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聞汝之事

槿姝在葉鴻書房裏。

她在青玉鑲象牙雕花地磚上跪了已有兩個時辰。

是真正的青玉磚,一塊一塊鋪成萬字拐紋樣,襯得一屋子紅酸枝木家具都泛着青幽幽的光。

葉鴻從屋外匆匆進來,見她還跪着,嘆了口氣:

“給你尋了個機會進府見爺,你小心一點,別被影衛盯上。一切都見了王爺再說吧。”

辰時時分,一列送藥材的車隊,緩緩駛進了靖安王府的東角門。

隊中每個人都蒙着厚厚的面紗,全副武裝,進門先過一道藥煙袅袅的屏障,又才往王府庫房而去。

槿姝故意加重腳步,托着一袋藥材,裝作踉跄費力的模樣走進庫房中。

爺還真是受重視,這一個小角門便有四個暗哨,想來都是影衛的人。

“槿姝姐姐?”

庫房內鑽出一個小腦袋。

“小雙?”槿姝忙溜過去。

“我是大雙!”她笑眯眯擠了擠眼,給她遞上王府婢女的衣衫:“快換上,爺等着你呢!”

槿姝仔細打量着她:“你要是又裝成大雙的模樣來偷看我換衣服,我會真的打你。”

大雙與小雙是對龍鳳胎,大雙是姐姐,小雙是弟弟,二人為方便行動,大雙也常扮作小厮呆在宋珩身邊。

這姐弟倆性子古靈精怪,最喜歡亂竄角色扮成對方,偏偏又長得一模一樣,連宋珩身邊的人都分不清楚他倆。

大雙聞言噘起了嘴,把小胸脯拍得啪啪響:“你看,我明明是大雙嘛!”

槿姝扯起嘴角笑了笑,爺總有本事讓跟着他的人不管在什麽環境下,都個個開開心心的。

待她換好衣衫,随着大雙從後門出去,繞過兩個花團錦簇的園子方到了德馨樓。

“爺!”槿姝一見宋珩,就先跪地要磕頭。

“可是靈芝有什麽事?”宋珩不待她開口便急急問:“那藥材都拿回去了嗎?”

又擡擡手:“起來回話吧。”

槿姝垂着頭堅持跪着,搖了搖頭:“姑娘很好,只是槿姝,槿姝犯了大錯,任憑爺處置!”

說着,将昨日發生之事都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說到靈芝要自己與安四當即成婚之事,愈加垂了頭,聲音低了下去。

宋珩起初還有些擔心,站在書案前聽她說着,後漸漸放下心來,緩緩踱到湘竹羅漢榻前,撩起素青色缂絲程子衣閑閑坐了下去。

待聽到靈芝想出的辦法是讓槿姝立即嫁給安懷楊,忍不住扶額笑起來。

槿姝還怕爺會發脾氣,見他完全沒有惱怒生氣的模樣,倒沒了主意,說完了,垂頭噙着眉看着地。

宋珩起先還是低低笑着,後實在忍不住,仰過去往身後團龍紋迎枕上一靠,哈哈大笑起來。

一面笑,一面搖着頭自言自語:“這小丫頭!”

槿姝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爺。”

宋珩笑夠了,端起面前梅花幾上的茶盞輕抿一口,鳳眸微彎,透着說不盡的溫柔:

“她做得很好,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

槿姝臉微紅,躊躇道:“可是,爺,我聽姑娘和安四老爺說,讓他去西疆。”

宋珩微微皺眉:“去西疆做什麽?”

槿姝搖搖頭:

“聽他們說起過,似乎要去找人,姑娘讓四老爺先去,那奴婢…”

宋珩臉上的疑惑更深,鎖着眉略思量一下,果斷有了定策:

“你跟着去了自然就知道了,到時候記得告訴我。你現在有任何事情都不必來請示我,聽姑娘的就好。她對你很用心,我也放心。”

他随即又道:“如果真去西疆,你就帶安四去找個人,他會給你安排任務。”

槿姝一聽還有任務給自己,知道爺沒有放棄自己,心頭一熱:“多謝爺!”

