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尾聲
第二天一早,芸芸就起來同玉成一起收拾細軟,此次去西域有皇上派的禁衛護送,出發的時刻一點兒都不能耽擱,明日一早天未亮就得啓程。
他們的婚事芸芸希望一切從簡,所以決定去西域以後再辦。
我是不是忘了什麽重要的事?芸芸這兩天經歷了驟然大喜,一下子有些反應不過來,她依稀記得自己好像是有什麽事要做來着……
“玉成,聽說虞夫人回府了,我是不是該去拜見一下?”芸芸朝着正在整理自己書箱的虞玉成望去。明日他們就要出發了,她此次回來還沒去拜見虞夫人。不管她做過什麽,禮數總該要盡的。
“不打緊,我剛聽秀兒說,娘一路奔波身體不适,正在佛堂休息。明日早上,她會來送我們的。”玉成溫柔地笑了笑。
芸芸左思右想覺得不去不太好,雖然玉成體貼她省卻了不少繁文缛節,但她這準兒媳不去拜見拜見婆婆難免落人閑話。
于是她按着丫環指的路自己往佛堂去了,佛堂的正廳裏大門半掩着,虞夫人正端正地跪在那裏,口中念念有詞。
“菩薩啊,請您保佑玉成,一定要一路平安啊。西域偏遠、天幹物燥,保佑他身體康健。”
老人家正在邊祈禱邊磕頭,言辭懇切,句句良心。
芸芸十分迷惑,虞夫人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她的話聽起來如此真心,可為何又要那樣狠毒。她正欲敲門進入,虞夫人卻突然失聲痛哭起來。
“菩薩……我跪了您十多年了,只為忏悔我當年犯下的錯。”
“我知道…我知道忏悔無法挽救,可幸好玉成得您保佑,現在一切都很好。他就要離開了,若您能繼續保他安康,我…我願用我的命來換。”
“我日日苦痛,日日悔恨,拜再多的佛也無法安心。”
“我現在才知道,人一輩子不圖什麽,就圖個良心上舒坦。我不告訴他,不是我害怕失去我這虞家夫人的財富地位,我是害怕失去這得來不易的兒子啊。”
芸芸的心被這哭聲弄得酸酸脹脹的,眼睛也濕潤了。原來虞夫人這麽多年禮佛都是在悔過自己年輕時候犯下的錯,她既已知錯,還付出了這麽大的代價,自己何必再去揭穿呢。
芸芸不再打算進門,現在最好的結局就是,她當做這一切都沒有聽過。虞家的秘密,讓它永遠沉入海底吧。
她抓起裙角,踮着腳轉身離開,卻不想即使如此小心,那鮮紅的裙擺依然落入了佛堂中人的眼睛。
明早就要走,東西都收拾好了,芸芸感覺生活從來沒有如此快樂過。這種快樂是和心愛之人一起面對未來的快樂,即使前方并非坦途,但也甘之如饴。
“芸兒,明日就要走了,這一去路途遙遠,可能很久不會回來了。”玉成對正在寫字的芸芸說道。
“嗯,我知道。”芸芸沒擡頭,繼續忙着。
“記得跟你的朋友好好告別。”玉成莫名其妙來了這麽一句,芸芸一愣,擡頭看下他。他口氣淡淡的,可是臉上有一絲悲傷。
他忽然這麽說,是不是想到了她當年的突然失蹤?所以才對不告而別的痛苦體會得如此深切。
“嗯,放心吧。我跟慕雪、周大娘、朱大爺他們都說了,甚至連柳州的朋友都說了……”
“還有……”
“大哥!”芸芸突然驚叫一聲,糟了,她忘記的事居然是最重要的事——通知大哥!
