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到了姜眠的身上。
大魏與北蒼争鋒已久,戰争已是一觸即發,然而兵戈相見終究會對黎民百姓與江山氣運有所損傷,且這段時間大魏北邊起了旱災,是最該休養生息的時候。
“微臣……”姜炳站了起來,拱着手要說話。
昭文帝擡手止住了他的話。“我想聽聽當事人自己的意見。姜姑娘,你意下如何呢?”
姜眠動了動嘴唇,不知道如何開口。她現在正面臨着騎虎難下的困境。
這場聯姻,關系到兩國能否暫時和平共處,已經不再是她個人的意願能夠左右的了。
“臣女……”
她側過頭,目光一點點滑過對面的那些人。
她的父親,滿面愁容。謝懷言,面無表情,低頭飲酒沒有看她。然後是謝懷舟,他也正看着自己。
“臣女……”姜眠不知道該作何抉擇。
作為一個現代人,接受婚姻自由的觀念長大,怎麽能忍受嫁給一個素未謀面,根本就沒有一絲感情的人呢?可是,她現在不是二十一世紀的大學生姜眠,而是大魏姜家大小姐姜眠。她可能不能再向以前那般任性了。
姜眠嘆了口氣,對面的謝懷舟卻已經站了起來。
然而有一人趕在他前面開了口。
“使臣你找這個傻子有什麽意思?不如考慮一下本公主?”謝懷玉似乎極喜紅衣,這般顏色更襯得她眉若青黛,面若芙蓉。
她舉起酒杯,對着那使臣一敬後仰首飲下。
“放肆!來人,把公主帶下去。”昭文帝龍威大怒,轉而對使臣賠罪道:“康樂喝醉了在說胡話,讓使臣見笑了。”
“放開本公主,本公主清醒得很。”謝懷玉揮開攙扶着她的丫鬟,丫鬟怕傷到她,吶吶松了手。
“還不快點把公主帶下去?”昭文帝将酒樽重重磕在桌上,責備道。
兩國關系尚不明朗,如今只是友好的假象罷了,終有開戰的一天。謝懷玉雖刁蠻,但她作為昭文帝唯一的嫡女,他是斷斷舍不得将她嫁去那蠻荒之地的。
“其實我對北蒼一直很向往,想着有朝一日一定要去看看。”謝懷玉沒有理會昭文帝黑到能磨墨的臉,繼續語出驚人。
“公主……”姜眠輕輕喊了一句。
她沒有必要為了自己做出這般犧牲。
“哈哈哈,皇帝陛下,大魏的公主是真性情啊,合我北蒼兒女的脾氣!”使臣大笑了起來,瞧着極為興奮。
也是,康樂公主可比她這個尚書令之女有價值的多。
“使臣,我和你去北蒼。”姜眠淡淡開了口。
不論如何,這是她該受的,不應當讓無辜人替她遭罪。
“你閉嘴。姜眠,合着你什麽都要與本公主争一争嗎?好大的膽子!”謝懷玉柳眉一豎,含怒道。
“休得胡言,人家看中的又不是你。女兒家不知害臊,讓你讀的東西全都吃到狗肚子裏了嗎?朕罰你禁足一月,現在就滾回你的宮裏去!”
謝懷玉旁邊的丫鬟聽了這話,便開始勸她。“公主,我們走吧。”
“放開我!”
“我要嫁給誰就嫁給誰!不需要你來管我!”
昭文帝氣得捂着胸口直罵“孽畜”,一旁的孝純皇後一邊替他順着氣,一邊對着謝懷玉道:“康樂,回去吧。別再氣你父皇了。”
“你說人家看不上我,你倒是問問人家使臣的意見啊!”
這話一出,被指名道姓的北蒼使臣也不能再坐着看戲了,他學着大魏人對昭文帝拱了手。
“尊敬的皇帝陛下,姜姑娘與公主皆是人中龍鳳,最後的結果還是由她們兩個自己來商量吧。我就不插手了。”
昭文帝的面色變得更難看了一些。這北蒼使臣倒是使得一手好謀策。本來只是姜眠的事,他卻毫不避諱地讓康樂牽涉了進來,不管最後是誰嫁去北蒼,都會影響昭文帝和姜家的關系。
“陛下,能否讓我和公主單獨說幾句話?”
昭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姜眠對他輕輕颔首,表示自己會說服謝懷玉的。
“使臣覺得呢?”
“自然是可以的。”使臣滿面紅光,似是喝醉了般。
“那你們便去吧。”
姜眠拉着謝懷玉走出了衆人的視線裏。
兩人走到了禦花園的一處小亭裏。
“姜眠,別跟本公主搶風頭。”謝懷玉惡狠狠道。
姜眠卻不回答她這件事,轉而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公主,還記得這個亭子嗎?”
謝懷玉皺着眉道:“自然記得,當初你害本公主落水,丢盡了臉面。怎的,你怕本公主找你算舊賬嗎?”
