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仙道求索(三)
靈雲峰是練氣弟子居所, 卻又有着清嶼宗最全面的典籍閣, 各種法訣古藏都有。
因此,哪怕靈雲峰上只有練氣小弟子, 每日也是仙鶴不斷,在各個山峰之間流連。
陳然一身藍衣道服,低垂着眼,俊朗的臉上顯出幾分憂郁沉默, 忽視周圍的竊竊私語, 孤身一人踏上石階。
典籍閣來往出入弟子很多,一些眉眼稚嫩的明顯是新入門的弟子,初入仙門, 探索欲望強盛, 本來說笑間卻在見到陰郁的少年之後避之不及。
對小弟子而言, 靈雲峰上的管事就已經是天大的人物, 更何況長老。
自魏長老收了魏烨為弟子後, 本就不睦素有私怨的兩位長老新一輪争鬥再起。托尚世凱的福, 如今靈雲峰上鮮少有人敢和陳然接觸。
陳然眼底一絲波瀾不起, 目不斜視取出玉牌, 青翠的玉牌顏色濃烈欲滴, 他松開手, 玉牌懸浮在半空中, 也不知他做了什麽, 連人帶玉牌一起消失。
典籍閣很大, 清嶼宗有上萬弟子, 可将自己在外奇遇得到的典籍或者功法送來典籍閣估量價值,宗門會給出相應的價格收購。
也因此,清嶼宗傳承幾萬年,屹立不倒,其中典籍閣更是一再充盈。
是的,充盈。
陳然腳踏實地,一陣眩暈,他兩根手指搭在額上,眉毛擰起,面色蒼白,緊緊抿着唇,像是要抑制住不斷上湧的嘔吐欲望。
一位身材高大的青衣弟子從他身邊經過,詫異的望了他一眼,不一會兒又倒退回來,扔給他一枚丹藥。
陳然下意識接住。
“清心丹,可減輕眩暈。”青衣弟子道。
青衣是築基弟子服飾。
陳然握住丹藥的手指動了動,沒說話,青衣弟子笑道,“小師弟是第一次來吧?典籍閣的空間傳送可不是誰都能忍的,你一會兒要是弄髒了典籍閣,守護長老可不會輕饒。”
陳然這會兒不再倔強,仰頭吃了清心丹,清涼的氣息流過喉嚨,瞬間舒服許多,他第一時間道謝。
青衣弟子又扔給他一個玉筒,“一瞧你就是什麽都沒打聽,咱們清嶼宗的典籍閣是一個小世界,有多大你想都想不到,想找東西哪有那麽簡單。”
一個小世界?陳然聞言駭然,即使是最沒有見識的練氣修士也知道什麽是小世界,那是渡劫大能才能創造的。
青衣弟子臉上就帶了驕傲自豪的笑意,索性又和他走得近了些,說道,“我叫時旭,你可以喚我一聲師兄,我看你連咱們的宗門都不怎麽了解,剛巧今日也沒什麽事,師弟也合我眼緣,與你多說一些也無妨。”
陳然不是不知好歹之人,連忙行禮,“有勞時師兄。”
時旭打了個響指,兩人瞬間出現在一間空曠的房間,對面而坐。
“這是給弟子們提供的靜室,弟子們觀看功法時常常忽有所感,感悟稍縱即逝,在典籍閣大庭廣衆之下不好修行,又難免有心懷不軌的弟子搗亂,所以有位前輩提議設立靜室,以供弟子感悟。”
說着,時旭掌心印在桌子上的陣法上,陣法痕跡流光溢彩,一陣閃爍之後桌上出現兩盤糕點,一壺靈茶。
“這也是方便弟子修行?”陳然遲疑道。
時旭肯定點頭,一邊扔了塊糕點在嘴裏,一邊含糊不清道,“這是為練氣弟子準備的,築基弟子可辟谷,金丹以上師叔很少來這裏。”
陳然點頭,示意他在聽。
時旭的興致更濃,抓住他說了許久,早已不僅限于他所說的了解清嶼宗,連本代瑤光和貪狼的恩怨情仇都講了出來。
忽然從遠處傳來一聲冷哼,時旭身子一僵,讪讪道,“我給忘了,師父讓我晚些去找他……”
他擰巴着臉看向前方,陳然有些羞愧,“是師弟的錯,耽擱時師兄了……”
時旭連忙打斷他,想說什麽,又看了一眼桌角擺着的沙漏,慌慌張張道,“好了好了,你別多想,師兄先走了,有事玉牌聯系。”
兩人周身環境又是一變,又回到了最初的位置,時旭只來得及和他告辭一句,就飛奔去了出口處。
陳然望着他的背影遠去,目中暖意漸漸消散,冷冷瞥了一圈周圍好奇的人。
按照時旭說的激發玉牌,尋到典籍閣的标志,選擇了“功法”,一陣白光裹着他離開。
……
瑤光峰,時旭踩着飛劍在山頂那座美輪美奂的宮殿門口落下,和值守的弟子打了聲招呼,“師弟……師父心情……如何?”