玉成為她叫來小厮,立刻騎上虞府裏最快的馬送信去柳州。但芸芸算了算,可能趕不上他們約的時間了。
“別擔心,芸兒,趙公子等不到你,定會回皇城的。”玉成安慰道,但語氣似乎不那麽開心。他不喜歡這趙學文,若不是他的緣故,芸兒又怎麽會三番兩次遇險呢。
而此時的趙學文,正在柳州城裏興沖沖地收拾東西。這些小事本不用他自己操心,但他總擔心小厮們疏漏,萬一漏下什麽芸兒喜歡的東西,她可要對自己失望了。
“少爺,都準備好了。這次肯定沒問題了,小的檢查好幾遍了。”趙虎讨好地說。
“是嗎?”趙學文眉毛一挑。
“少爺,茶葉、毛筆、宣紙、經書……全都備了不少,其他日常用具丫鬟們都細細查過了。”
“嗯,那就好。”他幾乎可以想象明日芸兒興高采烈誇他的樣子。
怎麽一下子覺得時間這麽難熬呢……
……
芸芸一夜沒睡好,清晨天還是一片混沌,她早早地起來梳洗。今日就要出發了,大哥那邊不知是否趕得及。
她到現在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忘了最重要的事,或許與大哥的隐居的約定本就是她心裏最壞的打算。
對不起,大哥,芸兒要失約了。
不過,或許大哥也只是一時沖動,隐居對他來說未必是好事。
呵,芸芸恨不得拍自己一巴掌,這時候了,你還自我安慰呢。
皇上派來的護衛很快就到了虞府門口,高頭大馬、錦衣侍衛齊齊等在大門兩邊。虞家衆人都到門口送行。
虞夫人也由兩個丫環攙扶着,出來了。她看起來更老了,兩鬓竟然有些花白。
虞夫人快走兩步,撲了過來,玉成早已雙手接住,迎了上去。
“玉兒……”虞夫人眼淚刷地就流了下來,哽咽着泣不成聲。
“娘,您別哭了。兒子會回來看您的。”玉成也兩眼含淚,将虞夫人擁入懷中。兩人依依惜別的畫面,令衆人無不心酸。
“娘,您放心,兒媳會照顧好玉成的。您…一定要照顧好自己,玉成最擔心的就是您的身體。沒有什麽是過不去的,活得開心最重要……”
芸芸接過虞夫人的手,緊緊握住,意有所指地說出了心裏話。
虞夫人微微一愣,擦了擦眼角的淚,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她慢慢褪下了自己左手上一直帶着的傳家玉镯,執意套在芸芸的手腕上。
“玉成命好,找到了你,我…我以後就放心了。”她微笑着把芸芸也抱入了懷中。
鼓聲敲響,送行的隊伍準時出發。芸芸從馬車上回望出去,虞家衆人還在揮手告別,身影越來越小,終于消失在拐角處。
“會回來的,會回來的。”玉成握住了芸芸的手,輕聲安慰。
他這話,既是說給她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他們很快除了城門,踏上了去西域的漫漫長路,周遭的景色變了又變,不再熟悉。
現在已經過了與大哥約定的時刻,不知報信之人可趕到了?
……
“少爺,已經過了兩個時辰了,芸姑娘……”趙虎沒說出後面的話,怕少爺生氣。
“她會來的,一定是路上有事耽擱了,等等無妨。”趙學文顯得很有耐心。
多少年他都等過來了,還在乎這幾個時辰?
趙學文只帶了幾個仆人,騎着兩匹馬,趕着兩輛馬車。仆人将他們送到之後就會返回,只有趙虎會跟着他去山裏。
他本欲留下趙虎,無奈趙虎哭着求着要一起去,只得把他帶上了。
城門外景色不錯,碧空如洗,綠樹蒼蒼,趙學文微笑地看着天空中一群排南飛的大雁出神。
“少爺!少爺!”一個趙家小厮騎着快馬沖了過來。
小厮翻身下馬,行禮禀報。
“少爺,皇城傳來消息,皇上貶虞玉成為西域樊城知府,還有…還有……”小厮話說一半,擡眼瞟了少爺一眼。
“還有什麽?”趙學文有種不好的預感,他帶來的應該不是什麽好消息。
“還有,皇上賜婚虞少爺和芸姑娘,此刻他們已經啓程去西域了。”小厮說完,擡頭,少爺半晌沒有反應,便自顧自去了。
趙學文站在城門邊的參天大樹下,臉色蒼白,雙手微微顫抖地扶着樹幹。他只覺腦袋轟轟,周遭的鳥語花香都看不到也聽不見了。
眼裏只剩下一片灰暗,那灰暗也越來越看不見。
灰暗後面是什麽,是空,是無,是一片死寂。
“少爺,咱…咱回去吧?”
趙虎遲遲不敢上前,他知道少爺此刻必然心如刀絞,讓他靜一靜是最好的。但他等了很久,見少爺依舊一動不動,又怕他太過傷心,壞了身子。
“不回去了。”趙學文輕輕吐出一句,
“啊?少爺……”趙虎大驚,不回去是什麽意思,少爺一個人去山裏?
