逢今做了很多過分多餘的事。
上輩子他出生于一個混亂的家族,經營大量的賭場與聲色場所,父親為金錢所蒙蔽,铤而走險,在金三角販毒和走私軍火,得罪同行死于爆炸,屍骨無存,母親也因為丈夫的死在三年之後郁郁而終。他的大哥臨危受命,獨自挑起大梁,在厲沅父親的鼎力相助下走回正道,動了不少父親殘羽的蛋糕,身陷水深火熱之中。
于是,有家不能回,有子不能認。他的大哥走了很長很艱辛的路,将所有人都保護得很好,而自己傷痕累累。那個時候,同他出生入死的就是祝逢今,一起将污黑的厲氏洗幹淨的也是祝逢今。那個安安靜靜讀書彈鋼琴的男人,為了救下不慎落入小人之手的厲演,親手剁掉了自己的小指。
後來,厲演發現大伯在利用自己的公司洗錢,搜集到了對方與毒枭交易的證據,在那個世界的這一晚——二零零三年一月一日,在他們參加完晚宴後的返途中襲擊了二人,一死一傷,厲從就是在厲演臨終前,被托付給了祝逢今。
但現在,厲沛不動聲色地觀察着他,看到了他修長完好的左手。
想來在這裏,他們誰也沒有被迫放棄自己的所珍所愛,祝逢今扔握有那一手瑩瑩月光。
他想,如果這裏不存在那麽混亂的背景,他也應該遇不到那個人。
那個奪去他所有的人。
厲沛的呼吸一窒,添茶水的手微微抖了抖,透亮的茶湯從杯子裏漫出,沾濕了底下的桌布。
這時,包廂的門突然被推開,最後一位客人姍姍來遲:“實在不好意思,跟聶醫生商量了些事,晚了點兒,我不好放他一個人回去,就厚着臉皮帶過來沾沾小祝的光了。他說不好空手過來,半途上下車給小祝買東西去了,算算時間,這一兩分鐘之內應該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