他眼巴巴的看着值守弟子,一臉期待。
可惜他不是賣萌的類型,值守弟子辣眼睛一般扭過了頭。
時旭不依不饒,換了個位置繼續盯。
值守弟子:“……”
他嘆息一聲,指了指頭頂,語氣說不出的滄桑,“時師兄,要下雨了……”
烏雲壓頂。
時旭的表情跟已經被雷劈中了一樣。
大能者修行可改天換地,瑤光真人的境界不夠,但小小改變一下改變領地內的天氣還是可以做到的。
一陣明亮,之後伴随着轟隆雷聲。
“……”
藥丸……
時旭跟值守弟子大眼瞪小眼,倔強的很。
忽然,值守弟子問,“時師兄,您今天幹了嘛?”這雷聲分明是沖着這位師兄去的。
時旭面無表情,“八卦了一遍師父和貪狼師伯的恩怨……”
天際又是一聲驚雷。
“……情、仇。”時旭吐出最後兩個字。
值守弟子“噔噔”後退兩步,深深的彎腰鞠躬,“時師兄,您請──”
勇士,真是勇士,他高攀不起。
時旭木着臉瞅了他半天,值守弟子一動不動。
像是生氣許久他還不進去,瑤光殿大門忽然大開,一根綠色藤蔓從裏面出來,卷着時旭的腰往裏面一拉。
大門砰的一聲關上,值守弟子直起身,像是什麽都沒發生一樣,繼續值班。
裏面卻沒有值守弟子想象的那樣凄慘。
薄紗之後隐隐約約印出一個綽約身姿,時旭低着頭,一板一眼的把今日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瑤光真人,包括最後的八卦。
玉床之上半卧着的瑤光真人聞言只是意味不明的嗤笑了聲,像是對他所說的內容,又像是別的什麽。
時旭分辨不清,說完之後就停了下來。
“做的不錯。”瑤光誇贊了一句,然而漫不經心的話語卻讓人懷疑其真實性。頓了頓,瑤光真人又道,“以後,可以繼續和他接觸。”
時旭心下訝異,卻只恭敬道了聲是。
“退下吧。”
有人挑起珠簾珍珠相撞的悅耳聲音在大殿響起,輕微的腳步聲越走越遠,薄紗之後,國色生香的美人打了個哈欠,往錦被裏一卧,眼角處泛紅,有幾滴淚珠。
……
典籍閣一處靜室,墨發白衣的女子翻着一本凡界話本,茶霧缭繞,忽的動作一頓,黛眉微微皺起。
她在面前劃出一面水鏡,藍衣少年和青衣弟子對坐,青衣弟子說得興起,眉飛色舞,藍衣少年認真聽着,時不時還為空着的茶盞續茶。
“小丫頭倒是機靈。”雙十年華面容的女子說着老氣橫秋的話,神色淺淡,看不出喜怒。
謝婉掐了個法訣,一道靈光飛出靜室。滿室靜谧,謝婉低頭又翻了一頁書。
凡界之人一生短暫,卻過的多姿多彩,清嶼宗的少部分人都知道老祖喜歡凡界事物,每十年都會派人去凡界收集新鮮玩意,送到月峰,供老祖解悶。
這個任務高懸在執事堂的任務榜上,任務輕松,報酬豐厚,頗受弟子喜愛。
謝婉喜歡到典籍閣來,她處于靜室之中,大能者布下的法陣卻阻礙不了她,小世界的熱鬧聲音順利的傳入她的耳中。
那些年輕的、鮮活的聲音。
是真正的少年人。
謝婉喜歡這裏。
……
陳然望着一排排書架頗為頭疼,只是再頭疼也不得不一一用靈識接觸。
他閉上眼,在他靈識範圍內的玉筒都是一個個或明或暗的光點,陳然想起時旭所言,昏暗的光點說明與他并不契合,沒有必要查看,明亮的光點也需要挑選。
陳然從最近的一個開始看起。
一個時辰後,陳然身周懸浮着近十個玉筒,這些是他初步想要借閱的,但他靈石有限,只能挑選幾個。
并不是有多貴,而是陳然太寒酸,莫名的他就想起尚世凱鄙夷的眼神,唇角扯出一抹諷笑,還真被他說中了,窮鬼。
他撈起面前一個玉筒,觸手冰涼,也不知道是什麽材質,陳然一驚,覺得連靈臺都清明了一分,剛起了一絲塵埃被抹去。
《無情訣》?
陳然靈識探入,看到這幾個大字。
絕情道的功法嗎?
句陳然從父親那裏得知,絕情道已經淪為小道,修行它的人進階快速,但幾萬年來無一人成功飛升,而且功法或多或少都有缺陷。
但修真界修士千千萬,能夠飛升的又有幾人,因此絕情道雖被判為小道,但修煉的人并不少。
陳然只看一眼便知道,這就是他想要的道!
絕情道修到最後需斷情絕愛,若有親人愛人在世,需斬之以證道。
可他無父無母,唯一的親人生死不知,又有什麽所謂呢?
陳然靈力震蕩,将身周其餘玉筒推遠,他選了一間靜室,幾乎是迫不及待的将玉筒貼于額上。
意識沉入一片黑暗,陳然眨了眨眼,墨發白衣看不清面容的女子身影出現在黑暗空間裏,并不曾動作,平靜漠然的聲音如同從天而降。
“修絕情一道,斷情絕愛,無親無眷,汝可願?”
陳然早已下定決心,父母的身影在面前浮現,他閉上眼,視而不見,聲音沙啞,“我願。”