“她最終…還是抛下了我。”
“少爺……”只這簡簡單單一句話,趙虎的心也像被刀刺入一樣痛,他知道少爺的愛有多深,也知道這打擊有多重。
“她心裏從來就沒有我,我不是不知道。但我總以為,只要我繼續默默呆在她身邊,一切都會好起來,她心裏會有我。”
“認識她以後,我像變了個人。可我喜歡她面前的自己,我喜歡這個不再只看重錢的自己。是她讓我明白,世界上珍貴的東西都是買不到的。”
“為了她,我願意抛下一切,我願意成為她身後最卑微的影子。只要呆在她身邊,我就滿足了。”
“你知道嗎,我為什麽那麽恨輕雲?其實我理解她,我同情她,但我恨她。因為我害怕,我害怕自己會變成她,我不止一次的想過,像她一樣把芸兒囚禁在身邊。管她開不開心、幸不幸福,見鬼去吧。”
“但我沒有,我只是等着,默默等着她回心轉意。我以為我等到了,我真的以為……”
趙虎早已淚流滿面,而眼前的少爺背對着自己,再沒有說話,寬闊的雙肩微微顫抖着。
“走吧,趙虎。”
……
芸芸在馬車上晃了一天一夜,才收到快馬加鞭送來的回信。送信的小厮說,他們趕去時趙家公子已經不見蹤影。趙家錢莊的人說少爺沒有回來,只派他将一把鑰匙交給芸芸。
芸芸打開緊緊包住的帕子,裏頭是一片鑰匙,和一張紙。紙上只寫了三個字——博物館。
“将這鑰匙轉交給覺誠寺住持。”
芸芸講鑰匙包好,放回了送信人手中。住持會保管好那些文物的,佛門清淨,它們或許可以免于歷史的踐踏。
大哥,你去了哪裏?
……
(五年之後)
“芸兒,馬車壞了需要修整,你先休息一會兒,我讓他們盡快。”虞玉成溫柔地将芸芸攙下馬車,送到路邊的池塘附近,給她找了個石頭坐着。
羅芸芸已經懷胎五個月,本不适合長途奔波。但為了陪玉成趕回皇城,恭賀虞家老爺六十大壽,芸芸決定忍一忍。
長路漫漫,來去就要半月。她不想一個人呆在西域,何況她也想回來看看。若不是虞家老爺壽宴,皇上也許還不會準他們回來。
“你去吧,不用管我。”芸芸微笑,自顧自地坐着扇起了風。
她坐着的地方應該是一個偏僻的小山村的村頭,遠遠望去,綠樹成蔭的山裏染上了幾抹秋黃。旁邊的池塘裏有許多魚在游來游去,秋風帶着些凜冽撫過水面。
池塘邊有兩個六七歲的男孩正在玩泥巴,他們穿着粗布衣服,臉上身上都髒兮兮的,不過大大的眼睛裏滿是童真,說起話來嗲聲嗲氣,甚是可愛。
芸芸想起了自己的女兒,已經四歲了,這次路途辛苦,沒有帶她回來。
那兩個小孩邊玩兒邊哼唱起了歌來,曲子是她沒聽過的,似乎還很好聽。她不覺微微一笑,細細聽去。
“秋天該很好,若你尚在場……”
這歌詞……
芸芸一愣,忽然站了起來,向兩個小孩走了過去。
“小娃娃們,這歌兒真好聽,是誰教你們的?”她可以俯下身去,露出親切的笑容,怕吓着孩子。
左邊的看起來稍微高一些的小男孩,咧嘴一笑。
“我爹教的。”
芸芸聞言一驚,細細看去,這小男孩雖穿的樸素,臉色也髒兮兮的,但眉眼之間似乎是有些相似。
大哥……這麽多年來,你一直住在這裏嗎……
芸芸再次打量起眼前的小山村,隔着那些茂密的樹,她仿佛看到趙學文正在綴滿野花的小土路上徐徐走來。
“芸兒,想什麽呢?可以走了,來,我扶你上馬車。”玉成已經走了過來。
“嗯,好。”
芸芸收回了目光,轉身上了馬車。
大哥,你過得好,我就放心了。
馬車駛過,塵土飛揚,一陣風吹來,複歸平靜。
……
兩名小孩許是玩累了,在池塘邊洗手,打算回家。
“你騙人,打魚的趙伯伯不是你爹!”
“我沒騙人,趙伯伯上次說了,叫他爹他就給我烤魚吃。”
“真的嗎?我也要我也要……”
“咱們走吧,我剛看到他提着魚回去了。”
兩人一前一後追逐嬉戲着往村子裏跑去,一邊跑一邊又唱起了歌。
“秋天該很好,你若尚在場。”
“四季輪回轉,從未訴衷腸……”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次寫文,有很多不足,感謝看文的小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