後一句卻罕見地忸怩起來:“那,四老爺那邊。”

“難得有個讓我們槿姝都不好意思起來的男子,安四這幾年在南邊混出了些名堂,他的為人,俠義舒朗,我還是信得過。你可以告訴他我的身份。”

槿姝聽爺調侃自己,臉頰更紅,聽這意思便是許了自己跟着安懷楊,又忙磕頭謝恩:“謝爺成全!”

宋珩站起身來,大步往書案走去:

“要謝,便回去謝你家姑娘吧。對了,安府內奸查得怎樣了?”

小雙立時跟過去乖覺地磨墨。

“柳氏有問題,姑娘想從她身上下手查身世。”槿姝簡練答着。

宋珩“唔”了一聲,又囑咐一遍:“還是一切以靈芝安全為重。”

槿姝見他再無吩咐,便磕了頭要告退,剛走到門口,聽宋珩又喚住她:

“對了,你下次出來時,帶點姑娘平日裏喝的茶,我想嘗嘗。”

他想知道她喜歡喝的茶是什麽味道。

槿姝應了是,再由大雙領着出去了。

身後的宋珩筆下生風,匆匆揮墨:聞汝之事,吾心甚慰,方知借他語,亦可慰相思……

槿姝回到晚庭時,已是午後時分,院中靜悄悄的。

她推開正屋房門,身後尚嬸子的聲音傳來:“槿姝姑娘?”

槿姝回頭:“尚嬸子,姑娘呢?”

尚嬸子咚咚跑上臺階來,跳着腳揪着她衣袖:

“你可回來了,姑娘和四老爺都快急瘋了!”

話音剛落,只見院門口進來一行人。

垂頭喪氣的靈芝與安懷楊将整個安府都翻了一遍,連山坡池塘枯井內都找過,還是沒見到槿姝的影子。

靈芝一進門就看見對面廊下那個熟悉的身影,忍不住拉了拉身邊耷拉着腦袋的安懷楊。

安懷楊嘆一口氣,低着頭往前沉悶地邁動步子:“我就在這裏等着。”

猛不防一個熟悉的聲音:“姑娘,四老爺!”

安懷楊擡頭一看,那不是槿姝卻又是誰?

煙柳綠比甲,蜜合色長裙,一頭烏發挽着分心髻,膚白勝雪,清秀俊氣,眉間一顆朱砂,又平添幾分嬌媚,俏立廊下,正含笑帶羞望着他。

他再顧不得身邊人,兩步跨過去,一把将槿姝攬入懷中,雙臂緊緊箍着,似要将她揉進身體裏,低低呢喃:

“槿姝!槿姝!對不起!”

靈芝忙拉着小令翠蘿,退到院外去。

安四中至情毒一事,靈芝并未說出去,她怕污了槿姝清譽。

安懷楊也親自向嚴氏解釋,那日自己喝得有點多,正好槿姝來,便讓他扶了自己回去。

嚴氏雖半信半疑,但知道這老四是在外頭浪蕩慣了的,做出些什麽不按規矩的事兒也不為怪異,當下只訓斥了他幾句,卻也沒再追究。

最為惶恐的是銀桂,她本就是柳氏的人,本來想趁此機會害了碧荷,那老太太屋裏資歷最長的,便是自己了。

沒想到,碧荷沒事,連安四老爺也沒事。

可這越是風平浪靜,她心中越惶惶不安。

柳氏與徐氏同樣不解,她們确信安四是中毒了,可那毒由何人所解?

怎的連半分水花都沒濺起,就這麽悄無聲息了?

柳氏這日晨起,梳了發,照例在後院中繞着花圃慢慢散步。

月見草、桔梗、五色梅、合歡花,姹紫嫣紅,開得正豔,就如她的心情,花期正艾。

自懷了這胎以來,安二便對她寶貝得緊,時疫剛起就命人将煙霞閣嚴密護起來,兩班府中護衛日夜看守,又日日飲食茶水均由專人把關。

連大門都舍不得讓她出,生怕她有一點閃失。

她撫了撫已凸起的肚子,笑如春花。

待安三老爺他們得了手,這半個安府,就是自己肚子裏這娃的了。

到時候,她要留着應氏的命,讓她好好看看,自己過得是多麽的好。

正想着,忽聽前院傳來一聲凄厲至極的慘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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