“不怕。”姜眠突然笑了。“公主,你沒必要這麽幫我。”
“沒必要?”謝懷玉氣笑了。“你是我唯一認下的朋友,怎麽會沒必要?”
“承蒙公主擡愛,只是公主這般做,會讓帝後傷心的。”
謝懷玉不說話,在亭子兩面塗着朱漆的欄杆上坐下。下面的荷花池已經枯了,仿若美人垂暮。
“可是,姜眠……”她的聲音變得很低很低,被微涼的夜風吹散。“我是真的很想幫你。”
“我不知道除了這樣,我還能為你做些什麽。”
那樣刁蠻不可一世的人,突然收斂了棱角,叫自己柔軟的肚皮露在她面前,卻還假裝不耐煩地催促着:“你快來摸一摸呀。”
姜眠的眼眶突然有些發澀。她不是愛哭的人,可是在這樣的世道裏,她突然不知道還有什麽其他的方式可以來發洩自己內心的不甘,悲傷與失望了。
這種種情緒,苦澀的就像過了期的酒。
“這是我的命,不是你的。”她輕輕坐在謝懷玉身邊,又輕輕地執起了她的手。“我的命應當由我自己來改變。”
謝懷玉卻嗤笑了一聲,她的眼睛就像這片沒有星辰的夜空。“你有喜歡的人,我沒有。對我來說,嫁給誰都一樣,而你就不一樣了。”
姜眠嘆了一口氣,有些無奈。“你這樣做出決定未免也太草率了一點。你都沒有問我願不願意。”
“那你願意嗎?”
“自然是不願意的。”
“所以這不是廢話嗎?”
兩個人望天良久。
“今晚沒有星星,明天肯定不是個好天氣。”姜眠突然開口道。
“你還會看天相?”謝懷玉有些好奇。
“只略微會一點而已。其實我還會看手相。”
“真的假的?”
“把你的手伸過來。”
謝懷玉照做了。
姜眠将她的手翻過來,細細觀察了她的掌紋,嚴肅道:“貴不可言的命相。”
“你瞎掰的吧。唬我呢。”謝懷玉将手抽了回去,明擺了不信。
“南方有鳥,其名為鳳。”姜眠笑着搖了搖頭。
“你倒是會哄我開心。”
謝懷玉笑開了,淩厲的鳳眼多了幾分柔和,就像現在撥開雲霧見月明的天。
“不過我真的很開心。”
姜眠有些不解。
“至少你是真心為我着想的……其實你我都知道嫁去北蒼最終會是怎樣的結局。”
一聲喟嘆綿長。
“我是真的把你當朋友。所以,姜眠,別怪我……”
謝懷玉突然一掌劈在了她的頸後,姜眠兩眼一黑,陷入了昏厥。
康樂……
謝懷玉抹了抹眼角的眼淚。“我這麽自私的人,怎麽能夠眼睜睜看着你深陷在虎豹豺狼之中,讓自己以後的日子都在悔恨與自責中度過。”
“所以,姜眠。千萬……別忘了我啊。”
她将姜眠扶到了宮殿後,只身回了宴會。
“怎麽就你一個人?”昭文帝暗覺不妙。
“她争不過我,哭着跑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去哪了。”謝懷玉顯得有些無所謂,自若地坐回了自己原來的席位。
“使臣,是我贏了。”
“那便恭喜公主了。”
“康樂!”這次出聲的是孝純皇後。懷胎十月生下的女兒,哪能不知她的心思。本以為姜家那姑娘是個識趣的,卻未曾想到竟這般縱着康樂胡來。
這件事後,帝後兩對姜眠的印象都降到了谷底。
“那等你們二皇子寄來了婚書,再派人接我去北蒼。”
“不必了。”使臣後面的手下遞來一紙婚書,他接過後,将這紙婚書遞給了昭文帝旁邊的大太監。
“陛下……”
昭文帝動了動唇:“拿過來我看看。”
他接過婚書一看,新娘的名字是空着的,這上面提到了不戰協議的事情,最底下還有北蒼國的印玺。
“早就聽聞公主蕙質蘭心,如今一見,更是驚為天人,與我家二皇子堪稱絕配。”使臣拍了一通馬屁後,才回到了正題。
“空着的位置就是為公主殿下而留的,那就有勞大魏陛下您在空白處寫上公主的名字。”
見昭文帝久久不下筆,謝懷玉上前一步。“這麽有意義的事情,還是我自己來吧。”
“你真的決定了嗎?”昭文帝的面容一瞬間滄桑了幾分。
“父皇,為了大魏子民,兒臣願往!”
因為,這大魏子民裏,有父皇母後哥哥,有我想守護的人。
“康樂,你真的……”
如果謝懷玉真的嫁去北蒼,那父女兩怕是今後再也見不到面了。
“父皇別問了,兒臣心意已決。”
昭文帝沉沉地嘆了一口氣。“等宴會後印下印玺,我再親手将婚書交還使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